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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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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样给我讲着一个个故事。每一个夜晚,在宋秦龙飞凤舞的“食色,性也。”前,在烛台之前。
转眼十六日。
我竟然就这么看了他整整十六个日与夜。最可怕的是,我没有厌烦。以往的那种厌恶烦腻,换成了脑中他那挥之不去的笑涡。
第十七天,我泡了一壶凤凰单从。水冲进去时,我看着那旋转着的叶,与那赤澄的茶色。
我对他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如何?若是好,你便留下来罢。”
他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
我其实明了,却只敢用这样的方式去留下他。囚艳阁,囚艳阁,我却不敢真的将他囚禁在我身边。
哪怕他是这样的不可方物。
然而傍晚时分,我没能在别苑里找到他。有人潜入囚艳阁,带走了他。于是我打碎了平日里最珍爱的一套茶具。张云唯唯诺诺的站在我身后,低着头不敢出声。
等到张云打扫干净一地的碎瓷,外边就来了通报的人。
一个粗布衣服的小吏,带来了浣陵王的话。
浣陵王说,想要真正打动他,让他留在我身边,最好不如用千辛万苦找到他。
“最好的故事,莫过于千辛万苦的倾尽所有。”浣陵王很完美的替我设计好了我的第十七个故事。
他在浣陵王那里。而浣陵王在皇城城郊。
我转身,割断了小吏的咽喉。然而碎瓷也割伤了我的手。
我用流着血的手指握住地下更多的碎瓷,用力。瓷片刺穿了我的肌肤。右手,皮开肉绽。我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面无表情。张云哭着求我,抱着我的手臂求我松手,我就将他推出去,他的额头撞在桌脚,头破血流。可是他仍然跌跌撞撞跑过来求我。我把他扔出去的次数多了,只觉头痛,也就在他又一次抱住我手臂时松开了手。
张云破涕为笑。
医师战战兢兢从我破败不堪的手上取出不知几何碎瓷片。医师说,瓷片割裂了我的血管,我却不觉得多么疼。
阁里有治疗创伤的灵药,除了掌心几处几乎刺穿手掌的伤,别处可以不留痕迹。张云红着眼睛替我换药上药,我躺在床上木然的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到了第三日,我的才手渐渐可以活动。知觉恢复的同时,钻心的痛也扑面侵袭而来。
“我要去皇城城郊了。”我对张云说。
张云就急切的想要劝阻我。我淡淡看了他一眼,轻轻推开了他的手,把受伤的手指放在他的唇上,阻止他说下去。
我的身上药味很浓,即使沐浴也还是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我换上了月牙色外衫,走出去才发现天气已经转暖了。
就这样,我盛着马车,离开囚艳阁,去了皇城。烟尘滚滚,滚滚红尘。车上只有三人,我、张云和车夫。
沿途战乱所经,荒芜没有人烟。张云小心翼翼的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腿上,我就冷冷的拿开,告诉他我手上的伤已经大好。
转眼间,到了皇城。
城门紧锁,里边是皇帝的军队,外边,是浣陵王的大军。车夫停下车,他掀开车帘的瞬间,一支箭生生将他射穿。张云低呼一声。
我将车夫的尸体挡在我和张云面前,挡住无数的箭矢。车夫怒目圆睁的脸格外狰狞,吓得张云低着头微微颤抖。
我就这样一手揽着战战兢兢的张云,一手抓着胖车夫的尸体,慢慢走近浣陵王的大军。
然后军队分开,我看到了那张带着梨花浅雨般的笑涡的脸。
辞复。
我松开左手,车夫的尸体失去支撑的倒下去。同时,一枝箭矢射中了我的左臂。
我没有管它,只是继续向他走去。大军又重新和上。再分开时,只有一个剑眉星目的将领站在我面前,让我怀疑刚才只是我的错觉。那将领看着我走近,开口大声道:“来人可是囚艳阁阁主?”
