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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08章 挟主逃亡 金陵军险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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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光疏浅,薄云弥漫,太阳破山而出之时,泅山岭已哀鸿遍野,死尸满地,断旗在微风中有气无力地飘浮着,幽灵般忽东忽西,摇摆不定。破烂的马车被彻夜的大火烧得焦黑,瘫痪在腐败的泥土中。
郭应台被狂性大发的赵天扬一枪封喉,导致援军群龙无首,倾颓涣散。岳凌风与赵天扬对阵,不料节节败退,即将被银□□杀之际,岳青云突然出现,并为他挡了一枪。彼时,天扬竟收住枪势,木立不动,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目光变得迷茫不已,许久,热泪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银枪砰然落地,他便昏迷过去。在严董的指挥下,金陵军后发制人,几乎全歼敌军。
此后,严董旧患复发,咳嗽不止,还偶带血丝,令桢儿忧心不已,便强行让他在帐营里休息,直到安全拔营回京再说。
泅山岭外的临时驻扎营里,岳青云身负重伤,躺在木床上,喃喃自语,痛苦呻吟,“哥,哥……”
岳凌风已卸下战衣,坐在床边,紧紧地握住他颤抖的双手,沉默不语。
桢儿坐在他身边,安慰道:“岳将军,你尽管放心,军医已经看过了,他并没有大碍,只需好好休息,便可恢复健康了。”
岳凌风略有迟疑,却还是感激道:“谢谢紫灵公主的救命之恩。”便不再多言。其实,他的确没有料到桢儿非但不杀他,反倒主动救治岳青云。在他心中,金陵国君似乎仍是那个残暴不仁的历真,金陵军队仍是那群烧杀抢掠的虎狼之师,但今日一役后,自己作为敌军首领,更是败军之将,竟频频蒙恩受惠,不禁大呼惊讶,感慨不已。
“不必言谢,只是……”桢儿看了看岳青云发紫的伤口,露出不忍的神情。
“战场之上,各为其主,拼个你死我活是难免的,何况青云并没有伤及要害,所以公主不必担心。”
桢儿听罢,轻轻摇了摇头,心道:天扬个性虽冷淡无情,却也不至于像昨晚那般残忍,听将士们描述,他简直就像一只发疯的野兽,敌我不分,大开杀戒。他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以致丧失常性,心智着魔。
“凌风并没有想到,公主居然手下留情。”岳凌风平静说道。
“你是一位良将,我不忍心杀你。”桢儿注视着他,“但也不能放了你。”
他回过眼来,似懂非懂地望着她,沉默不语。
桢儿敛色定容,郑重说道:“岳将军虽为武参国之将帅,但世人皆知,你文韬武略、智勇双全,是一位难得的好将才。可惜,因与雷千钧不和,一直受到他的压制,所以难得重用,才干无从施展,还得委屈受气,实在可惜。”
岳凌风的眼里透出一丝光芒,明白她想招纳自己,当即不再言语。
雷千钧是武参军队的元帅,智慧出众,武艺过人,但因岳凌风之父与他有隙,因此岳父逝世后,凌风处处受制,不得重用,这倒是事实。但忠臣不事二主,他毕竟身为武参国人,如此举械投降,那他岂不变成了叛将,受千万武参子民的唾骂,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父亲?
想罢,他平静说道:“公主的大恩大德,凌风没齿难忘,但叛国投敌,我决计不从。承蒙历代君王的恩惠,我岳家三代忠臣义将的名望,绝不能毁在我手中。”他郑重而坚定道,“凌风不能归降,只好辜负公主的厚爱了。”
桢儿并非没有想到凌风的答案,坦然道:“我自然明白你的苦衷。”
“不是苦衷,而是原则。”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绕有兴趣,随即浅浅一笑,“好的,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勉强。”
凌风的心稍微松了下来,接下来的命运便是未知之数了。的确,他既为敌军将领,又受惠于她,还知晓了许多金陵军队的情况,正如她方才所讲,即使不忍心杀他,也肯定不会放了他。想罢,他轻叹了口气,转而望着昏迷不醒的岳青云,默想道:青云,命运难测,哥对不起你了……
于是,他诚恳道:“公主,凌风只想求你一件事。”
桢儿目光冷淡,一声不吭,静静地听着。
“请你放过我弟弟,他年少无知,不足为胁,请公主网开一面,凌风则死而无撼!”
