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赋》甲之蜜糖

17、前程往事皆成灰（二）

　　这晚，大醉而归的成平县令胡宗楠做了一个梦，梦里依稀是他和柳叶初遇的街头，上元佳节，灯市如昼，人如潮水般涌动。
　　胡宗楠在拥挤的人群里，大叫着柳叶的名字，仓皇而无错。
　　遍寻不着，他绝望地站在那里。
　　却听见有女子在轻轻地叫他：“宗楠……”遥远得仿佛来自天际。
　　胡宗楠循着声音望过去，车水马龙，火树银花下，她遥遥站在那里，脸上挂着轻柔的微笑，轻柔得就像一个梦。
　　他奔过去，一直跑一直跑，却总也触不到她的脸。
　　柳叶淡然微笑：“宗楠，忘了我吧。”
　　“不。”他答。
　　她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道不尽的复杂：“我已经死了，宗楠。死人是不能再活过来的，你该有自己的妻子儿女，而不是总陷在过去的回忆里。”
　　“叶儿，我不甘心，这些日子我总在想，如果没有欧阳裕一，如果没有那些误会，你会不会早就成了我的妻子，举案齐眉，终老白头。而不是天人永隔，再无相聚之期。”
　　“可是，我已经死了，不是吗？”柳叶的眼神似怜悯似惆怅，“宗楠，你若要怨，也只能怨你我今生，实在无缘。”
　　胡宗楠颓然。
　　是啊，她已经死了，不管他有多少的不甘心，她已经死了。
　　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前程往事，早化作了飞灰，消散无踪。
　　柳叶的脸在梦里变淡变淡……
　　他伸手欲抓，大叫着醒来：“叶儿！”
　　卧房里空荡荡的悄然无声，他只以为是个梦。
　　胡宗楠想起柳叶出嫁的那日，他偷偷站在远方，看着柳府的花轿在热热闹闹的唢呐声中，渐行渐远。
　　而他的心，渐至冰凉。
　　那时他便知，他和柳叶今生……无缘。