“本阁主正值壮年,耳力好的紧,将军大可不必如此大声。”
那将军有些尴尬,似乎想怒,他身后走出一个军师模样的人,笑道:“如此说话,倒是没错了。”
“还烦请阁主同在下去见王爷。”
张云也要跟去,却被那人阻住了:“王爷只说要见阁主,公子还请留步。”
虽是行军,浣陵王住的地方还是富丽堂皇的紧。明灯高烛,照的整个军帐里明丽异常。浣陵王高高坐在虎皮椅上,金色的虎头直冲着我,甚是威猛。
看见我来,他停下敲着扶手的食指,坐正了含笑看着我。
“本王等了阁主好久了。”
他生的一副好相貌,眉目狭长。只是多了些狐狸似的奸诈,少了几分雅趣风流。
“阁主向来不问世事,本王能有幸请到阁主,倒是荣幸之至。”
“王爷的口信,我倒是深以为是,所以就来了。”我笑道。
浣陵王饶有兴味的看着我,像是要将我看穿一样。良久,他拍拍手换来一个军士:“去叫辞大人来。”
我的心里一颤。有什么一闪而过,压抑的我想要马上拂袖而去。
外面风声一动,我就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那个笑起来有着那样美的笑涡的人。辞复的目光掠过我,向着浣陵王行了一个礼。
“你我之间何必拘礼。”浣陵王笑起来,伸手示意他过去,“小双,过来。”
浣陵王的话打在我的心上,带动我左臂上的伤口一阵痉挛。
我又何尝没有想过。可是我逼迫着自己,不要看的如此明了,因为我痴迷于那对梨花浅雨般的笑涡,痴迷于那立在雨中的身影。
迟了,如若我不是如此置身世外,我就会知道当今圣上十岁即位,知道国号太和,知道浣陵王名曰夏蝉;如若我那个雨夜撕碎的是他的白袍;如若我不曾动情。
我怎能动情。
囚艳阁阁主苏艳,风□□靡,岂是会动情之辈。
可是迟了。我看见他时,我就忘了我还是囚艳阁阁主,我以为我只是苏艳。就像我信他只是辞复。
“阁主,”他没有立刻过去,只是转身看着我,“不知在下的那十六个故事,阁主可还满意?”
我笑了一下:“我很爱听。”
“那么阁主可否愿意助本王一臂之力?”浣陵王问。
我摇头轻笑。
“阁主可要考虑周全。”浣陵王眯了眯眼。
“王爷已将我勾来皇城。我如今只身一人,自然无对抗之力。”我握住左臂上的箭矢,用力一拔。带着血肉的箭飞旋而出,钉在支撑着军帐的柱子上。“可那也不能代表我就只有助你这一条路。”
“阁主的意思是?”浣陵王声音一冷。
我笑的面若桃花:“王爷可以对我用刑,亦可以取我项上人头。”
一时寂静。我笑着,浣陵王微微凝眉。
他机关算尽,却漏算了他要算计的人乃是一个无赖。一个疯癫好色,不怕疼,亦不怕死的无赖。
“阁主若是愿意助王爷攻下皇城,在下愿意永远留在阁主身边。”辞复忽然开口,打破寂静。
这算是第十七个故事?
我看向浣陵王。他看了辞复一眼,没有说什么。
我莫名悲哀,为了辞复。看看,这就是你爱着的男人。他要的是万里河山,皇权在握,而不是你。
我爱美人远胜江山,他爱江山不惜美人。却阴差阳错,可惜了美人不爱我。
“王爷答应我便答应。”我说。
“本王…还要多谢你舍身成就本王宏图。”他对辞复说。也有不甘,可只是一闪而过。
辞复敛着的眉眼在烛光下打下一片阴影。
我看着他,想你是不是也失望,也悲伤,即使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你是不是还是希望他能说一句“不”,能温和的唤你“小双”。
即使明知道他不喜欢留在我身边,我还是想要试一试。说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偏执与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