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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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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小和尚岑绡的生活变了个样子。
几乎每天他去的时候,不管多晚,莫景鸢都会拿着本经书,倚着那颗竹子,等着他。岑绡觉得,莫景鸢听到声音抬眼看过来的那一刻,好看的不得了。
有时候岑绡干完了寺里的活,就会偷偷趴在房顶上,看着远处倚竹而立的莫景鸢。岑绡很喜欢这种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的感觉,何况还是这么好看的一个人。
不过岑绡还是喜欢叫他“莫檀越”,可能是第一印象太过根深蒂固,总是说“莫景鸢”不好记又不好读,他总是忘。
这天岑绡来的时候,莫景鸢正对着远山发呆。
“嘿,莫檀越。”岑绡冲他摆摆手。
“今天很早。”莫景鸢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
“今天我叫傻和尚帮我去扫地了,你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看,空竹山很美。”
“这还不算呢。”岑绡来了兴致,“如果到后山上的乌龟壳那里,夕阳落下的时候看远处,我不会形容,不过那才是真的美景。”
“乌龟壳?”莫景鸢没听说过。
“哦,那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就是一块特别大的圆石头。”岑绡比划了一下,莫景鸢笑了,岑绡后来发觉自己张牙舞爪,也觉得很是搞笑。
因为时间早,岑绡就挨着莫景鸢倚在竹子上。没想到竹子被岑绡一压,竟然担不动两个人的重量向后倒去。莫景鸢下意识拉着岑绡,两人倒地的瞬间,惊起一片飞鸟。
岑绡仰躺在地上,看着空中掠过的鸟群,微微勾起唇角,偏过头想看莫景鸢,却发现对方正转头看着他,彼此的气息喷洒在两人脸上,岑绡悄悄的红了脸。
“咳……”岑绡跳起来,略带尴尬的清了清嗓子。莫景鸢坐在地上,仍笑着看他。
“岑绡?”
“嘿,不若我带你去乌龟壳那里吧。”岑绡为了掩饰尴尬,支开了话题。
“现在去?”莫景鸢犹豫了一下。
“嗯,正好今天还早。”正好逃过打坐,岑绡想。
“好。”莫景鸢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岑绡熟练地领着莫景鸢穿过一片片相似的竹林,小路蜿蜒,岑绡在前面走的扭来扭去,莫景鸢忍着笑时不时扶他一把。
“嘿,莫檀越,看。”
莫景鸢抬头顺着岑绡的手指看去,竹叶影影绰绰间,一块高大的石头若隐若现。岑绡看了一眼略微暗下来的天空,催促着:“我们快上去,在那里看夕阳。”
岑绡实在太急,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莫景鸢笑着抱着他的腰把他堆上去,岑绡看着莫景鸢意味不明的笑,红着脸嘀咕:“长的高了不起?”
还好,天边的微红,从两人坐下来时才刚刚开始。
莫景鸢倚着身后的竹子,岑绡倚着绮丽的夕阳,仿佛不经意洒下的绊红的光辉,落在了山中,给竹叶、古松和两人罩上飘忽不定的粉彩,如轻纱在风中微抚岑绡这颤抖着的萌动着的浅浅情意。
“原来这山中还有这样绮丽的盛景。”莫景鸢叹道。
“那是,我还能说错?”岑绡闻言自豪的挑了挑眉,“我以前只要一被方丈罚,就跑来看日落,让他们满寺庙找我,嘿。”
“你什么时候进的寺院?”
“应该是四五岁罢,也记不清了。”岑绡想了一下,“我这十年把这边里里外外都转了好几遍了,走到哪都能找回去。”
“为什么要当和尚呢?”莫景鸢问。
“小时候家里穷得要命,养不起我,就把我送来当和尚了。”岑绡耸耸肩,回答。
“其实这样倒也好,这空竹山与世隔绝,一尘不染。”莫景鸢说着眺望了一下远处被染成一片红色的山峦。
“嘿,好什么。我从五岁就呆在这庙里,天天干活还不能出去玩。就是上次差点就溜出去了,还撞见你们在那里做什么法事。”岑绡撇撇嘴,又补充道:“还不能娶媳妇。”
“你想娶谁?”莫景鸢笑着看他。
“我以前挺喜欢王婶家的小绣荷,不过现在不喜欢了。”岑绡说着偷偷看了莫景鸢一眼。
“莫檀越,你呢?”
