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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拂晓时分, ...

  •   拂晓时分,天还未全亮,空中飘浮的云雾和地上晃动的树影,为山中景象平添了几分空灵。小狐狸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瞅着树影发愣。凌梵从自己屋里晃出来,一眼便瞧见了垂头坐着的小狐狸。
      “哎,”他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一嗅到她身上的气味,凌梵竖起两道长眉道:“好一只死性不改的小狐狸,又跑下山去偷鸡。怎么,这回还顺带摸了几瓶桂花酒?”
      小狐狸仰起脸,凌梵一眼便瞅见她微红的眼眶。“这是怎么啦?”凌梵收起调笑的口吻问。
      小狐狸摇摇头,沉默了几秒又道:“凌梵师兄,凌渺,我是说真正的凌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啊,”凌梵望着天空悠悠出神:“是个调皮的死丫头,一天到晚给我和凌玄找事。把经书扔水里啦,篡改剑谱啦,往师叔的茶杯里扔糖块啦。。。”凌梵笑:“每次都是我和大师兄轮流替她顶罪。师傅他们明明知道不是我们干的,却每次还是顺水推舟地责罚我们。久而久之,这丫头就越发无法无天了。。。”
      突然,大殿的方向传来急促的撞钟声,清脆的当当声如同一记记闷雷,炸响在整个山谷。凌梵拂袖而起,神情是从未有过的焦灼。“糟了,”他说:“这个钟声,是出大事了。”就在这时,凌玄匆匆地从里屋出来,他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灰色道袍,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他与凌梵对视一眼,二人点点头,一齐朝大殿赶去。小狐狸紧跟在他们身后,沿途不断有弟子赶过来与他们汇合。刚跨过门槛,凌梵便着急地发问:“这是怎么啦?”冲虚道长就站在窗边,闻言看了他们一眼,指了指窗外道:“看。”几人朝道长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一队队官兵从各个山道涌入,逐渐形成一个包围之势。
      “白甲银盔,”凌梵喃喃地道:“是太子殿下的人。”
      话音刚落,一队兵马已抢先入得山中,将大殿团团围住。两个士兵将正殿大门撞开,十几个官兵簇拥着当中一人走了进来。这人身着一件湖蓝色的锦袍,头上束着白玉发冠,长眉入鬓,凤目微徕,称得上风华无双。可惜此人两颊深陷,一脸病容,一副落落寡欢的样子。
      一个弟子惊讶地唤道:“凌、凌玖师弟。”
      “放肆,”一名将官斥道:“这是当朝太子殿下!”
      太子摆摆手,示意那人噤声。他缓缓踱到殿中,向着众人道:“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这番来的确是为了桩大案。”他勾唇一笑:“玉虚观欺君罔上,窝藏皇长子殿下长达二十余年,此事已经证实。”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鸦雀无声。随即,一名道长强笑道:“太子殿下此言差矣。众所周知,皇长子殿下已殁于十六年前的那场宫廷大火。”
      “是吗?”太子欺身挨近立于一边的凌玄,似在征询他的意见。凌玄正待作答,太子突然伸手挑下了他披着的外袍,扯住他左肩上的衣裳用力一撕,布料应声而碎,露出里面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肌肤和一道枫叶状的胎记。“试问这天下,除了皇长子殿下,还有谁此处也长着枫形胎记?”太子环顾众人,一声令下:“来人,把他给我关起来。”
      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凌玄的臂膀,把他门外拖。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子拍了拍手道:“等等,我倒忘了件事。皇长子殿下道行颇深,对你来说施几个小法术脱身易如反掌。只不过,你的师弟们恐怕没有这样的本事。一旦让我发现你离开,我一定血洗整个玉虚观。”太子一一掠过在场众人的脸,看到小狐狸的时候,愣了愣说:“哦,又来了个小师妹,”他掐掐小狐狸的脸:“你一定不想让她和凌渺一样,为你牺牲吧。”
      “什么和凌渺一样?凌渺怎么了?”凌玄惊问,但被两个士兵捂住嘴,拖了下去。

