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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他喜欢牛二;不只是喜欢弟弟的那种喜欢,也不只是竹马故友的那种喜欢;这是一个要带进棺材裡的秘密。

      ※

      那是自己的十五生辰。

      牛二问他想要什麽,他说,「我想要你和我──秉烛夜谈。」

      他总是觉得自己除了爹亲、汤药,就只有牛二。可是,牛二有爹娘、有学堂、有夫子、有同窗、有志向、有不可限量的未来……

      自己只在牛二心上佔一小部份,而自己,就连在梦裡,也总想和牛二在一起。想和他一起去学堂,想和他一起骑竹马、想和他一起去逛大街、想和他一起出门吃一碗凉凉甜甜的豆腐花。

      懵懵懂懂,没有人教,可是那年的他已经知道,自己打那句「我的新娘子在这裡」之后,就回不去了。

      他的心肝总是在想到牛二时揪得特别紧;总是在牛二拉他的手时跳得特别沉。他总记得,牛二的脸,比缎子还好摸……

      踢踏、踢踏,是谁的竹马在响?

      踢踏踢踏,慢一点、慢一点、我追不上……

      每天都在求佛祖让时间走得慢一些,求佛祖让自己明天还能醒来;这样,才能和牛二相处再久一点。

      十五岁的生辰,牛二问他想要什麽,他差点脱口而出说,我想要你和我白头到老──可是,白头到老,从来都不可能。

      那天夜裡,牛二沐浴过后,兴冲冲地抱着自己的棉被枕头来到他房裡。

      两人併肩躺在他不算太大的榻上,牛二也不嫌他身上都是药臭味,鼻子在他怀裡蹭了几蹭,用还没变声的脆嗓子喊他,「哥哥。」

      他将牛二推开了点,就怕他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声,当然,也怕他发现自己隐隐有些反应的部位。

      牛二似乎有些受伤,嘟起嘴,抱怨连连,「我好久没和哥哥睡了,你再推我就掉下床了!」

      年纪再小点时,牛二五天有两天是和他睡的。

      牛大婶甚至打趣地说,「唉呀!我们家二宝还真的想娶你当新娘呢!」

      牛二反驳,「谁说的!我知道男人不能当新娘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感觉自己的心揪了一下。

      那天之后,他又犯了两天病,牛二担心得整天红眼圈,缠着他爹亲问他什麽时候病会好。

      好不容易恢復些了,牛二那夜想和他睡,他便对牛二说,「你睡相不好,我与你睡难以入眠,这样对身体不好。」那次之后,牛二便不曾再与他同榻共寝。

      直到十五岁生辰,他提出了秉烛夜谈的要求。

      说是秉烛夜谈,一个十五、一个十一,其实就是肩并肩,睡在一块儿聊天。两人终于再次同榻而眠,那时的他已懂得自己的心意,身体虽然病弱,但也知晓什麽是男人的欲望。

      听着牛二说话,感觉到牛二时不时地试图往自己身上靠,再把他推开,然后,不知不觉还是累到睡着了。

      天还没大亮,他就醒了。

      牛二的气息吹在他的颈项上,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幼时牛二的竹马,踢踏、踢踏、踢踏……情不自禁,就转头盯着那张熟睡的脸。

      踢踏、踢踏、踢踏……

      手无意识地伸向前,指腹摩娑着牛二已经不像绸缎般丝滑、也不再那麽圆润的脸,等到回过神来,自己的唇早已贴在对方微启的嘴唇上了。

      他吓了好大一跳,整个人几乎从床上弹起来,双手双脚一用力,牛二就被他推下床去了。

      牛二掉到地上,发出了好大的声响,他吓了一跳,正要下床,牛二就闭着眼睛,一边摸自己的头,一边迷茫地爬回床上,嘴裡委屈又含煳地喃道:「哥哥,我梦到自己跌进坑裡了……」

      见对方没事,他翻了个身,面向牆壁,手捂着自己的嘴唇,踢踏踢躂的心跳,也不知是因为自己将那孩子推下床,还是因为自己做了禁忌之事。

      他与牛二亲嘴了,虽然只是浅浅的一印,但,这是不该的,这是,要带进棺材裡的秘密……

      他的心脏痛了起来。

      那年的牛二才十一岁,虽然长得已经和体弱的他一样高了,骨子裡却仍是个孩子。没有变声的嗓音,没有开窍的心思,甚至不懂他有时克制不住的凝视,只会笑眯眯地问他,「哥哥,怎麽啦?一直看着我。」

      那个怪他为什麽不生做女孩的牛二,大概早在知道男人不能当新娘时,对他就不再往那边想了。虽然,他却在那之后,越来越往那边想……如果牛二知道,凝视他时,自己想的是怎样龌龊的念头,就算不是鄙视,也会很苦恼吧。

      然而,牛二不往那边想其实也是好事。

      没有谁是女孩,真的都往那裡想,要怎麽办?能怎麽办?

      何况,他们之间,还不只是同是男孩这个问题。就算他真能生做女孩,他病弱的身体怎麽为牛二传宗接代?就算牛大婶夫妇也不介意他的破烂身子吧;牛二小他四岁,等他成长到足以娶亲,他都过了女子的适婚年龄了,牛二是否还能对他维持着相同的心思?