“我现在只想过与世无争的生活,别无所求。”
“哦。”岑绡有些无趣的撇撇嘴,不过又暗暗有点高兴。
“天一会就暗了。”莫景鸢说。
“啊呀,天黑了就不好走了。”岑绡有点着急。
“没事,”莫景鸢笑着把要站起来的岑绡拉回到石头上,“不若我们再在这里看日出。”
岑绡张着嘴半天反应不过来,良久才憋出来一句:“你是认真的?”
最后,莫景鸢那句半是玩笑的话竟然真的成了真。两人坐在乌龟壳上出神。
“莫檀越。”岑绡叫了一声。
“嗯?”
“黑夜总是引人犯罪。”
“你说什么呢。”黑暗中看不清楚莫景鸢的神情,但是能听出来他在低低的笑。
“我可能等不到日出就困了。”岑绡碰碰莫景鸢的胳膊,“你要叫我。”
“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听见呼呼地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岑绡有些困了,他转过头,想跟莫景鸢说句话。他伸出手去,想看看莫景鸢离自己多远,结果却碰到了莫景鸢的鼻子。温热的气息喷在岑绡的指尖,岑绡想被烫了一样猛的收回手,同时心跳剧烈起来。
“莫檀越?”岑绡轻轻叫了一声,没有回话。
的确,黑夜总是引人犯罪。
岑绡一只胳膊小心翼翼的绕过莫景鸢的腰,支在他身侧,缓缓地俯下身去。那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直撩拨的岑绡面上滚烫通红。
唇间的距离一点点被拉近,岑绡咽了口吐沫,手指握成了拳。这时,岑绡对上了一双眼睛。长长地睫毛下的眸子带着不太分明的狡黠,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明亮。
岑绡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咳嗽起来。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在你碰到我鼻子的时候。”莫景鸢撑着身子坐起来。
“那,我叫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答应。”岑绡切齿道。
“我还没来得及答应,你就凑上来了。”
“那,那是……”
“岑绡,你想做什么?”莫景鸢凑近了一点。
“我只是,想看看你睡着了没。”岑绡尴尬的闭上了眼。
“是吗?”莫景鸢仍带着笑。
“你不信?那你认为呢?我要干什么。”岑绡恼羞成怒的吼了一句。
“这个。”莫景鸢倾身上前,准确无误的吻住了岑绡的唇。
岑绡大脑一片空白,而莫景鸢仅仅是蜻蜓点水般蹭了蹭他的唇,留下一片温热就离开了,继续在他身边坐好,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
“你困了可以睡一会,我会叫你。”莫景鸢淡淡的说。
岑绡尴尬之极,马上背对着莫景鸢躺了下来,紧紧闭上了眼睛,耳畔又只有风的声音,不一会,岑绡竟然真的睡着了。
“黑夜总是引人犯罪。”莫景鸢玩味的看着岑绡,笑了。
———————————对面的檀越倚竹而立—————————
看日出的结果就是岑绡在盛夏时分患了寒症。
住持亲自验证之后只好批准他休息几天。
岑绡在床上翻来滚去,只觉得被两层棉被包裹着的身体格外燥热,伸手到被子里面一摸,全是汗。岑绡难受的坐起来,抹了一把头上,也全是汗。他晃晃悠悠爬下床,扶着墙走到水缸边,不出意外,没有一滴水。
岑绡眼睛一转,瞄了瞄墙外因为走的次数多了被自然分开的竹子下的小路。
当岑绡满脸通红的出现在莫景鸢面前的时候,莫景鸢差点把手里的《楞严经》差点掉在地上。
