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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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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山道上雾霭沉沉,给整个山林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颜色。正如方才走过的山陲小镇一样,回眼望去,整个镇子在雾色中显得阴沉又没有生气。山道上一个瘦小的身影踩着轻快的步伐行走着,原来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看得他已走了不少的路,衣服磨损得厉害,俊秀的小脸满是赶路的风霜之色,唯有一双眸子澄澈清亮,时刻提防着周遭环境。方才看镇上不少衣衫褴褛,无所事事的人,这小孩虽年纪尚幼,但单独上路已久,经验告诉他还是尽速离开为妙。
紧了紧身上的包袱,正准备尽快穿过这片山林,抬眼时心中却打了个突,只见山林里突然窜出了几个灰扑扑脏兮兮的少年,迅速拦住了前路,赶路小孩听到身后枯叶响动,知道身后的路也被堵死了,逃跑无路,心中已经飞快的盘算起来。几个拦路的少年眼中露出贪婪饥光,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逼将上来,看他们的样子也不过十四五岁,又瘦又干,果然只能找自己这个软柿子捏。想到这里,赶路小孩内心是一万个瞧不起这群人,勉强压下心中的鄙视,面上摆出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不等带头的少年开口,已将身后的包袱揭下解开放在地上,道:“各位‘好汉’,我路途不远,身上只带有干粮水壶,全都在这里了,都给你们,大家好聚好散,别耽误了时辰赶路。”说罢很利落得在腰腹间拍了一圈,果然没有身无长物,然后只弯腰从包袱中取一个圆圆的小布包裹出来捧着。
带头的少年看他包里果然只有一些冷硬的窝头馒头和水壶而已,他身边饥肠辘辘的同伴已经上去将吃食拿将过来,用目光像自己询问,带头少年横了他们一眼,显然对这种收获很不满意。又将目光转向少年怀中的小圆包袱:“少跟大爷我玩花样,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乖乖交出来!”
赶路少年笑道:“这是先母的骨灰坛,又不能吃,又不能用,难不成你们打算抢回去当祖先供着?大家不是同类,这就两免了罢!”下一句话可没说出口,只在心中暗道:老子我可不想要你们这群没出息的龟儿孙子做后代。
跟班的那几个少年倒没注意到对方是在骂自己不是人,只听见装的是骨灰,登时就有些害怕,不由看向那个带头少年。带头少年本来也有些吓到,但是看众人都看着自己,也不表露出来,脑子一转,恶狠狠地就上前抢夺小圆包袱:“臭小子想唬我!里面肯定装了钱财!给我拿过来!”
赶路的小少年本来一副贼忒兮兮的样子,见那带头少年真要抢夺母亲的骨灰,登时板起了脸,脚下一溜侧身避开了少年伸过来的手,怒道:“这是先母遗骨,岂可给你的臭手碰到!”
“小杂种!”带头少年恶狠狠反手一抓,但那个小少年身形甚是灵活,接连转了三个方向闪避,引得带头少年左右扭转不及一个身形不稳嘭得摔倒在地,少年往后一蹦,笑吟吟道:“算你识相,还知道该给我母亲磕头谢罪。”说罢转身就往早瞄好空当窜去,岂知那个带头少年摔得心有不甘,满脑子只想着不能放跑这小子,下意识就抓起手边一截树枝扔过去绊他,激怒之下眼力手力爆发,那小少年也没料到阻碍来得这么快这么准,登时就被绊倒,带头少年大喜:“给我按住了!”
几个跟班纷纷抢上,七手八脚将赶路少年按在地上,带头少年爬将起来,狠狠吐掉跌倒时溅入口中的泥沙,骂道:“狗杂种!看你往哪儿跑!”
赶路少年几番挣扎不脱,反倒不动了,听他喝骂,笑道:“喂喂,你可别乱认亲戚,我又不是你同类,怎么可能是狗杂种。”
带头少年大怒,狠狠几脚踹过去,这几脚踹得极重,赶路的少年剧痛之下脑子一阵昏晕,口中尝到了腥甜的味道,但他一直咬牙没呼痛,待他踹完,吐了口气,喃喃道:“恶狗的杂种果然很会咬人。”
带头少年心中愤恨,抬眼瞥见旁边滚落的小圆包袱,随手捡起来,只见赶路的少年面色大变,拼命挣扎起来,“给我放下!”
