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贝》水酒花雕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
　　骆贝成了孤儿，在他六岁那年。父母借高利贷赔了钱，自杀了。
　　那时候，骆贝还没开始上学。
　　在他破碎的记忆里，他只知道，有一天，父母突然就不见了，再也没回来过。之后，家里来了一大群人，他们个个手里抓着铁棒子，在屋里翻来覆去地砸东西。他躲在角落里，蜷成一团，害怕地瑟瑟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片嘈杂的混乱中，他只看见眼前的世界全都染上了鲜红的色彩。温热的，腥甜的，疼痛的。
　　那时候，骆贝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连爸爸妈妈都不要自己了，还会有谁来爱他呢？
　　“贝贝，醒醒。”在怀里的人背上拍了拍，骆北知道马上就要到公司了。
　　宽敞舒适的房车在“贝欢娱乐”后门前停下，门口的警卫立即上前打开车门。驾车的男人长着一副精英面孔，文质彬彬的，带着一股子书生气。他朝警卫颔了颔首，然后下车走到后门边，躬身恭敬道：“老爷，到了。”
　　骆贝打开车门，下车伸了个懒腰，小猫似的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感觉精神多了。他转身到车上把轮椅拎出来，又赶忙去扶正要下车的骆北。
　　这时从对面街拐角走出来一个满头金发的小伙子，耳朵上一溜儿全是耳洞耳环，穿着皮夹克和破破烂烂的牛仔裤，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猫着腰鬼鬼祟祟地穿街过来，小跑到崔念舒身旁，眼睛四下乱瞟，却怎么也不敢往骆贝他们那边瞧。
　　崔念舒把车钥匙交给他，吩咐道：“请他晚上六点过来，路上小心。”
　　小伙子赶忙应了声，然后就麻利地跳上车，开走了。
　　骆贝推着骆北进了电梯，崔念舒紧跟在后面。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想必是早就安排好了的。电梯直接去了十二楼，崔念舒替他们打开房间的门，骆贝转头吩咐道：“到这里就好了，小念去忙吧。”
　　崔念舒弯腰鞠了个躬，道：“是。”便转身离开了。
　　进了房间，面对熟悉的环境，骆贝感觉一下子轻松起来，呼出老长一口气。
　　“贝欢娱乐”是S市最大的娱乐传媒公司，坐落在市中心地带，整栋建筑共有二十七层，一到十一层主要分布着培养艺人和经纪人的相关部门，十二层是总裁专用层，十三到二十一层是一些套房，专为像崔念舒这样的一些人提供临时住所，再往上则是娱乐健身设施，根据时间段分别为不同身份的人员开放。公司至今已培养出了相当多优秀的演员、歌手以及经纪人，在娱乐圈内享有极高的声誉。然而它的内部管理十分严格，即使你已经被公司花费巨大精力打造得大红大紫，一旦触犯了公司的规章制度，照样将你封杀掉。
　　表面上，公司的大小事务全都由崔念舒把持，事实上，他不过相当于骆北的对外发言人而已。
　　至于骆北本人，他对于介入这种聒噪的娱乐界一点兴趣也无。不过，他很乐意将这里作为骆贝撒欢的小天地。
　　骆贝在冰箱里找出两盒高钙纯香牛奶，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然后去隔壁书房捧出一摞待批的文件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又从茶几下的抽屉里翻出几大包薯片、核桃、开心果。牛奶热好了，他取出来插上吸管，转身看着骆北道：“爸爸，快点。”
　　“。。。。。。”
　　骆北慢慢起身，走到茶几边巨大的足以在上面撒欢打滚的沙发旁，靠坐下来，朝骆贝招了招手。