“干什么。”岑绡皱起眉来。
“没想到你今天还会来。”莫景鸢顺手把书放在一边的桌子上,过来扶着岑绡。
“我要洗澡。”岑绡有气无力的拉了拉几乎年在身上的僧衣,想要增强非洗不可的说服力。
“好吧,”莫景鸢含着笑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岑绡,“我去给你准备。”
莫景鸢看着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行动起来还是很有效率,不一会就准备好了,挽着袖子过来叫岑绡到里面去。岑绡搭着他的手从椅子上起来,一边起来一边在莫景鸢胳膊上揩油。一路揩油揩的太过欢乐,以至于当岑绡看见那一桶冒着袅袅白雾的水的时候,想也没想就脱光了跳进去。
“嗷——”不一会,屋里传来岑绡痛苦的嚎叫。
几乎同一时间,莫景鸢推门而入。四下看看,没有什么危险,只有桶中面色通红的岑绡恨恨的瞪着他。
“怎么?”莫景鸢问。
“烫……烫啊——”岑绡看着站在一边看着自己的莫景鸢,生生压下了从桶里跳出来的冲动。
“水温不合适你也不知道试试?”莫景鸢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张牙舞爪眼睛也开始染上红色的岑绡。
“我……”
“算了,先出来。”莫景鸢说着要去拉岑绡。
“我不。”岑绡死死抓住桶沿,一副与桶共存亡的样子。
“你不怕烫?”
“不烫,正合适。”岑绡摇着头。
莫景鸢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桶中的岑绡莫名浑身一冷,下意识的往水里缩了缩。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莫景鸢忽然说。
“什么?”岑绡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没什么,你洗好了叫我。”
岑绡答应着,心里却打死也不准备叫他。
桶里的水温适应其实很舒服,比起岑绡以前用的凉水,舒服的使人有了倦意,岑绡缓缓合上了眼睛。
当岑绡醒来的时候,懵懵懂懂的眨了眨眼,摸摸身下,软软的暖暖的,他心满意足的翻了个身,忽闪着的眼睛对上了一双带笑的眸子。
“莫檀越——”岑绡猛的起身,头一下子撞在床上,“你……我…我们…那个……”
莫景鸢笑着扶住他:“你在桶里睡着了,我若是不把你捞出来,你恐怕明天就醒不了了。”
“我睡着了?”岑绡挠挠头,吐了吐舌头。
“你整天都想的些什么。”莫景鸢笑着责备他。岑绡也不知道莫景鸢这句话说的是哪一个,只好傻笑着哼哼。
一时间,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
当岑绡拉开被子准备下床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并不是蓝色的僧衣,而是一件青色的锦衣。
“你的衣服脏了,我就把我的给你穿上了。”莫景鸢看着岑绡疑惑的神情解释道。
岑绡站起来,莫景鸢比他高出半个头,他的衣服穿在岑绡身上颇有些长,但上身却还大致合适,岑绡没穿过这样的衣服,一时有些呆愣。
“你穿着这衣服,倒很好看。”莫景鸢在身后赞道。
“好看也没你好看,”岑绡红了脸,伸手道:“我的僧衣呢?”
“僧衣应该已经晾干了罢。”说着走出门去,把僧衣拿了进来。
岑绡接过僧衣,咳了一声:“那个,你出去,我换衣服。”
莫景鸢笑了一下,走出屋子带上了门。
“咳,那个。”过了一会,岑绡又提着僧衣推开门,红着脸招呼莫景鸢,“莫檀越,这衣服怎么脱?”
