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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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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还未从那遥远的彼方探出视线,稍比其他门破旧一些的门板被轻轻推开,一声‘吱呀’被压到最低,京二喜理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拿起盆,就着夜色走到手摇式水泵那。
用力摇了两三下,水满后拿来毛巾,地底水剛打上來溫度尚可,放久了還是會變得冰凉刺骨,她迅速洗漱了一番,整理完自己,京二喜开始生火,制作早饭。
挑出一把酸菜,切成细细的丝,拿干净的铁碗装着放锅子里,待一同煮着的米熬成稀饭,往里面丢切成小块的番薯,盖上锅盖放着让它慢慢闷,取出碗柜里密封好的花生米装满一碟,看时间差不多了,拿上些零钱,捎上大汤盆跑去街口的一家早点铺子,汤盆里盛着足够四五人吃一早的豆浆,捎带几根油条,几个麻圆。
京二喜擦干净桌子,摆上碗筷,看时间差不多了抹干净手,敲了敲华子的门,还没等她喊话,门已经推开,睡眼惺忪的郭儿瞥了她一眼啥话也没说,越过她去洗漱。
京二喜微微松了口气,在这个家里,要说她最怕,不是京二嫂也不是华子,却是这长得比女孩还秀丽几分的郭儿。
她但凡看见郭儿笑,就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仿佛看见了什么邪恶的东西正在浮现,那种不知名的恐惧像夏天突感冬日寒风,一瞬间席卷了全身,让她整个了都被吓的僵硬了。
可事实是郭儿只是一个比她大两岁的男孩,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俊俏脸蛋,说话好听,做事勤快,虽然偶尔欺负她,却也只是偶尔,至少比京梅欺负的要少上很多。
早饭吃到一半,京二嫂放下筷子,看样子是要说些什么。
京二喜心头一凛,免不了欣喜。
“华子,郭儿,今天开学,你们东西都收拾好了对吧。”
华子抹了一把嘴,点点头。
“以往都让你们自己去报道,今天给你们加一个任务,把二喜也带去给胡阿姨,你们知道不?”
华子眉头一皱,盯着京二喜,京二喜忙埋头喝稀饭,一句话也不敢说。
“和你说话呢。”京二嫂又道。
“哦,知道了。” 华子说完,低头吃饭,倒是郭儿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京二喜。
“对了,你大伯的女儿京梅还记得不,你大伯年前全家去外地了,过年没见着,她今年开始和你一个班,你小子不能让别人把你堂妹欺负了去,听见没。”
华子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他道:“谁敢欺负那个母老虎?!”
京二嫂眉头一翘,似乎想笑却强压下笑意恶声恶气道:“说啥呢,好歹是你堂妹,她再怎么惹了你你也不敢人前这么说。”
“我才不要和她一个班,妈,你不知道那母大虫和大伯母一样,长得难看,嘴巴又欠。”华子一脸惊惧。
“噗。”一直默默吃饭的京二叔没憋住,一口稀饭喷地上,笑的甚是开怀。他老早就看自己大嫂不过眼,不过好歹是哥哥的媳妇,自己横竖说不上话,他又是长辈,小孩面前不好碎碎念,没想到这小子看的倒是比他多。
京二嫂嗔怪的看了京二叔一眼道:“这话不敢外边传,乖啊,和京梅好好相处,毕竟是一家人,流着一脉血,家里怎么吵可以,外边说啥也不能给欺负去了。”
京二喜看华子虽然一脸不愿却还是点头,心里微微发苦,一家人一脉血,有些东西真的很简单,家庭就像是一团面,水多水少都不是问题,难以揉入不是方法不对,而是本质不一样,即使你觉得自己已经是其中一员,那些细微的差距还是会让你看见残酷的真相。
想到这里,京二喜的目光居然飘向了郭儿,晨光洒落在郭儿浓黑的发丝上,那双流淌着琥珀的眸子里满是平静,似乎丝毫没有被影响,微勾的嘴唇透着一抹朱红色,似乎被稀饭暖热后流动起的血液。
郭儿似察觉到视线,深寒的目光如一道雷电,劈大在京二喜心头,吓得京二喜手一软,小碗掉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好在红薯粥已经喝完,不然洒在桌子上,难保京二嫂不生气。
“吃饭的时候碗端稳了。”京二嫂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京二叔撇了撇自家老婆的脸色,朝着京二喜使了个眼色,京二喜赶忙把碗拿起来。
“今天起二喜你就不用做那么多家务了,好好上学,我不指望你成绩好到哪里去,不过二喜你记着凡事要用心,老师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不让干就别干。在学校不敢乱说话,和同学在一起学好不学坏,那些个坏胚子别去招惹,懂不?”
