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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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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你怎么了?病了?”
苏航抬起眼皮看了对面的人一会儿之后才对这句话做出反应。
“没睡好。”他回答。陶梓还是拧着眉头,指了指苏航生着胡茬的下巴。
“我不习惯你不刮胡子,你这脸色儿和眼圈也让我食欲不振。”她说,在桌子下面踢踢苏航的鞋尖儿,“真就是没睡好?”
“我咋看不出来你食欲不振呢?”苏航看着一桌子的空盘子,不久之前它们里头都盛着精美的糕点,现在都只剩下一些蛋糕渣和用叉子刮不起来的奶油残迹了。
“以我的战斗力和这些天的工作量,这种程度才哪到哪。”陶梓不满意地数着空盘的数量,“而且我刚才给你那些信息,你不应该是这种反应啊?”
“那我应该是啥反应?兴高采烈?”
“反正不是这种。”陶梓一抬手,把最后一口蓝莓味的五层蛋糕送进嘴里,又清空了一只盘子。
确实不是这种,但苏航暂时想不起来以前都是什么样的反应。
陶梓是他的线人。这个一身粉红系萝装、身高一米八还总爱脚踩一双恨天高的金刚芭比是个和外表相当不符的技术宅,自称情报屋,其实就是个手段略高超的黑客和职业八卦家。苏航不知道她平时都吃的什么,反正每次和她见面都一定会被拖去咖啡屋或蛋糕店吃点心,当然了,都是他买单。只要让她吃爽了,情报的价钱就好商量,有几次她甚至都没收苏航的钱,看她的样子也根本不缺钱,所以苏航就没跟她客气,不要白不要。
他们是在网游里认识的,等苏航反应过来,陶梓已经把他的电脑给黑了个通透,还自荐当他的线人。陶梓是少数几个能和苏航友好相处不至于相互厌恶的女性之一,他们有时也会像朋友一样互相关心,但大部分时间都只谈生意,不谈私事。
苏航把监视那座关着除张岳夕之外的九名少年的公寓楼的工作交给陶梓已经有一周时间了,陶梓的工作方式他是不会过问的,问了她也不会说,那是商业机密。反正她从没出过错,也没惹过麻烦,苏航也乐得省心。早上陶梓打电话约他出来,两人在这家蛋糕店的二楼坐下,点了一桌子糕点,陶梓边吃边把监视结果告诉了他。
首先是那座楼的产权问题。楼里的每一套公寓都有其合法产权人,但陶梓调查之后却发现其中不少人已经去世,但他们的产权并没有被继承、出售或转让,而是就那么继续持有;那些少年们住着的五套公寓就属于这种情况。也有一些公寓的产权被出售了,但购买了这些房产的人却是在购买之前或之后不久就去世了的。
“那个所谓的老板并没有一口气买下那座楼,而是以那些死人的名义来一间一间占有,这样就算被追查了,也很难一下子查到他头上。”陶梓说。
然后是住户。平时会出入那里的人基本都是固定的,楼里的住户不是老得什么都不再关心的人,就是忙得什么都懒得关心的人,那些人大都是单身男性,经常是一大早出门后半夜回家,有时也会隔一两天才回来一趟,很快就又出门了。有权带陌生人进楼的除了那个被叫做铁头的光头之外,还有另一个高壮的男人,楼对面的小卖店就是他开的,平时在那里看店的女人是他的老婆,他们有个正在上小学的女儿。在陶梓进行监视的这一周时间里,铁头和那个男人每天至少会带十几个人上楼,多的时候会有三十到四十人,但不会更多了。只要能忙得开,铁头就会一个人包办,人多的时候那个男人才会出来帮忙。看上去应该是和音像店里那个胖子是一样的身份——只是在帮忙。
除了住户、客人和“管理员”之外,陶梓没发现其他看上去不像是这三种身份的人出入过那里。那些客人也没有重复,大概一周的监视时间还不够发现规律,她也调查了其中的一些比较打眼的客人,那是个繁琐的工作,而且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发现,他们都是些普通人,有闲有钱的时候想找点儿刺激。不排除其中就有某人是“老板”的可能,但现在还没法证实。总的来说没什么突破,但陶梓认为还是先把眼下的情况跟苏航汇报一下比较好。
但是苏航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那边怎么样了?你跟我要了住户的照片,之后呢?”陶梓问,总算放下了叉子。
“盯梢儿呗。”苏航端起凉透的拿铁没滋没味地喝了一口,“我盯了五个人,其中三个是在码头跑大车拉集装箱的,另外两个是跑长途货运的。你说他们的作息方式差不多,那没准儿其他人也是干类似的工作的。”
陶梓没接话。苏航抬眼一看,发现她正盯着他。
“怎么了?”
“我正在适应你确实正在做侦探的事实,现在你的胡子茬儿变得顺眼多了。”
“滚。”
“真的!”陶梓笑起来,“咱俩合作时间也不算短了,但是我一直都没真把你干的事儿当做是侦探工作。”
“那么是什么?”
“……业余爱好?”
“为什么?!”苏航眯起眼睛。
“你是从哪学的那些的?撬锁,跟踪……逻辑思维?”