      凌玄望着窗外,微微有些出神。月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映出他衣袍上的斑驳血迹,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这几天凌玖没少折腾他。每次来,先是问他有没有想起以前的事,待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凌玖就会大怒,着人或是干脆自己亲自上阵用鞭子抽他,等他没了意识便用凉水泼,他醒了再接着问,接着抽,直到他彻底昏死过去。
      他大概以为我是仙家体质,伤得再重也能自我修复。凌玄不无自嘲地想。
      其实他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几场鞭子捱下来,再加上一连几天滴水未进,恐怕撑不了多久了。门“吱呀”一声打开,凌玖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衣角随着他的脚步轻微摆动,竟有些飘然出尘之意。
      凌玖的目光扫到他被缚住的手脚和身上结痂的伤口,开口道:“算了,我认输,”他的语气颇为沮丧:“既然你想不起来,那就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故事。
      那一年,当今圣上奉先皇懿旨与丞相小姐大婚。婚后二人情投意合,举案齐眉。第一年过去,皇后顺利诞下皇长子。两年之后,皇后再次怀孕。这本是桩美事,孰料皇后却在分娩之际难产,生下皇次子后便撒手人寰。
      皇上悲恸欲绝,始终无法接受皇后已死的事实。不久,皇上竟染上癔症,在朝堂时还能勉强压制自己,一回到后宫,便往往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皇上发狂时,除打骂下人外,有时也会对自己的两个儿子下重手,有一次甚至欲将皇次子投入井中淹死,幸好被宫人拦住。皇后的父亲丞相大人幼年时因为体弱,曾在玉虚观寄养过一段时间,与师兄冲虚感情甚好。在丞相的筹划下,两个皇子居住的宁安殿起了一场大火,皇长子不幸丧生,而皇次子幸免于难。
      事实上,那具5岁幼童的尸体是丞相指使人放入殿中的,真正的皇长子殿下则被送入玉虚观,起名凌玄,拜在冲虚道长门下。
      “我真不明白,”凌玖眯起双眼,目光阴鸷而冰冷:“差点死的明明是我,得救的为何是你?”他摞起袖子,露出小臂上密布的狰狞伤口,内有划伤、烫伤、灼伤,道道深可见骨:“你看,这便是父皇给我的,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更多。”他一把拧住凌玄的头发向后扯,满意地听到他发出“嘶”的抽气声。“痛吗?我只是想让你也感受下我的痛苦,在你心安理得地受着师傅的偏爱、师兄弟的敬佩和师妹的爱慕,逍遥自在地活了二十多年后。”
      凌玄忍痛道:“你究竟把凌渺怎么了?”
      凌玖道:“告诉你也无妨。我和凌渺说,她若不与我下山,我便将你是皇长子的事告知官府,让他们派人来捉你。现在她被我安置在一个别院中,已怀有两月身孕。。。”
      是吗?凌玄垂着头,苦涩地笑了。凌玖走后,凌玄疲惫地靠在墙壁上。十六年前的事,怎么努力也想不起来。大约那真是段苦楚的回忆,所以他才会任凭自己忘记。
      这样想来,凌玖真挺可怜的,这些偏激的做法也可以理解。说到底,他今年也不过才19岁。
      只可惜,以他现在的情况,应该没法照拂他长大了。

      伴着“咯噔”一声轻响,门再次被打开,一团白色的影子窜了进来。心猛地震了一下,凌玄想,临死之前能见她一面,真好。
      至于为什么好,他也不知道。
      小狐狸窜至他脚边,“咻”地化作一个白衣少女。女孩子怔怔地看着奄奄一息的他,大滴大滴的泪珠落了下来。
      “别哭呀。”他虚弱地说。
      “对对对,”小狐狸手忙脚乱地去揩眼泪:“现在当务之急是救你。”她伸手捏了个决,绑在他身上的绳子却捆得更紧了。
      “小傻瓜。”他低声说,语气温柔得有些不可思议。
      最后小狐狸口爪并用地替他把绳子弄开。绳子甫一解开,他便瘫坐在地上。小狐狸半跪下来,与他额头抵着额头。一条软软的丁香小舌突地伸进他嘴里,他愣了愣,随即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回应她。舌头缠绕着舌头,翻转着,纠葛着,即使将要窒息也迟迟不愿分开。
      一个绵长的、缠绵的、悲伤的吻。
      一颗珠子被她用舌尖抵到喉口,顺着喉管滑下,紧接着,他察觉到丹田处凝聚起一股热气,身上也恢复了一点力气。大惊失色间,他慌张地扶住她软倒的身体。
      她枕在他的膝头,眼睛半闭着,身体软绵绵的。他凑近她,才听清她说:“我以后就成一只不通人语的狐狸了。真可惜,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声音渐渐地低弱下去,一道白光过后,少女原本躺着的地方出现了一只白毛狐狸。
      凌玄搂紧小狐狸,用脸蹭它身上的长毛。“小傻瓜,”他喃喃地说:“修行了这么久,才炼得这么一颗小珠子。”
      小傻瓜,他在心里说:真难为你喜欢我,如此愚钝的我。

      凌玄抱着小狐狸,轻而易举地便放倒了几个试图阻拦他们的士兵。听到动静,凌玖从屋子里冲了出来。他追着凌玄跑了几步,脚踩在一根枝桠上绊了一跤。“哥。”凌玖冲着凌玄的背影喊道。
      凌玄回头看他,黑漆漆的夜色中,他的眼睛如同星星般璀璨。“阿玖,好好照顾凌渺和孩子。”说完这话,他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凌玖愣愣地坐在地上,“他想起来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在凌玖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中,总记得以前有个人,常在他挨了父皇打后拉着他的手柔声换他:“阿玖,阿玖。。。”他把头埋进膝盖里,现在,他是被彻底抛弃了。

      清珏山上有座清珏观,观内住着位道长和他的两个小徒弟澜沧和澜海。这天吃过午饭,太阳正好,道长搬了把椅子坐在观外打瞌睡,澜沧和澜海蹲在门槛上嘀嘀咕咕。蓦地起了一阵风,空气里多了一丝凉意,道长睁开眼,冲一旁的草丛挥挥手:“初雪,过来。”言毕,就见一只小狐狸从草叶间窜出,跃上道长膝头。小狐狸窝在道长怀里,远远望去,恰如一团白雪。

      如何能不知道呢?初晴好天气,新雪满前山,这,便是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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