一阵沉默,片刻,桢儿重重地叹了口气,面带不悦,“你说到哪里去了?我没打算要杀你。即使在这场战役中,我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我们包围泅山,只想损你士气,耗你精力,待到你弹尽粮绝之时,便束手就擒。不料你竟冒险突围,和郭应台里应外合,杀我们个措手不及,着实令我捏了一把汗。”她难掩失望,无奈道,“不过,你的想法我能理解,一个人肩负了国与家的厚望,确实难以割舍。本来我是应该杀你,但我是个爱才惜才之人,我不忍心,加之我相信你的为人,所以,我把你放了,带着你的弟弟,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岳凌风心神一震,双膝跪地,猛一叩首,“谢谢公主!”他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竟是这般戏剧性,既为自己的命运而庆幸,更为紫灵公主的所作所为而大感意外。一时间,竟受宠若惊,热泪盈眶,垂头不语。
“我希望,有朝一日你发现,那里不再适合你了,你就来找我吧。”
岳凌风不再多说,这时,他突然想起桢儿方才所言,便疑惑道:“公主刚才说,我和郭应台里应外合。在此之前,我并没有和郭应台有任何接触,里应外合从何说起?”
桢儿奇道:“难道不是你居高临下,掌控了整个泅山岭的地势,再给郭应台通风报信么?”
“固然不是,我正是苦无对策,才让青云和几个将才从山阴的险径逃走,自己再率军从前方冲锋突围,好引开你们的注意力。假如我知道援军将至,便不会作这生死一博了。”
“那就奇怪了。”桢儿细细推敲着,发现了诸多蹊跷之处,郭应台何以发现我们自己挖掘的通道,除了金陵军里有内奸,似乎真的别无可能了。内奸,到底是谁?……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从她的眼前掠过,或清晰或模糊,她的心不禁揪了起来,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进她的脑海里:难道……难道是……
桢儿的眼睛睁得老大,目光惊疑不定,不由得冷汗涔涔,簌簌发抖。
这时,林善匆匆进营,见岳凌风在旁,不便明说,只对桢儿耳语几句。她脸色一变,忙带着王昌走了出去。
另一个帐营里,粗糙的地面上摆放着一具尸体,浑身散发出腐朽难闻的气味,但穿着锦绣玉衣,腰挂玉佩,看似富家子弟。桢儿定睛一看,正是冯一凯。他身边还躺着一个陌生的金陵士兵,似乎在战争中为刀剑所戮,殊无血色,死状恐怖。
林善指着冯一凯道:“公主,我今早在北坡巡视之时发现了这具尸体,颇为可疑,便作禀报。”继而他又转向金陵士兵的尸体,“随后我攀山远眺,发现在远处的洼地上还有一具,便是这个士兵,我在他身上搜到一封信,请公主过目。”说罢,他从胸前掏出一封沾染了血迹的信。
桢儿展信一看,顿时,脑袋一声炸雷,错愕当场。
阴风骤起,乌云在灰霾的天空中翻滚,似乎暴雨将至。
一列列士兵陆续集合,逐渐包围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帐营。营前的火盆中,积有一层厚厚的灰烬,风一吹,便四面八方地散落开来。白布翻飞,偶尔磨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原本疲惫的军营显得更寂静了。
桢儿默默伫立于营前,沉吟不语,目光凝聚,却又不知投向何方,内心百感交集,忐忑不安。良久,她强作镇定,正欲掀开那一层惨白的帷幕,王昌伸手制止,暗示她小心提防。她微笑着轻轻摇头,便走了进去。
林善和王昌紧随其后,明明内心沉重,却又不得不脚步轻盈,气氛竟一下子变得紧张无比。
天扬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气息微弱,眼皮在颤抖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吐着字,似乎在做噩梦。突然,他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坐在床上,把桢儿等人吓了一跳。王昌出于保护公主的本能,用大拇指一抵刀鞘,大步前跨,却被桢儿扬手阻止,便退了下去。
天扬的额上渗着冰凉的汗珠,睁大眼睛地望着他们,全身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仿佛眼前的人尽是梦中的仇敌,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赵天扬。”桢儿静静地盯着他,声音低沉。
他似乎清醒些了,凝神望着他们,沉默许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桢儿见状,又恼又恨,把那封信重重地摔到他脸上去,跌落在他手中。他不屑地撇了一眼,便直视前方,不言不语,目光凛然。
“亏我从头到尾都在怀疑冯一凯,怀疑柴荣,没想到真正的内奸一直在我身边!”片刻,桢儿稍微冷静下来,“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回过头来,望了她许久,木无表情,似乎不想交待任何事情。
桢儿怒不可遏:“把他拿下!”