苏航把嘴角弯得不能再弯,但完全没在笑地看着一脸正直的陶梓。
“你以为我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在怪叔叔们的疼爱下。”
“就是怪叔叔们教会我那些的。”
陶梓抿着嘴笑了,隔着桌子拍拍苏航的手。
“别生气,只是刚才一瞬间发现你还有可以被挖掘的魅力,有点儿怦然心动而已。”
“请务必放过我。”苏航说着从衣袋里拿出两张名片来,放到陶梓面前。“查一下它们。”
陶梓拿起名片来看看。都是企业名片,一张是鸿汇车队,另一张是智远运输集团。
“我想知道这两家公司和那座楼有没有关系。”
“如果这两家的司机集中住在那里,我觉得很有可能是有关系的。这样也许就能发现那座楼的老板是谁了。”陶梓把名片放进了自己的小手包里,“没有别的事了?”
“暂时没有了。”
两人又扯了一会儿闲篇,然后陶梓就先起身离开了,苏航坐在那儿,没急着走。他不想跟她一起出门,连跟她一起站起来都不愿意,她会把他原本还能凑合过去的身高衬得惨不忍睹。他叫服务生来把盘子收走,又给自己点了杯咖啡。点完就后悔了,但也只是坐着不动,等着那杯他根本就不想喝的咖啡。
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就是这个状态了。回想起来也不过是一周时间,这种疲劳感倒像是来源已久,似乎从他刚认识林堰那会儿就有了的。他已经努力不去注意,一直在忙活着成杰的委托,但只要稍有罅隙,那天晚上就会钻回脑子里,让他心神不宁。
那天他和林堰一起把电影看完就起身回家了,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他都没走进过诊所,也没在别的地方正面遇见过林堰。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明明是邻居却总也见不着面,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大家只是各忙各的而已。在一座现代公寓楼里,只要不是家庭主妇的话,没什么机会见面的邻居比比皆是。但苏航从没像这次这样在意。他总觉得自己搞砸了,破坏了他和林堰之间一直保持得很完美的某种平衡。同时,成杰也变成了一个大问题——这人开始光明正大地追起他来了!
苏航料到了成杰是“黏着系”的,但没想到会这么黏——每天至少一个电话,好在成杰不爱发信息,不然卡都会被挤爆;持续不断地问他有没有空,只要苏航一松口,立刻就约他出去吃饭。又不能每次都拒绝,于是苏航就答应了一次,就在昨天晚上。成杰开车来接他,苏航有意没装饰自己,就那么大咧咧地下了楼,但对方完全没觉得失望,就像对待谁家的千金似的对待他。到了饭店,进了包间,苏航的眼睛差点被桌上那一大束玫瑰花给闪瞎了。
成杰没有忘记自己的委托,也还是很关心张岳夕,平时还要工作,就算这样,他也能分出心来想苏航的事。他坦白说自己喜欢苏航,可能有点儿奇怪,但是真的。苏航吃惊地问那张岳夕呢?成杰居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问。
“我和杰西之间不会发生任何事情的,我不可能爱上他,他、他很特别,非常非常特别,但我只是想找到他,因为我应该那么做。但是对你却不一样,其实……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感觉到什么了,虽然不确定,但确实有什么。不过从第二次见面我就能确认我是喜欢你的,请相信我。我上次请你吃晚饭时,你从门口进来,比任何光线都更明亮。我承认我误会了,你那么迷人,我怎么可能不误会,结果那次晚餐从头到尾我都蠢死了,净在胡说八道,完全没把握住你在想什么,还冒失地吻了你……请原谅。如果可以的话,请接受我正式的告白。”
他这么说。
苏航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听到这种话了——真正的甜言蜜语和求爱!而且还是来自这个人!——说实话,他真的心花怒放了,但却只是犹豫着,想象成杰会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恋人,想象他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安慰和依靠。
“我不是在跟你摆谱摆架子,也不是打算光逗着你最后却一口都不给你吃。听你那么说我真的很高兴,高兴得快死了,我很荣幸……但我真的没法现在就接受你。不是你不好!也不是我不喜欢你!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点儿……我也不知道。”
苏航这么回答。
成杰一如既往地不气不恼,但也没掩饰失望。晚餐的气氛有些怪异,两人都尽量把注意力放在食物和委托上,但成功的只有成杰自己。苏航全程都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成杰恐怕也看出来了,所以一直引导着对话,像挤牙膏似的帮苏航把应该交代清楚的话说完整。好不容易吃完了饭,成杰送苏航回家,从诊所经过的时候,成杰突然问他是不是正在和林堰恋爱。苏航像被火烫了舌头似的矢口否认,还说如果是那样的话,刚才就告诉他了。成杰又道了一次歉,下车送苏航上楼,得到他的默许之后才非常小心地亲吻了他的嘴角,然后默默地转身下楼。
苏航一个人走进家里,关上门就后悔得骂娘。这天大的好事都让他摊上了,他居然又把人家拒之门外了!但他没出去把成杰追回来,他知道自己不会让成杰留下来过夜,以后恐怕也不会接受他的告白;就算每一次都要为此在门后捶胸顿足,他也不会。
之后他在床上躺着什么都没干,听着从楼下传来的声响。它们越来越稀少,最后是诊所的卷帘门缓缓垂下的哗啦声和那之后的一声脆响,锁上了。苏航还是静静地听着,有时候林堰不从诊所里直接上楼,那么他就会听见脚步声和关门声。但今天没有,什么都没有。
失眠了。
苏航把后上来的那杯咖啡喝了,结了账,离开了蛋糕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