岑绡不会穿脱这种衣服,身上的锦衣被他东拉西扯,皱皱的拧在身上,很是好笑。
莫景鸢双臂自岑绡腰后绕道胸前来,把岑绡整个人环在怀里,修长的食指轻轻解开岑绡领口的盘扣。岑绡别扭的扭了一下,低着头嘀咕了句什么。
“你学着,先把外衣脱下来。”莫景鸢把头放在岑绡颈窝里,声音温温软软,好像真的在细心地教岑绡一样。
“呼。”岑绡耳朵都红了,机械的点头。
莫景鸢的唇轻轻扫过岑绡的脸颊,岑绡一个激灵:“你,你干嘛呢……”
“没,不小心。”莫景鸢的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
“好,好了,我会了,你出去。”岑绡手忙脚乱的从自己身上把莫景鸢的手扒拉下来,两只手把莫景鸢往外推。
莫景鸢笑着走出去,岑绡去拿那放在桌子上的僧衣,猛然看见莫景鸢正看着的经书,经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翻开了,岑绡凑上去看了看,正翻到:若诸世界六道众生,其心不淫,则不随其生死相续。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淫心不除,尘不可出。
脸上就不由得又红了起来。
———————————对面的檀越倚竹而立—————————
岑绡病好之后,人有些恍惚,用元衍的话来说,就是“总是心不在焉,神游天外”,用傻和尚的话来说就是“状似思春”。瘦猴和尚觉得傻和尚的形容更贴切一点。
今天岑绡打扫大殿的时候,又打碎了一个净瓶,气的住持罚他面壁一天。
“明修,”傻和尚过来找正在面壁的岑绡聊天,“你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
岑绡一愣,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
“那,你喜欢谁啊。”傻和尚显得紧张起来。
岑绡想到莫景鸢,不由得脸色一红,搪塞道:“关你什么事,去,一边去。”
“你,你不是喜欢上绣荷了吧?”傻和尚不依不饶,结结巴巴的追问。
“绣荷?”岑绡舒了口气,“我不喜欢她。”
“哈,那感情好,”傻和尚高兴地直拍他,“我可不想跟兄弟抢女人。”
岑绡被他烦的直翻白眼,侧侧身躲开了。
“哎,你不喜欢绣荷,那你喜欢谁啊。”傻和尚又问。
岑绡脸一红,骂道:“我是和尚,和尚怎么会喜欢别人,就你,六根不净,再烦我,我告诉住持去。”
“死明修,我好心陪你面壁……”傻和尚气哼哼的,却又怕他真的告诉住持一时说不出话来。
“傻……明启,主持叫你——”瘦猴和尚在不远处叫傻和尚。
傻和尚急忙奔过去。
瘦猴和尚看了跑远的傻和尚一眼,走到岑绡身边,说:“小明修,我有个事想找你帮忙。”
“我能帮你什么忙。”岑绡翻个白眼,问。
“我,我想下山。”瘦猴和尚小声说。
“下山?”岑绡愣了一下,“瘦猴子,你要走?”
“嗯,不瞒你说,我偷偷下过一次山。”瘦猴和尚声音很小,“我已经攒了一些银子,我不想一辈子当个和尚。”
岑绡叹了口气,瘦猴和尚比他大几岁,和岑绡、傻和尚都是师兄弟,三人都是因为家里穷,才小小年纪就做了和尚。
“你放心,你帮了我,以后有事可以下山找我。”
傍晚时分,岑绡又穿过竹林去找莫景鸢。莫景鸢正在看书,看见岑绡来,有些经惊讶。
“听说,你今天被罚面壁了。”莫景鸢放下书,给岑绡倒了一杯茶。
“莫檀越,今天瘦猴子告诉我,他想下山。”岑绡没喝茶,只是垂下眉眼,昏暗的烛光下,岑绡长长地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瘦猴子?是那个瘦瘦高高的明喻?”莫景鸢想了想。
“是。”岑绡点点头,“其实我也不想一辈子呆在山里。你给我讲讲吧,讲讲山下的集市、赌场、画院……”岑绡看了莫景鸢一眼,把到了嘴边的“妓院”给吞了下去。
“很繁华,也很危险。”莫景鸢没有给岑绡描述,“其实,这与世隔绝的空竹山,倒真的好过外世纷乱。”
“莫檀越,我肯定不会总一辈子当和尚的,到时候,我能不能下山去找你?”岑绡满目的希冀。可是莫景鸢只是说:
“最好还是不要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