京二嫂一边说一边打量京二喜的表情,那木讷的女孩眼睛里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澄清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京二嫂,这态度倒是让京二嫂很满意。
京二喜默默记着,把京二嫂的每一句话都听在耳朵里,刻在心头上。
京二喜上路了,背上背着华子用旧的书包,里面是郭儿不要的铅笔盒,盒子里铅笔一两只,橡皮擦一小块,还有一个大白兔的卷笔刀。
学校距离京二叔家大约有个一千七八百米,算很近了,华子与郭儿走在前边,京二喜默默跟在后面,才一会功夫,两个人身边就聚集了一批孩子,年纪相差都不大,一路上小打小闹好不开心。
京二喜一个人闷头走着,时不时偷瞄几眼以防止走丢。
骤然间,京二喜感觉自己心口发凉,她猛然抬首,发现一栋最矮也有八米的吊脚楼,也就是因资金不足而未能完工的废弃大楼。大楼堵在去学校的必经之路上,披落一片阴影,还堆砌着砖瓦的一楼布满了各种垃圾,想来是被附近的人们当成垃圾场在使用。
不着痕迹地掩去自己的心惊,她突然没了那呆在后面的心情,在其他孩子迥异的目光中,她涎着脸皮靠近华子,又不敢太近,好在华子似乎根本没注意过她。
胡家阿姨生的富态,一双耳垂厚厚的,上面还贴着两朵金花,看见京二喜也没露出什么让京二喜害怕的神情。
年已过,算起来京二喜是九岁未满,京二喜从未上过小学,理应从小学一年级上起,但年纪也不算小了,让她和一群六七岁的孩子上一个班实在不好看。
京二喜被分进了三年五班,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习进度只能靠她课外补回来。
坑坑洼洼的木头课桌上,依稀可以看出刀刻出的是什么动物,四条腿的卯榫板凳打的结结实实,坐在靠窗的位置,京二喜把华子用过的空书包放抽屉里。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兴奋地用手指在桌底板抠挖,这是她一个挺不好的习惯,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端坐着几十个同龄人,他们双手背在后腰,笔挺着身躯,如一株株成长的小葱。
京二喜前面的女孩突然站起来,看向京二喜的目光中满是愤怒,她指着京二喜说:“报告老师!新同学一直在扣木板!”
京二喜一愣,手指仿佛被烧红的铁块烫着一样,慌忙夹在两腿之间,四面八方的视线汇聚在京二喜身上,害怕、慌乱、不解惊出了一身冷汗。
女老师微微一笑,二十三四岁的面庞上透着一抹红晕,她略厚的嘴唇轻启,露出一口白牙:“啊,正好让新同学做一下自我介绍,大家今年注意到了吧,我们班来了两个新面孔,来来来,京二喜同学,单尘同学,上台介绍一下自己。”
“女生优先,京二喜同学先来吧。”
京二喜迷迷糊糊地走上讲台,台下几十双眼睛像要凸出来一样望着她,莫名的,那些眼中的探究和疑问让她窒息,那些视线仿佛要望穿皮肤,刺入内心深处。
“我…我…我…是…”京二喜看不见自己目前是个怎样的模样,她只知道自己脸颊烫的可怖,耳后根子也一阵烧热。安静持续了一会,窃窃私语之声就在京二喜耳畔徘徊,僵直的舌头无论如何都无法理出一段通顺的句子,红色从京二喜面颊上褪去,换惨白蔓延。
那些端坐着的同学们的面孔如同被抹去,一双双眼睛脱离了头部盘旋在京二喜四周,伴随着悉悉索索不知含义的交谈,那些幼小的眼睛忽大忽小,带着黑暗密密麻麻包围着京二喜,一股恶心卡在京二喜喉咙,上不去下不来。
“我叫单尘!”
耳旁一声惊雷,那些画面瞬间消失不见,四周依旧是下蓝上白的墙壁,没有一丝动静的三叶吊扇,端坐着的同学们,以及站在男生边上神情有些尴尬的女老师。
单尘说完,面无表情地下了讲台。这个表现的与众不同的小男孩吸引了同龄人的目光,以至于恍然大悟的京二喜那蚊子大的自我介绍没一个人听在耳朵里。
“哈哈…哈哈…很好啊,那么班里男生跟班长去领一下书吧。”这个资历尚浅的女老师干笑两声,对于学生不给面子也不好说些什么:“其他同学坐好不要乱动,发完书我们就开始上课了。”
只见那打报告的女生应道,像一只傲领家禽的大公鸡,马尾辫一甩,粉红色的花纱布头绳上飞出两串带塑料珠子的流苏,她跨过身边的女孩,领着一班小跟班浩浩荡荡出了班级。
京二喜低着头,她嘴巴抿了抿,学着其他人把手背到腰间,起初的兴奋都被浇灭在心底。
时间依旧在点点滴滴的流失,失落一直在沉淀,逐渐淹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