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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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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想起牛家的老二还小的时候,经常骑着竹马来找自己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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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身子不好,生下他之后没多久就去了。
许是因为母亲根骨差,他打娘胎就带病,生来比别人瘦弱,连哭声都小小的,邻里本都以为他养不大的,指不准哪天就突然回驻生娘娘那儿重新排队去了。幸好他爹亲就是大夫,试过了不少方子,虽然没能强健起来,终于也活到弱冠之年。
牛二比他小四岁,第一次见到牛二,是牛家摆满月酒。
牛家就在他家隔壁,那天父亲见他气色还不错,而且两家的院子只隔一道竹篱笆,于是就让他一起去看小娃娃。
牛二和他不同,长得又壮又福泰,才一岁,胖胖的小手小脚,几乎就跟五岁的他一样粗。
他伸手戳了戳那胖胖的小脸,又绵又软,吓了他好大一跳,怎麽那麽大的脸,却那麽软。他又伸手戳了一次,本来在睡梦中的小娃娃,突然睁开眼睛冲着他笑了。
「唉呀,我们家二宝喜欢你呢!」抱着小娃娃的牛大婶见状笑得更高兴了,「以后要常来找我们家二宝玩喔!」
他没有点头,只是讶异地又伸手,摸了摸比缎子还好摸的小脸。
没想到那场满月酒之后,他就大病了一场,要不是爹亲狠下心卖了一块地,买来昂贵的老蔘给他补身,说不定就没有今天了。
那场病之后,父亲完全不准他出门了。
成长过程中,当别的孩子聚在一起骑竹马、玩蹴鞠的时候,他就只能趴在窗边羡慕地眺望。所以,除了牛二,他也没有其他朋友。
至于他和牛二是怎麽交上朋友的,大概还是要归功于牛大婶。
牛二出生之前,牛大婶有过一个牛大宝,可惜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
许是看到他就想到无缘的牛大宝,牛大婶对身体不好,还没有娘亲疼惜的他,总是特别关心照顾。
牛二还不会走路,牛大婶便常抱着牛二来找他玩,说牛二喜欢他这个哥哥,每次来找他都笑得很高兴。
所以,虽然像姑娘家似地足不出户,他还是识得了牛二;牛二也打小就知道隔壁大夫家裡有个白白的、很安静的哥哥。等牛二再大一点,会走路了,就算他娘不带他来,他也自己能摸着到窗边找「哥哥」玩。
他爹亲看两个孩子投缘,想想儿子总也是需要玩伴,后来出门看诊就不关门,让牛二自己摸进屋裡来找他。
牛二过三岁生日那天,他爹给他买了一隻竹马;那之后,牛二便天天骑着竹马来找他。
「哥哥!哥哥!我骑马呢!」牛二脆生生的嗓子,总那样亲暱地喊他。
怕吹风生病,他总只能困在屋子裡,能进屋子裡来的,不是为他病弱而忧心忡忡的父亲,就是等着他喝下的苦进心肺的汤药。
成长过程裡,唯一值得期待的,只有会踢踏、踢踏骑着竹马来的牛二。后来,牛二大了,上学堂了,有了自己的玩伴了,还是隔三差五会来找他。
牛二从来没嫌过他屋裡的药味重。
牛二从来没因为不能与他一起蹴鞠或捣鼓那些男孩子喜欢的摔角或木工而不来拜访他。
牛二后来长得比他还高了,还是亲暱地喊他,「哥哥!哥哥!」
不同于他的安静,牛二喜欢说话,当然,他也喜欢听牛二说话。
牛二给他说学堂裡的夫子、同学;给他说街上的贩夫走足;给他说谁家的母牛又生了小牛。
透过牛二,他彷彿也亲眼见到了那些课堂、那些街景、那些母牛和小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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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五岁和小小的牛二初见,转眼已经过了十馀年。
如果不是去年,十四岁的牛二考取童生,望子成龙,牛家夫妇带着牛二远赴府城考秀才,他们还真是不曾分开。
牛二刚离开的时候,他总是惦记,思量着那少年何时会衣锦还乡,思量着牛二是否真会记得离开前的诺言。
「哥哥,我很快就回来。」牛二握着他的手,正在变声的少年独有的破锣嗓子,听在他耳中,却一点也不觉得刺耳。
一转眼就过去大半年,听说府城路遥,从他们村镇赶马车去,通常要将近一个月。
要走一个月是多远,总是像姑娘般守在寝室裡的他,完全无法想像。
牛二走了没多久,家裡开始有媒人出入。他本以为是鳏居多年的父亲要续弦,后来才知道,是爹亲托人给他说媒去了。
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他知道自己不该拒绝,可是,他无法不提出自己的看法:「我身体不好,会害了人家姑娘。」
