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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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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蚨·
【他遵了誓言来寻他,他又怎好让他再孤苦寂寞。】
两人初识在这个玲珑的水乡里。水乡暖,四季如春,暖的像是一个襁褓,街巷蜿蜒,留着古朴的碧瓦飞檐,风里都带着甜意。
他出身书香门第,在这样的时局里,家道也谈不上显赫,沉沉寂寂的供养了他。他是辗转的卖艺人,粗布的衣服,淡薄的性子。
两人皆是十七八的少年模样,眉清目秀,看人时眼神是那样的多情,再映上身后温婉的街巷,盈盈如水。性子也是什么都不怕的,想到了什么就做什么,一来二去,竟就这么好上了。
那世代书香的少爷跟着卖艺的少年,搬到了巷子伸出的一处园子里。挺干净的一处小院,里面种着栀子花。到了花季,树上的花开的烂漫,树下的少年笑的粲然。
少爷姓顾,名字里带一个温柔的“梨”字。这字要看你怎么理解,浅薄的人想到果子,文气些的便是花朵。若要是我,便首先想到的是缀在梨花上的雨滴,琳琅连缀,美的想哭。
这个字到了那少年的口中就更是百转千回,旖旎的不像样子,好似那钱锺情万种意全含在了那一句“梨清”里。
至于少年的名字,似乎就只是为了好听,也没有姓,就是两个清清白白的字,也还算顺口,略过你的耳边,清风似的。流均。
两人在这里躲着战乱,贪着僻静,挥霍着青春,不放过片刻安详。纠缠着,心绪搅在一起,秋月春风等闲度。
有时激情刚过,流均赖在顾梨清怀里,心口贴的紧紧的。
顾梨清就会玩笑道:“都道戏子无情。说来你也算是半个戏子,他日若我不在了,你不会也就寻个他主走了罢?”
不等流均开口就又叹道:“也罢。只要我在时,你能这样守着我便是了。若我不在了,你可千万别傻傻死守,落寞了年华。”
一来二去间,竟隐约有了伤感。
“你便是在一天,我便寻你一天,你在一刻,我便恋你一刻。”
顾梨清就笑道:“尽说傻话,若是我们天涯海角,相隔万里,你又去何处寻我?”
流均沉默一会儿,自他怀里挣开来,进到侧屋里去。片刻出来,手中拿了两个瓷瓶。
“却是何物?”顾梨清奇道。
流均把两个瓷瓶放在床上,道:“你可曾听闻过‘青蚨’?取其子,母即飞来,不以远近。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如今瓶中为母血、子血,你我饮下,天涯自可知。”
之后又纵情许久。
转眼几年,过去了少不更事的年纪,顾梨清家里终于来寻了他。此时正值战乱,军阀混战,顾家给顾梨清在军中谋了个文职。
又是一年栀子花开过,流均默默的扫静一地的落花,低垂着眉眼,额前垂下几缕头发。顾梨清需是要走了。
是夜,两人添了灯,一人一杯梅子酒。
“流均,我这次走了,外边征战,许是就……回不来了。”
流均的眉眼倒是淡淡的,只是敛着,看不清晶亮的瞳仁:“你若是活着,我便去寻你。”
“此去辗转,天涯海角。”
流均默然不语。良久,起身自去侧屋里,取了些东西出来,顾梨清一看,却是那次的那两瓶青蚨血。
“你饮子,我饮母,我天涯海角也寻了你去。”流均微微哽咽了。
顾梨清红了眼眶,最是悲伤地季节,最是悲伤地离情别意。只道是温存的爱意,含着泪点了头。
乌红的浊液融在清灵的梅子酒里,竟也是惊心动魄的美。
两人只当是交杯酒饮了。顾梨清狠狠吻着流均,搂着他不肯放。流均却眉目淡然,只道:“你且离去,如今有了青蚨,我自然寻的到你。”
顾梨清才又笑道:“你如此信,若是化了灰呢?”
流均淡淡道:“亦然。”
自此分别,就是十年。
顾梨清做了军官,流均却被人诬作修习巫术,妖言惑众,一把大火,连同那个清宁的小院,那颗不知多少年的栀子树,和那个如玉人儿似的身子,烧了个干净。
开春的时候,迎新的喇叭响彻了城镇。顾梨清娶妻,娶的是绸缎庄老板的女儿,青年军官陪富商之女,天作之和。
却是不知哪里升腾了一阵妖风,带了漫天的风沙,吹跑了喜帕,吓走了新娘。顾梨清站在院里呆看着,唇角却是溢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来。
“既然来了,再别走了。”顾梨清微笑着展开双臂。
似是听懂了一般,那些灰尘飞快的扑向顾梨清,绕在他的胳膊上,停在他的肩上、发上,围绕着他,一圈圈。循着他的呼吸,充入他的耳里,口里,鼻腔里去。
顾梨清看着攀附在自己身上的这个少年轻轻笑了。还是这张瓜子脸,尖下巴,一双凤眼,眸色乌黑,身上是栀子花淡淡的香。
那少年轻轻吻着他,他葱白的手臂勾着他的脖子,脚尖微微踮起来,把那花瓣似的小舌头送进他的口中。
是了。
是他的馨香。
清冽的滋味。
是他的触感。
醉人的娇软。
是他的声音。
间关的莺语。
是了。
是他的流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