带头少年见状冷笑一声,“好啊,放给你看。”说罢狠狠将包袱往道旁的山石堆砸去,小少年只急得目眦欲裂,一瞬间心跳仿佛都停止了,然而预料中的碎裂并没有发生,只见乱石间隙里伸出一双手来,稳稳接住了小圆包。几个少年都是一愣,那赶路的小少年心思敏捷,在按住他的人愣神的间隙猛然一发力,居然掀开了按住他的人,一个骨碌已经滚开,奇怪的是那几个少年竟也没有追击,仍是直愣愣看向那边,小少年抬眼看去,只见山石中已跳出一个人来,头发胡乱扎着,披散下来几乎遮了半边脸,另外半边脸也是脏兮兮得不太看得清容貌,只一双眸子精锐发亮,脸上带着一种坏兮兮又可爱兮兮的笑容,给人一种很特别的感觉。瞧他身形年纪也不比这几个少年大,但不知为何这些少年见到他居然有几分害怕。
只见那少年懒洋洋地从石堆间隙中走了出来,单手撑腰扭了扭脖子,叹道:“我说是哪几个不长眼的吵吵闹闹打扰老子睡觉,原来是你们几个没出息的,放着那些大富贵大老板不敢惹,居然欺负起小孩来。怪不得要被骂不是人了。”说罢很欣赏地看向那个小少年,目光落在他面上时微微一征,眸色中倒有几分惊讶。
带头少年梗着脖子回应道:“这里的事,不干你的事!”
那少年闻言锐利目光在几个少年脸上扫了一圈,几人都是心中一跳,他很快就转头直视着带头少年,脸上挂着带坏相的笑容,一步步地走向他:“怎么不干你老子我的事了?这个镇子方圆百里最坏的就是我,所有的坏事老子都有权插一脚,何况你们刚才又闹又砸的,打扰了老子的美梦,”说到这里他已单手搭上了带头少年的肩头,微眯着眼,“张霉,你该不会是忘了得罪我的报复有多严重吧。”
那个叫张霉的少年甩开他的手,怒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旁边捧着抢来包袱的少年忍不住说道:“李坏,大家也不是故意打扰你的,只是泽幼院又不放饭,我们饿得受不了了才出来找吃的,你就别跟我们闹了行不行。”
李坏看了看他手中的包袱,伸手提溜过来,动作闲适悠然,那个少年可能以前被李坏欺负怕了,竟然不敢闪躲反抗,一旁的张霉怒气勃发:“李坏你别太过分!我们这里这么多人,你如果硬要独占,大家合起力来你也讨不了好去!”
李坏掂了掂手中的包袱,轻蔑一笑,“这点破东西谁有那狗屁心思独占,你还知道你是泽幼院的就好。”说罢将包袱往那个小少年怀里一扔,那少年顺手接住虽有疑惑也不甚在意,眼光仍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小圆包袱,李坏握了握手中的硬硬的圆坛,笑容在这一瞬间有些黯然,但旋即恢复如常:“小少爷,你听见没有?这群是镇上大悲寺附设的泽幼院里的孤儿,他们抢你东西,你可以去那里找那些秃驴或者混帐管事说道,那些龟孙子多半会懒得搭理你,但是接着你就可以去附近大声宣扬说那些孤儿抢东西秃驴也不管,为了面子,那群混帐东西就不得不出手做点场面事了。”他边说已边走到小少年身前,将小圆包袱递回他手里。
小少年拿回了圆包袱,心下安定下来,感觉胸腹烦闷头脑越来越晕,只是他不愿示弱于人前,勉力狠狠道:“那我顺便把事情闹大点,伤弄重点,问泽幼院狠敲一笔路费你觉得怎么样?”
李坏眨了眨眼,拍掌笑道:“妙啊!小少爷果然聪明!这么一来那群秃驴和龟蛋可要炸毛,到时情形有看头极了。”
他二人一唱一和几个少年听得面如土色,带头的张霉怒道:“李坏,偷抢烧砸的事你又不是没做过,现在你居然帮着外人出卖自己人!算你狠!我看你接下来怎么在这里待下去!我们走!”
待他们气呼呼地走远,小少年见那个叫李坏的少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并没有走的意思,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跟他们是一起的?现在还想怎么样?”他使力说了这两句话,脑中又是一阵晕眩,几乎站立不住。
李坏俯下身来将脸凑到他面前,“你不记得我了?我以为像我这样从头顶坏到脚底坏透了的坏蛋已经找不到第二个了,再见面你一定认得出来。”他脸上那可恶又可爱的笑容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我可还记得,你叫过儿,是不是。”
小少年心中一震,抬眼想看清楚,却感觉胸腹头脑间闷气上涌,眼前一黑竟失去了意识,昏迷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李坏惊慌的面容。
意识一直模模糊糊,身上那种挣扎不脱的灼烧疼痛昏晕仿佛死死地攥住了自己无法摆脱,恍惚间似乎也看到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奄奄一息地躺在自己的床上,脸色惨白虚弱地仿佛随时会死掉,一时间自己仿佛是在旁边看着又似乎是自己就身处他的境况下,但少年的面目总是分辨不清,自己正努力靠近想看清楚,忽然他猛地睁开了双眼,眸光冰冷刺骨恍若死人……
小少年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被人负在背上,缓缓前行着,那人走得很慢很稳,晃动极小,并没让自己觉得更难受。
“你醒了。”背他的自然是李坏,察觉到他醒来,李坏在路边找了块干燥点的地方将他放下,从包袱里拿出水壶和一些新摘的药草,“嚼碎和水吞掉汁液,体内瘀伤会好得快些。”
小少年闷声不语接过药草和水壶,李坏看着他吃药,无比自然地从包袱里拿出少年带的馒头吃了起来,少年边吃药喝水边看他特别悠然地吃完一个又拿一个往嘴里塞,忍不住冷笑道:“你倒是一点都没变,我记得你从我家不告而别的时候把我家的能吃的东西都洗劫一空害我娘和我窘迫了好多天。我娘救了你,你不说一声谢谢就算了,竟然还恩将仇报。”
李坏含笑听他说完,不耽误吞咽完嘴里的食物,“所以说我的名字叫李坏啊,我当日就跟你说过,我是个从头顶坏到脚底的坏蛋,你们救了我只会后悔。果然,最后我用行动向你们证明了,对我这种坏蛋滥好心是没有好事的,这是一桩多么宝贵的经验教训,算起来,你该好好谢谢我才是。”
小少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将身侧的小圆包袱拿在手中抚摸,“那倒可免了,我们也没有后悔。”
李坏见他如此,神情也严肃起来,染上了几分哀伤,不由小心翼翼地问道:“念姨她……是怎么死的?”