　　客栈房间里，四人三鬼皆围坐在桌前，脑袋齐齐望向坐在窗边暗自垂泪的柳叶，她已经哭了整整一天了。开始在腰佩里哭，天黑了就坐在窗前哭。
　　丛小二呆呆的说：“我真的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爱哭的女鬼。”
　　丛任之拿眼睛斜他，鄙视：“你一共才见过几个鬼啊。”
　　“额……三个。”丛小二默默蹲墙角画圈圈。
　　钱珠玉用手捅了捅周宣林：“表哥，你说她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啊，到底几时才会去投胎啊，我这几日看你脸色越发不好了。”
　　周宣林表示也很无奈。
　　四个人的眼睛又齐刷刷看向那三只鬼。
　　宁小霜耸肩：“别望着我们，投胎又不是想让她投就能投的。”
　　“那到底要什么时候啊，她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也知道杀她的人是谁了嘛，她那情人也已经见过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苏青渺看一眼柳叶：“或许，她最放不下的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一连几天，柳叶只在客栈里哭，吵得众人烦不胜烦，能离多远有多远。可是晚上总要睡觉的，她哭得人心烦意乱，觉也睡不好。
　　最终在大家临近奔溃的边缘，柳叶抬起那红通通的兔子眼，说：“我想见一见欧阳裕一。”
　　欧阳裕一出狱后过得并不好，他毫无活下去的念头，用饭皆靠仆人硬灌下去，但是即便灌了，不一会儿也要吐出来，眼看再这样下去，迟早是要殒命了。
　　欧阳家的老爷欧阳起语重心长劝了劝了，大夫也请了，就是不见丝毫起色。
　　正愁着，丛任之他们就上门来拜访了。
　　一听说是替儿子洗刷罪行的恩人，欧阳起自然好生款待，亲自在客厅陪着，言语间便谈起他这个儿子，真是令人操碎了心。
　　周宣林趁机道：“可否让我们见一见欧阳公子？”
　　“自然。”
　　这欧阳裕一也算是个可怜人，形销骨立的样子，连丛任之和周宣林两个大男人看了都不忍起来。
　　丛任之将放在袖中的信拿出来：“欧阳公子，你看看吧。”
　　欧阳裕一的眼神才有了焦距，迟钝地看着他们，慢慢问：“你们是谁？”声音如同枯死毫无生机的树木一般难听沉闷。
　　丛任之不答，反问他：“公子可信鬼魂之说？”
　　他摇头：“若有鬼神，为何叶儿从不曾入得我梦中来？”随即又苦笑道：“即便真的有鬼，叶儿也必不愿夜夜入我的梦里来吧。”
　　“你怎知欧阳少夫人不愿入你的梦呢？”
　　“她那般怨恨于我，又怎会愿意入我的梦。”
　　“欧阳公子，子钦今日也是受人所托，你看了这封信，便会明白了，你家夫人……其实并不如你所想那般……”丛任之将信放在他的手上。
　　欧阳裕一在疑惑中打开了信，那信上的字体，他再熟悉不过。
　　“叶儿……这是叶儿给我的信，我绝不会认错，这是叶儿的笔记，你们从哪儿得到的？”欧阳裕一语无伦次问道。
　　逐风……
　　从她知道他做的那些事后，她再也没有那样叫过他逐风了。
　　从前她最爱叫他的字：“逐风……逐风……”
　　一声声，温温柔柔，喊得他的心都要化开似的。
　　欧阳裕一看完，呆愣许久，竟大笑起来：“原来她不后悔，她不后悔当我的妻子，哈哈哈……”
　　颇有疯癫之状。
　　“欧阳公子，人死如灯灭，你又何必苦苦执着呢？”丛任之见他的样子，叹息着摇头，“活下来的人，总是要好好活下去的。”
　　“是啊，相信你夫人也不愿意看见你这个样子。”钱珠玉着急看着隐身在一旁哭得惨兮兮的柳叶。
　　突然觉得心酸起来。
　　如果表哥对她能有这位欧阳公子对他的妻子那样好，不，只要有一半好，她就是死，也觉得心甘情愿吧。
　　想到这里，颇哀怨地看了周宣林一眼。
　　周宣林自然不知道她的想法，接触到她的眼神，兀自莫名。
　　“你们不会明白的。”欧阳裕一欣然道，“如今，我终于可以不留半点遗憾地离开了，她一个人在地下，必定等我等得着急了。”
　　言语神色间皆透露出轻生自贱之意。
　　众人不曾想到，那封信不仅没有起到鼓励欧阳裕一活下去的意图，反而让他更坚定了追随亡妻而去的念头，
　　柳叶更是急得不行，焦急间就不知不觉现了身：“逐风……”
　　欧阳裕一失声叫道：“叶儿？！”
　　本能地冲上前去，欲要搂住她。
　　却也只是扑了个空。
　　眼睁睁看见他自己的身体穿过柳叶。
　　“叶儿？”欧阳裕一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再看向她，不甘心地再次扑过去，依旧扑了个空。
　　一次次扑过去，一次次成空。
　　“逐风，是我。”柳叶站在原地不动，看着他，看着他的不甘心，看着他的绝望，眼中泪光盈盈闪烁。
　　“叶儿，我终于见到你。”欧阳裕一慢慢冷静下来。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梦见她。
　　她却像镜中幻影，连触一触都是奢望。
　　而今，他终于再次见到她。
　　明明知道，面前的柳叶，不过是一个鬼魂，他却不觉得害怕，只是那样满足。
　　“你是来接我的吗？”欧阳裕一微笑而又满足。
　　“不，逐风，能够再见到你，已经是老天爷莫大的恩赐了。”柳叶笑着流泪，“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柳叶不悔，无怨。能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件事，逐风，你该学着忘记我。”
　　是的，这就是她一直弥留人世，不肯投胎转世的原因。
　　临死前的那一刻，她看着他伤心越绝地冲进憩兰苑，她终于明白，原来她是不悔的，原来早在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某个时候，她爱上他，就像他那爱上她一样，那样深，那样重。她曾经对他说的那些话，全是她在撒谎。
　　可是，这样迟。
　　她已经没有机会告诉他。
　　所以她不甘，所以她不舍。
　　所以她执迷。
　　而今，她终于有机会，将这一切说给他听。
　　她再没有遗憾。
　　说完这句话，柳叶的身影就像夜幕下的烟花，慢慢开始消散。
　　“不，叶儿，不要走！”欧阳裕一疯狂地喊叫，徒劳的想要搂住她，留住她。
　　那样子，让在场的所有人不自觉湿了眼眶。
　　柳叶的身影终于消散殆尽，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剩欧阳裕一颓废地跪坐在地面，像是失去灵魂的木偶，傻傻的，只会喃喃地叫柳叶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她已经去投胎转世了吗？”钱珠玉怔怔问。
　　没有人回答她。
　　前程往事，皆化作寸寸飞灰，孑然湮灭。

　　丛任之他们离开成平县的时候，听说欧阳家的公子在晚上上吊自杀，仆人们把门撞开的时候，他的尸体都已经僵直，脸上却带着奇异的微笑。
　　众人久久无言。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叹息着说了一句：“或许这样，对他来说未尝不是最好的选择。”
　　是啊，或许对他来说，柳叶的离开，已经带走了一切，他活着或是死去，早已没有任何区别。
　　又几年，胡宗楠娶妻生子，家庭和美，在官场步步高升，只是在偶尔失神的瞬间，会想起曾经那个笑容清丽的女子。
　　那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好了，摊手，所有的存稿都木有了，不知道会不会继续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