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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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二喜字识不全，她唯一能看懂的就是菜名和价格，当她被叫起来朗读课文的时候，她的心再次凉了一截，那些嗤笑声太响，她那头戴小花的班长在她无比窘迫的时候自告奋勇，用不带乡音的普通话流利的读完了指定段落，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得意。
京二喜只能麻木地盼着放学，这一上午她发现自己难以融入四周，那些同龄的男孩女孩们各自有一个小圈子，那些散落的小团体偶尔会对她投以好奇的目光，她只能低着脑袋，一动不动，如同一个静坐的石像。
没有人和她说话，也没有人靠近她，她的同桌一下课就像一只蝴蝶，飞舞着回到自己的同伴身边，指着她对朋友一顿说，貌似抱怨。
放学的钟声才一响起，毫不留恋的孩子们一起涌出课堂，呼朋唤友地浩荡离去，京二喜慢慢背上包，木然地踏上归途，出教室门的路意外的长，每一步都费尽力气。
为什么不能主动一些呢…
京二喜想着。
她是可以结交到新朋友的，她…想要朋友…这里是一个新环境，这里的人都不认识她，只要她可以主动一点，只要她主动一点的话…她…
“矮婆子！你快一点！小山他们都回去了！你们下课怎么这么慢！”
这声音太响亮，京二喜脸一下就红了，她站在二楼楼梯向下看去，华子和郭儿站在一楼拐角看着她，那些还在下楼梯的孩子们左右张望着。要知道学校面积还不小，各个年级都在不同的楼层，高年级一般都不会到地低年级的教学楼来。
红着脸蛋的京二喜赶忙跑过去，华子和郭儿见京二喜跟过来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可不可以…不在…学校叫我…矮婆子…”京二喜跟在华子后面，弱弱地问道，一双眼睛盯着脚底的水泥路，都不敢注视华子的面色。
华子没说话，只是走的更快了，三人出了校门没多久，华子才转过身，秀气的眼眸带着一丝不快，道：“臭乞丐和矮婆子你喜欢哪个我就叫哪个，如何？”
京二喜抿了抿唇，只得露出一个苦的不能再苦，难看的不能再难看的笑容，华子和京梅不愧是堂兄妹，真是像得不能再像了。
想到京梅，京二喜的笑容就更丑了，她还交什么朋友啊，才过了多少天她就高兴的忘了本，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那些朋友就算是交上了，京梅来了也会像扒笋皮一样一个接一个的往下掉。
就算离开了京梅家她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寄人篱下的性质没有一丝改变，蹬鼻子上脸也得有些资本啊，她除了能干点小活她还能干点啥，连学费都是靠人家施舍的，吃住全赖在别人家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怎么叫…怎么叫都好…”
寄生虫没有抗议的权力…京二喜垂下头，她唯唯诺诺地跟着，再也没说一句话。
“哼。” 华子把自己的书包扔给京二喜，京二喜一言不发地接住，那重量让京二喜差一点脱手，她没敢让华子的书包落地，全力抱在怀里。
“郭儿，你看啥呢。”心里畅快了一些的华子顺着郭儿的视线向上望去，早上路过的吊脚楼耸立在前方，青天白日光是看着就让京二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股寒意顺着视线直达京二喜的骨子里。
“没啥…”郭儿收回视线。
京二喜出于好奇也瞥了一眼，瞬间打了一个哆嗦，她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只觉得那一刹那仿佛回到课堂，数十名同学在盯着她看，那破败的屋顶明明什么都没有，京二喜却觉得在一秒之前，上面站立着一双双小孩的腿，有及膝短裤也有翩翩长裙…
京二喜把自己的眼睛盯在华子身上，加快脚步朝华子走去，这一刻没有谁比那个男孩要鲜明，移动中的京二喜发现郭儿也比平常跟靠近华子，下意识更加确定了自己潜意识里的想法。
“听老爸说，那栋楼两年前开始修建的，政府集资，还有一家水泥厂那啥的，免费提供水泥，没想到建设的时候老是出意外，连续死了好几个人，邪乎的不行，眼看是不能弄下去了，放着又占地方，结果政府又出钱想拆了，你猜怎么着，拆迁的时候又死人了，而且比修建的时候死的还惨，这楼就搁置了，说起来，光是走在这楼的阴影里我就感觉冷的不得了。”
边听着华子说话，京二喜眼观鼻鼻观心，牢牢跟随着，一步步地向前挪。
“哎，郭儿，两年前这儿还是空地的时候我们来玩过对吧？”
“嗯，空地有人播了种，一边有毛豆一边有油菜花。”
“开始建大楼后除了每天路过，我就再没进去过了，要不哪天我们去楼里玩玩？”似乎是一时兴起，才说过这大楼邪乎的华子忍不住提议道。
哪想郭儿一脸正色看着华子，一直漫不经心的面孔上带着一分强硬：“最好不要。”
华子讪讪一笑，似乎被郭儿少有的严肃吓到了，只得闷闷不乐地抹了一把鼻子，冲劲一过华子也知道自己莽撞了，絮絮叨叨说着就听说那楼不干净还往里面挤，不是嫌活得不耐烦是什么之类的话。