“两个月前染病死的。”
李坏心想少年的母亲身怀武功,竟也那么年轻染病身亡,内心感叹了一回,见他没有更加伤怀,便继续问,“那你一个人上路,是要去哪里?”
“母亲临死前,告诉我我爹是死在嘉兴铁枪庙中,让我把她葬在铁枪庙外。我自己……也想去铁枪庙看看。”这少年自然就是杨过,他虽性格有些孤僻狂傲,毕竟年纪尚小,本来自小就没有父亲,母亲去世后,更觉今后天地之间,只得自己孤零零一人,想来不禁内心惶惶。这一路行来倍受冷眼,虽是别人看不起他他也瞧不上任何人,但也深刻感觉到世上再也没个认识的人更是孤寂,此时居然遇到故人李坏,听他问起境况,竟不自觉认认真真同他好好交谈起来,隐隐生出自己并不是多余没人理的欣慰感。
李坏听他说完点了点头,又拿出一个窝头默默吃了起来,杨过倍感无奈,却已懒得跟他计较,只见他很快吃完从杨过手里拿过水壶喝了个饱,然后塞回包袱里理出长长两条对角道:“吃饱了!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杨过一愣之间,已被他反身拉到背上,回过神来立刻挣扎着往下蹦,结果一用力,胸臆间又是一阵闷痛,李坏叹道:“你安分一点,我们得赶快离开,否则张霉那个倒霉蛋去告状的追兵会追上来,到时候就大事坏矣!”
杨过怒道:“放我下来!各走各的!”
李坏包袱一甩,连带将杨过束在身上,“闹什么小孩脾气,什么各走各的?你知道怎么走吗?前面那条路是走不得的,走过去遇到打劫的就不是张霉那几个窝囊废那么简单了,我带你走另外的小路才安全。”
杨过被他捆住,更是火大:“不用你管!我身无长物,遇到打劫的也没什么好抢的。”
“话不能这么说,你长得细皮嫩肉白白嫩嫩的,多半会被掳上山做了小强盗喽啰,念姨泉下有知也不得安宁。”李坏又道,“你硬要走原路的话,我也只好跟着,我长得这么英俊威武,他们万一硬要请我去当老大的接班人,岂不是不得自由,还是一起走小路安全。”
“凭什么……”杨过想说凭什么你就当老大我就当小喽啰,又觉得这个话题实在无聊,立刻打住,没好气地道:“我不愿跟你一起走!你再不放下我别怪我不客气!”
“喂喂,你可别想在背后咬我,别怪我没提醒,你若是咬我我一定咬回来,我比你大两岁,你又是个伤病员,硬来的话吃亏的可是你。”感觉到杨过仍在生气,知道硬来他不会妥协,李坏大大叹了一口气,装出可怜兮兮的语气道:“你刚才也听到了,我在镇子上已经呆不下去了,现下无家可归,嘉兴素来富饶,过儿小少爷给小的一个机会去那边混吃混喝,免得饿死。”
杨过被他假到不行的语气逗得崩不起气了,他何尝不知道李坏是想一路照顾自己,只是自己根本不想受人恩惠,但李坏理据百出,意志甚坚,看样子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一个人走,更何况方才他才帮自己保住母亲的骨灰不致损毁,杨过至情至性,感恩之下便不能与他翻脸。何况内心深处其实不想和李坏这么快分开,只是万万不愿承认,也拉不下脸来,只好闷闷道:“我全名是杨过,不准再叫我过儿。”
李坏暗暗好笑,但知道他现在毛刚捋顺,不能招惹,便没笑出声只答:“知道了,杨过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