“将军,得罪了!”王昌和林善起齐齐上前,不等他们靠近,赵天扬一掀被子,堵住他们的视线,旋而提起床头的风雪梨花枪,一挥一划一弧圈,笔直立地,撑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冷冷说道:“不要命的,就过来吧!”
桢儿马上退到帷幕前,紧张地注视着一切。
顿时,小小的帐营里刀枪争鸣,一片混乱。赵天扬虽气血郁积,身受内伤,却仍挥枪自如,威力惊人。而王昌和林善则配合默契,频频夹攻,逐渐占据了上风。
一张木桌被抛甩空中,正向天扬砸去,只见他银枪一扎,猛然旋转,那木桌便崩裂开来,飞旋的木块几乎撞伤了桢儿。这时,趁他不注意,林善敏捷地从后勾手偷袭,王昌顺势正攻,把刀架在他的脖颈之上。
“将军,不要一错再错啊!”王昌顾念旧情,急切喊道。
天扬置若罔闻,双手一扬,巧妙脱身,继续挥枪搏击起来。
帐营外的领军听到刀枪之声,急忙入内,正见桢儿站立一旁,“公主……”
未等他说完,桢儿便抬手示意,“退下。”
被王昌两人一番折腾,天扬损耗了许多精力,加上内伤未愈,仿佛渐渐力不从心了。方才领军进来之际,他知道外面是重重埋伏,若要强行突围,恐怕凶多吉少。这时,他急中生智,虚晃一枪,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便飞身扑向桢儿,倒提银枪,抵住她的喉咙,“不要过来!”
“公主!……”王昌和林善马上收手,一下子竟束手无策。
桢儿始料不及,方才还胜券在握,没想到顷刻便性命垂危,当下心如鹿撞,一言不发。
他挟持着桢儿,一步步走出帐营,“给我让路!”
众将士见公主性命危殆,无不大惊失色,不敢莽动,不自觉地给他让道。
他迅速找了一匹马,把桢儿扯了上去,便飞奔而去。
灰尘滚滚,遮天蔽日,前途渺渺,一切尽在未知数。
夕阳西下,稀疏的红光斜斜照在山峦上,绿峰突兀,仿佛蓬莱胜景,令人惊叹不绝。日已日沉,羁鸟回巢,猛兽归穴,丛林渐趋寂静。赵天扬强忍着胸口剧痛,左手持枪,右手拉缰,纵马驰骋。桢儿稳稳地坐在他身前,夹在他的手臂和横枪间,神色冷淡,却少了一分恼意。马儿不辞劳苦,穿过崇山峻岭,越过急流险滩,继续往未知的前路奔腾。
“你要去哪里?”桢儿问道。
他平静地说:“过了泅山岭一带,我就会放你走。”
“你不是要杀我吗?”
他望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桢儿低声道:“昨晚向我放箭的人是你,对吗?”
他表情复杂,许久,只丢下一句:“难道你还想勾起我的杀心?”便缄默不语。
或许,当一个人身负重伤、意志消沉,他才有冷静的机会。经过昨夜的疯狂屠杀,以及气血郁积后的轰然倒地,待他完全清醒过来,心中一贯的仇恨怨念竟如风中柳絮般纷乱四散,不似以往那么强烈了。
马儿的脚步嘀哒作响,韵律一致,给朦胧的黄昏添上一分闲淡色彩。桢儿不知在想什么,突然苦笑,无奈而伤怀,感慨道:“真是世事难料……”
话音甫落,他竟哼笑一声,“这不是世事难料,既然你是公主,就应该想到会有危险的时候。”他的笑容消逝得无影无踪,迷茫地望着远方燎热的红云,若有所思道,“倘若你只是平民百姓,却不得不面对无辜的凌辱和杀戮,这才叫世事难料。”
桢儿静静地看着他,纵然自己屈身受挟,但眼前这个人似乎已蜕去他冰冷的外壳,只有那颗寂寞而深沉的心,不可感触。
这时,只见天扬松开马缰,捂紧胸口,仿佛疼痛难忍。
桢儿见他的痛苦状,关切道:“你怎么了?”
他愁眉紧锁,缓缓地摇了摇头,呼吸却更急促,额上冷汗直冒,突然,银枪从手中滑落,他双眼一阖,整个人从马上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