      他是病弱,他是体力不行,但是,整天躺在榻上,也让他将现实想得比谁都清楚。

      他知道,自己与牛二,随着年岁增长,总是会分开的。

      ※

      当牛二用破锣嗓子,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说,「哥哥,我很快就回来。」时,他便知道,分开的时候已经来临。

      牛二不可能很快回来,甚至,可能不回来了。

      牛二一家子离开的那天,他没有去送行,不说爹亲不准他出门、怕他吹风,他也哭得无法见人。他栓上房门,不让那已经比他高的少年进屋。

      牛二在他门外,一次次地喊着,「哥哥,你开开门,我想再看看你。」

      躺在榻上瞪着门板直掉泪的他,听到他爹说,「牛家的娃,你哥哥他病得惨,你让他多睡吧。」

      「那我不走了,哥哥病不好我不走了!」他听着牛二在门外撒赖,眼泪一滴滴掉在枕上。

      然后,他听到了巴掌声,还有牛二他爹的声音,「你就这点出息?男孩子哭哭啼啼像什麽样子?外面天地多大,什麽叫做他病不好你不走了?」

      「唉呀,别打孩子。你们家二宝很聪明,好好跟他说,他懂的。」这是他爹打圆场的声音。

      「二宝哇,你这样闹闹啼啼,他病也不会马上好是不是?伯伯是大夫,我照顾他,你有什麽好不放心的?倒不如快快出门,耽搁了考期可不好呐!」

      「那、那我再看看哥哥。」破锣嗓子压低了声音,是把他爹的话听进去了。

      「你吵到他休息不是不好吗?」牛二的娘也劝他。

      「我不吵他,我就看一眼,我不吵他。」牛二很坚持。

      「唉呀,可是他把门栓上了哩,我要硬要撞开门,他不就醒了?乖孩子,你哥哥醒来,我会告诉他你来过,现在就快出门吧?再晚要是耽误了宿头可不好哩!」

      直到牛二走了,他爹才敲门说,「孩子,我进来囉?」小树枝从门缝裡伸进来,用力一挑,门就开了。

      他赶忙翻身背对房门,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哭脸。

      他爹在榻旁坐下,轻轻地摸他的披散在枕上的髮,「人走了,孩子。」

      他抱紧自己的手臂,咬紧牙根,硬是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父亲叹了气,「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他对牛二的那种情感,他爹是不知情的。父亲只以为,他是捨不得唯一的朋友离开,他是因为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泪水……毕竟,两个都是男的,谁会往那裡想?

      就连牛二,大概也只是捨不得离开一个打小就喜欢的「哥哥」罢了。到了府城裡,他会忙于科考,等到交了新朋友、有了新的眼界,自己这个幼时住隔壁的「哥哥」,又能佔据他回忆多少呢?

      牛二离开了,此生此世,可还有再见面之日?

      ※

      马蹄踢踏踢躂,晃得人发晕。

      回忆中竹马在脑海裡踢踏踢躂,踩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坐在马上的他,彷彿看见村口的那头,有匹大宛马,马上坐着一个红衣的娃,脆声喊他,「哥哥!」

      情不自禁地放开疆绳,伸手向前,想要回应……

      踢踏踢踏、踢踏踢踏……

      「新郎倌,你还好吧?要不要歇歇?」牵马的男子回头,突然发现他的脸色苍白,有些紧张地低声问道。

      牵马的男子话才刚问完,马上的红衣新郎就全身一软,整个人从高大的马上栽了下来。

      踢踏踢踏、踢踏踢踏……

      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踢踏……

      ※

      接到他即将娶妻的消息时,离迎娶的日子只剩二十天。

      牛二以为自己是回来喝那负心人的喜酒的,然而,却只来得及掀开白布,傻愣愣地看着那张观音面。

      新郎从马上摔下,摔断了颈子,听说是当场毙命,死前,听说,没受太多苦……

      通过童生考试,正等着八月乡试的的牛二,确定他迎亲消息的那天,顾不得乡试就在下个月,赶回去肯定会错过三年一次的秋闱,也顾不得爹娘讶异不解的眼光,二话不说纵马上路。

      一个月的路,他日夜兼程,只花了二十五天就回来了,然而,终究还是迟了。

      本以为自己错过的,是那人的婚礼;虽然又气又急,还是告诉自己,没关係,都为他回来了,把新郎掳走也不是做不出。

      那人既然敢在最后一次同榻而眠时亲吻自己,自己又怎麽不敢从新娘身边将他抢走?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但那一吻,就是许诺了。

      他心裡有自己,自己心裡有他,至于他肯定会纠结的那些心事,只要自己有了足够的权势,又有谁能置喙?

      结果,日以继夜,马蹄疾驰,却只赶上那个人的头七。

      牛二伸手想碰触那张观音面,却还是在摸到前倏地将手缩回。他转身而出,翻身上马,往村外奔去。

      马蹄踢踏踢踏、踢踏踢踏……

      马上的人,痛苦地用已经变声完的成熟男声大喊:「哥哥!哥哥!啊──」

      〈完〉

      =

      长干行李白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裡。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澦堆。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胡蝶来。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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