　　几步小跑到爸爸身边，骆贝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全都趴在了骆北身上，递给他一盒牛奶，又挪了挪上身伸手去捞一旁的文件。
　　骆北将牛奶搁到一边，又轻轻揉了揉怀里人细致柔软却有些发黄的头发，这才接过文件，漫不经心地看了起来。
　　“咔嚓、咔嚓——”骆贝无事可做，边吃薯片，边看着骆北。看着看着便入了神。
　　看那双苍白有力的大手，一页页翻过那些印着密密麻麻小字的白纸，他看不懂那些纸上写的什么，他只看到爸爸的手上遍布着细细密密的伤痕，他想，这人一定是上天送给他的宝贝，那么强大，那么得爱护他，为他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他曾在痛苦中期盼，在期盼中失望，在失望中挣扎，在挣扎中迷惘，又在迷惘中等待，一直等了那许多年，只为了遇见这个男人。
　　世上再没有人会比骆北更在乎自己了，这点他一直都知道。
　　“咔嚓、咔嚓——”
　　“爸爸，这上面说什么？”骆贝指着被扔在一边的文件问道。
　　骆北抬头看着他。
　　“贝贝知道许嘉吗？”说着拿起那份文件，用笔圈出许嘉两个字给骆贝瞧。
　　骆贝觉得这名字听着挺熟悉的，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摇了摇头。
　　“他是《黑叫花》的男一号。”
　　“哦，小念跟我说过。”骆贝不是很感兴趣，“关他什么事？”
　　“今天凌晨有人看见他。”骆北的语调平缓，就像在和贝贝谈论天气一样，“被扔在巷子里，像叫花子一样。”
　　骆贝抿了抿嘴，两条淡淡的眉毛挤了挤又分开，“乾哥呢？知道谁干的？”
　　骆北放下手上的文件，从盒子里抽出面巾纸给骆贝擦嘴，又取过手边的牛奶喂他喝了两口，摇了摇头，“没有必要。”
　　“不是冲着爸爸来的？”骆贝探出半个身子到桌子底下，在抽屉里捣鼓了半天，翻出一个老虎头核桃夹子，语气平淡。
　　骆北漆黑的眼睛盯着他的后脑勺，那里的发尾长了个尖儿，老人家常说，这样的孩儿合该是被当块宝宠着的。
　　“目前不会。”
　　“哦。”
　　“咔嚓——”骆贝取出夹好的核桃，抠出核桃仁儿放在碗里，又去拿下一个。
　　“戾气一旦太重，就不容易收敛。崔念舒这人——”骆北摸着骆贝的后颈，眼睛里深不可测，“贝贝不要接近他。”
　　骆贝没说话，他又开始剥起了开心果。
　　骆北盯着他，眼睛里的黑色居然越来越浓重，简直不似人样，他突然害怕起来。
　　“贝贝。。。。。。贝贝。。。。。。”他把骆贝探出去的身子抱回来，宽阔的上身紧拥住他，头按进自己的颈侧，并不断用嘴亲昵地去碰触骆贝的耳后和颈项，或是又把他的头抬起来，去亲吻骆贝的双眼，贴着他的皮肤哑着嗓子喊他。
　　他们经常依靠这些举动来确认彼此的存在，这样会给他们带来安全感。
　　骆北的声音本就极为难听，此时更是如同一匹濒死的豺狼一般，他的眼神充满了狠戾，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他不停地喊着骆贝的名字，不停地用手去摩挲他，甚至是用齿去啃食他。
　　他们都害怕。
　　骆贝伸出双手，紧紧环住骆北，突然贴着他的耳朵呢喃了句：“爸爸，没有你贝贝会死掉的。”
　　骆北一怔，抱着骆贝的手臂紧得仿佛铁箍一般，他深深地嗅着属于这个孩子的味道，简直像是上了瘾般无法自拔又甘之如饴，他的嗓子里发出恐怖的野兽般的咕噜声，用自己颤栗又难听的声音说：“贝贝的话，爸爸都记得，爸爸都会听。”
　　他的眼睛黑得冷酷，黑得残忍，里面却装下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宝贝。
　　爸爸永远不会留下贝贝一个人，他在心底刻下最残酷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