再说要是让京二叔知道华子有这想法，不打断他一双腿才怪。
京二叔当初，可是看着这楼起落，里面那些外人不知道的事，他知道的可不少。
“快点吧，我一看这楼，就难受，学校后面那路不是修好了么，来去远是远了一点，我们以后就走那儿吧。”郭儿说着，人已经离开了阴影。
“啊？哦，随便了，我没意见。”华子应道。
踏出阴影的那一刻，京二喜似乎听见了细小的哭泣声，宛如十几个孩子在她背后站立，嘤嘤的，一声接一声，贯穿耳膜，直达心底，激起一身汗毛，京二喜强忍下被那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吓出的泪水，追着前面的身影而去。
“二喜啊，学校怎么样？和同龄人在一起开心不？”
吃饭吃到一半，京二叔把碗递给京二嫂，示意她添些饭，京二嫂接过饭碗，木勺在盆里勺了两下，递回一碗满满的白米饭。
“嗯，开心，学校…好极了…”做人要懂得知足，学校是一个新奇的地方，起初她的确很开心，而后来，她人不生地不熟，出现些意外理所应当。加上她大字不识几个，被嫌弃也是应该的，说起来，班长那时候还算是帮她解围来着，要是没一个人站起来，还不知道她要傻愣愣站到什么时候。
“那就好，胡大哥告诉我，胡嫂子说你以前基础不牢实，你上华子屋里拿他以前的书，顺便让华子教教你，也让华子巩固一下学业，华子，听见没？！”京二叔说道。
“啊啊，知道了，一有麻烦事就推给我。”华子在桌子上吐出一口的骨头沫子。
“这不是看你长大了么，谁家吃骨头还咬成渣啊，也不嫌糊嘴巴里难受。郭儿，你倒是别光吃黄豆，也吃几块肉，别让华子全啃了。”京二嫂说着居然也夹了一块排骨给京二喜，女孩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京二喜可是做好了过了年就吃不着肉的准备。在京梅家的时候几乎年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不教笨学生，听见没。”
京二喜小鸡啄米似的一个劲点头，华子愿意教，她当然巴不得了，就是不知道华子是不是表面应下，其实背地里不闻不问。
吃过饭，京二喜勤快地收拾残局，在京二叔家倒是不用喂猪喂牛，只有大黄狗一只，散养的鸡若干，一一打点好，京二喜才转身要回自个屋子。
“矮婆子，你人往哪去，过来！”
听见华子唤她，京二喜快步跑过去，只见郭儿和华子一人手里捧着一摞子书，那些书和今天早上发下来的几乎没什么两样，京二喜心跳有些小快，她没想到华子是真的要教她。
“这是一二年级的书，也不怎么难，今天起你和我们一起写作业吧。”
京二喜知道华子是个好学生，初来乍到那些天，邻里串门时天天夸华子怎么怎么样，华子和郭儿怎么怎么好，说人又聪明，在学校又听话，直把京二嫂乐的脸上红花朵朵开。
京二喜怯怯点头，华子和郭儿把书搬到京二喜屋子里，才一进门，华子就邹眉头了，这是华子第一次进京二喜的屋，杂物是清干净了，可那屋子里透着一股常年不散的霉馊味，呆久了就觉得头都有些发晕。
“我出去一下。”郭儿把书放在柜头，忙不迭地走了，想来是受不了这股味。
“你住这屋不嫌味道难闻啊。”华子看着一直低着头的京二喜，倒有些厌烦她的逆来顺受。
“有…屋子…已经…很不错了…”京二喜喏喏地回道。
“你懂不懂好好说话！结结巴巴的说给谁听！！”华子朝着京二喜吼道，他真是没见过谁家同龄人这般低声下气，这懦弱样是给谁看，在家就这样，在别的地方不照样吃亏，指不定哪天被学校里那帮子坏胚欺负死。
“我没…结巴…”京二喜抿了抿唇，眼睛快速眨巴几下，散去眼眸中迫不及待往外涌的泪珠。
“烦死了！你再这样信不信我让爸妈赶你走！”华子厌极了女孩哭，特别是京梅，那丫头以前一有不顺就死命的嚎，哭的跟待宰的猪一样。
京二喜瞬间如遭雷劈，她最怕的就是这句话，每次京梅心不顺就这般叫嚣，明明知道可能性不大京二喜还是不敢去尝试抵抗，没了收养人的孤儿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成为一个真正的乞丐了，没饭吃、没衣服穿、流落大街小巷，不知道哪天就死在道旁，路人哀叹几声，从此便无人问津，她不要这样。
她希望有一天可以得到幸福，虽然幸福那种朦胧的东西，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爷爷奶奶也希望她能好好的活下去，时时刻刻盼着她快些长大，只要等她长大，只要等她长大…熬过这些年之后，等她长大之后，她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幸福地离开…在这美好的愿望前面，那些痛苦也好，那些难过也好，其实都不算什么，不是么…
“不要！我不敢了！我发誓！不管我做错了什么！我都不会再犯了！不要赶我走！求你了！我一定会好好听话的，真的！”
小小的身子扑在地板上，京二喜跪的十分熟练，缩成一团微微颤抖，加上那节奏性十足的磕头，她已经养成了这种低人一等的习惯。每次京梅看见她这样就会很开心，会有好些天不找她麻烦，虽然也会添油加醋地说给周围孩子听，但比起被赶出去，这实在是好的太多…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