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霉雨 ...
-
·霉雨·
林婆婆最近心情很乱,也不知是不是被这几日连绵的雨给烦闷的。不过每年的梅雨季节,总是逃不掉的。婆婆家住的是老房子,很老很老的那种,比林婆婆还要老,如今已经几乎都见不到了。每逢下雨天,雨滴顺着屋檐上灰色的瓦片串串低落,就是泠泠的声响。
从前,林婆婆还没有这样老,到了下雨的时候,她就搬一把小方凳,静静的坐在门前,看着稀疏的雨帘里那个挺好看的男孩子。孩子玩的累了,就奔过来跟她讨一碗蜜喝。
等过几年,男孩子大些了,就不再去雨帘里疯跑了。他喜欢穿着一件白衬衫,静静的坐在窗前看雨听雨。婆婆就递给他一杯茶,一杯用雨水泡的茶。
雨是无根之水。婆婆想起那个男孩子或者说那个少年,那个男人这样说过。至于那个男人是谁呢?她可能真的太老了,记不得了。
噢,对了,林婆婆有个儿子,随她的姓,名叫阿颂。
许秀北是个挺胆小的女人。她生在市井,长在市井,身上带着浓浓的市井气息。她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女人,好在还有几分姿色。熟人介绍她和一个生意人结了婚。随着岁月的蹉跎,连这几分姿色也弃了她去,她家的那个男人就离开了她。
好在那男人有钱,留给她两套房子。她住楼下,把楼上租了出去。
这些年,楼上一直是分开租的,去年,一个挺英俊的男人给了她两倍的价格,租去了一整层。
本来两人也相安无事,一切都要从许秀北的一次失眠说起。
房子旧了,隔音并不太好,许秀北当初装修,为了好看把楼下的屋顶打上去一点,安了吊灯,楼层之间的间隔就变小了。
那天晚上,许秀北莫名其妙的失眠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猛的听见楼上有细微的声音。她是个八卦的女人,此时又正好无事可干,就找了一根钢管,一头贴上墙壁一头贴上自己的耳朵。本以为可以听到劲爆的声音,却意外的听到了对话声。
其中一个的声音正是那个租她房子的男人,很有磁性,好听的很。另一个也是一个男声,,很温柔的说着什么。她当时没在意,只当是男人带了朋友回去。
可是第二天晚上,许秀北又忍不住贴上去听时,却再次听到了两人的谈话声。这个中年女人心中八卦的神经被唤醒了。她发了狂似的开始偷听,这件事几乎成了她每日睡前必做的功课。
久而久之,她发现了让她感到恐惧的事。
那个声音很温柔的男人在哪里?如果他是男人的室友,那么为何当初男人搬进来的时候她没有看到。而且,这个声音的主人从来没有下过楼。那么,他是如何活下来的?或者说……他存在吗?
许秀北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件事给逼疯了。终于,她上楼敲上了男人的门。男人打开门。
不得不说,男人很英俊,非常英俊,只是站在那里平静的看着她,就让她觉得心口一窒。
“您好,我是房东。请你缴纳这个月的水电费。”这是许秀北第一次主动上门来收钱,以前只要到了月末,男人就会把钱打到她的账户上。
男人看了许秀北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钱来,点了点递给她。她低下头,看到男人左手的无名指上戴了一个戒指。接钱的时候,两人手指错开一下,一张纸币掉到了地上。男人俯下身去捡。
许秀北立刻借着失去男人身体遮挡的空间看过去。屋里的布置和她当初弄的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屋里窗帘关着,显得有些昏暗。而且,有一股子怪味儿。
男人捡起了纸币,递给许秀北。许秀北连忙接过来,笑了一下。然后她想了想,拉住了男人:“请问,还有与你同住的人吗?”
男人的眉微微皱了一下:“没有。”
在男人关上门的那一刹那,许秀北又嗅到了那一缕自门缝溜进来的怪味儿。像是受了潮的家具,又带着一丝药粉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冰冷。
许秀北决定要把这件几乎让她抓狂的事情弄清楚。
查来查去,她找到了东桥巷子的林七月。
这儿一天,难得的没有下雨,天刚刚放晴,湛蓝湛蓝的好看的很。林婆婆坐在院子里,一针一针打毛衣。院门开着,走进来个打扮的有些艳俗的女人。林婆婆抬起头来,那女人迎着阳光走近来,微微发福的身子遮去了大半的阳光。
这个小院子啊,已经太多年没有人光顾过了,突然增加的一个人都令林婆婆感到拥挤。
“你是…?”
“我姓许,叫许秀北,您可以叫我小许。”女人回答,“您是林七月林婆婆吧?”
“是我啊。”林婆婆笑了一下。她觉得自己一定笑的很难看,因为她似乎看到女人微微退开了一步。
“我娘生我的时候,早产,只有七个月。家里人都没想到我能活下来,取名字的时候就随便取了一个。嘿,现在还数着我活得长哩。”林婆婆滔滔不绝的说起来。
女人显然对她的故事不怎么感兴趣,立刻岔开了话题:“婆婆有孩子的吧?”不过林婆婆不在乎,只要有人陪她说话就好了。
“是啊,我有个儿子呢。他叫阿寒。”这样一说,林婆婆猛的想起来她自己真的有一个儿子。
“那他现在多大了?在你身边吗?”
“他啊,多久没回来了啊。阿颂他可是大忙人。”林婆婆和蔼的笑着。
“那么他有没有给你说过他住在哪里?他是不是去租房子了?你给不给他寄信呢?”女人有些急了。
“哎,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真是让老婆子很困扰啊。”林婆婆叹口气,她的年纪实在是太大太大了,“估计也就是因为这样,阿清才觉得和我没法子沟通吧。这孩子一向很少说话。”说着又叹了口气,“哎,阿颂也让我少说话。”
“婆婆啊,您的儿子到底叫什么啊?您到底有几个儿子啊?”
“几个啊?……大概是一个吧。嗯,一个。…叫什么?叫什么来着?老了,记不清了啊。”林婆婆有些懊恼。
今天,许秀北十分的头疼,去了一趟东桥巷子,那件让她发狂的事依旧得不到任何解决。到底,租她房子的那个林寒是不是这个老的有些痴呆的老婆婆的儿子呢?
可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说到底,许秀北就是怕她的房子里招了鬼怪。
晚上,许秀北蜷缩着躺在床上,她很害怕,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去偷听那两个男人的对话。
那个有些温柔的声音轻轻地说:“担心些什么呢?你这样不开心……把窗户开一点吧。”
“不开了吧,我担心风里有水汽。”男人的声音顿了顿,“今天我买了干燥剂,可是我还是怕…最近总是下雨,实在太多了…”
“没事的。我记得你从前最喜欢下雨了。”
“现在我最厌恶下雨了。”男人叹着气,“墙上染了潮气,还有那些霉斑……”
“别这样,那两块小斑……难不成你嫌弃?”
“怎么可能。”男人声音提高了,那厢的男人就发出一声温柔的轻笑。“我从小就喜欢你,你也不是不知道。”
“那时候我可不喜欢你,整天在外头跑的跟个泥猴似的,傻!”
“还好意思说我?我记得你那时候整天蹲在屋里,也不爱说话,吃饭都要我喂,还是个爱哭鬼!”
“怎么把我说的跟个女孩子似的!我可厉害,本来是可以出国的,要不是那个病……”
声音忽然停了一会儿,男人又开了口:“嗯,知道你厉害,阿清最厉害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可要少哭,眼泪落下来可就成了霉斑了…”
“我从来不哭,你少瞎说。”男人哼着反驳,声音里满是蜜意。“别担心了,很快梅雨季就会过去了,今天不就没下雨?我们会好的……”
“是啊,太阳快点出来吧…不对,也别太快太毒,我怕照坏了你。”
许秀北颤巍巍听着,紧绷的意识慢慢的被困意吞没了。
今天也没下雨,林婆婆出来站在院外晒被子。巷口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驶进来,车身一侧,在婆婆身边停了下来。伸手捧了一下即将掉落的被子。
语气中带着些许责备:“妈,不是说了不让你做这些吗?”
“啊…”林婆婆转过头看着年轻人,“阿清啊?你怎么来了?”
“妈!”年轻人有些无奈,“我是阿颂啊。”
林婆婆皱着眉有些疑惑:“你是阿颂?那谁是我的儿子”
“妈,我就是你的儿子啊。你又忘了,你只有我这一个儿子。阿寒和阿清是你当初收养的小孩,我是你的亲生儿子。”年轻人不紧不慢的说着,伸手扶住老迈的林婆婆。
“那他们呢?”
“你忘了?阿寒后来找到了亲生父亲,他家里很有钱的。阿清他已经去世一年多了,他得了白血病,你记起来没?”
“噢……”林婆婆怔怔的应着,这一大段话对于她来说实在很难理解,她恐怕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弄懂。如果在那之前她没有忘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