「胡说什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明年你都要弱冠了,寻常人家早都是几个娃儿的爹了!再说,就是因为你身板不好,才更要找个媳妇来照顾你。打牛家赴府城之后,你日益憔悴,给你找个媳妇儿,有了伴,冲冲喜,指不准精神就好起来了。否则,我老了谁照顾你?你难道要老爹亲服侍你到死吗?」
父亲问以后谁照顾他,他直觉就想到牛二,「这不有牛二吗?」
「你姓牛吗?他叫你一声哥哥,你还真当自己与他是亲兄弟了?再说,他现在去了府城考秀才,来日要考进士、做大官的,何尝还会回来这座小村镇?」
「他说过很快回来。」反驳得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孩子……」父亲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正要再说什麽,外头就来了人,说是家裡有人急病,要请大夫看诊。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他也知道父亲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那就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是,自己的身板,真能传宗接代吗?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牛二。
高中状元的牛二穿着大红袍子,胸前带着花,骑着雄壮威武的黑马,来到他的榻前,说,「哥哥,我回来了。我来接我的新娘呢。」
那是幼时的某一天吧,时节似乎是快过年了,很冷,冷得他头疼,用过早饭之后就直犯晕,于是只能躺在榻上休息。
小小的,大概才五、六岁的牛二,骑着竹马,踢踏踢踏地来到他房间,惊醒了因晕眩而在床上假寐的他。
「哥哥,你又不舒服了?」牛二放下竹马,来到榻旁握住他的手。
「唔,」因为看到可爱的牛二,他觉得自己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便从床上斜坐起来,摸了摸牛二红扑扑的脸,「你又骑竹马啊?」
「是啊。」牛二见他精神似乎好些了,又开心地执起竹马,绕着桌子走动起来。
「今天穿新衣?」他注意到那件红通通的棉袄,衬着白裡透红的脸庞,让五六岁的娃看起来像个熟透的大桃子。
牛二可骄傲了,「我娘给我缝的,好看吧?我娘说,红的好,喜气得像是新郎倌!」小娃娃拍拍自己的新衣裳,说,「我要骑竹马去接我的新娘!」
他觉得有趣,于是便问牛二,「那你的新娘子呢?」
牛二又骑竹马绕着桌子踢踏了几圈,最后来到床边,一手抓着竹马,一手抓着他的手,笑得光灿灿的。
「我的新娘子在这裡!顶美顶美的,吴家的小花也比不上!」
踢踏、踢踏、踢踏……是谁的竹马,悄悄的、悄悄的,踩进心上了?
他醒了过来,心裡有些空落落的。
感觉鬓旁有些凉意,伸手一摸,竟是泪水。
他答应了父亲让媒人给他说媒,但是有一个条件,不能隐瞒对方自己体弱多病。
其实,他根本无须担心媒人会隐瞒这一点,毕竟,讲到村尾大夫家的儿子,谁不知道那是着从小就犯病的短命鬼?
媒人本想走得远点,去骗没听过他名声的姑娘,听到这条件之后,也不怕得罪人,直接苦着脸说:「如果是飢荒年岁,还能找过苦日子的人家卖女儿,现在丰衣足食,谁嫁女儿不想找年轻力壮的女婿?一定要先说明公子体弱多病,那只能看大夫的医术救活了哪个将死之人,人家把女儿嫁给你们当报恩了!」
没想到,媒人说的事,还真的就有。
过年那天夜裡,有人来敲门,小姑娘牵着弟弟的手,红着眼圈,焦急地请大夫救人,她愿做牛做马来报答。
原来,小姑娘的父亲吃完年夜饭,突然口吐白沫,全身抽搐,大过年的,找了几个大夫,都说要吃年夜饭不肯看诊。小姑娘的父亲救了回来,一家人对大夫感谢不已,过年后没几天,突然托了媒人来允亲。
原来这人家之前媒婆也问过,家人本嫌弃大夫的儿子是个病鬼,便托词拒绝了。没想到小姑娘感恩大夫救活了自己父亲,加诸来求大夫出诊时,见过正在吃饭的他,发现他虽病弱,却有一张观音面,好看得紧。芳心暗许的小姑娘,告诉家人,她要嫁给大夫的公子,作为报恩。
婚事就这麽定下来,合了八字、下了聘,说好了他弱冠之日亲自迎娶。
年初,府城裡的牛家传来消息,听说牛二已经考取了秀才,年底还要考进士。
──说是「很快回来」,转眼已经过了半年馀。
虽然迎亲之日订了之后,曾託人给府城裡的牛家送消息,不过,返乡路迢,那少年大概不会千里归乡,来喝一杯「哥哥」的喜酒。
他想,那骑竹马说「我的新娘子在这裡!」的牛二,下次回来,大概已是骑着御赐宛马,锣鼓喧天,威武迴避,衣锦还乡了吧。
当年,年幼的他们「私定终身」,被两家长辈当作笑谈,取笑了许久,他们这才知道,新娘一定要是女孩。
为此,牛二还哭了,生气地怪他为什麽不生做女孩。
牛二几天没来,他以为牛二再也不会来了。
但是,几天之后的午后,他病重得只能躺在床上昏睡,突然听到踢踏、踢踏、踢踏的声响,那是牛二骑着竹马来。
红着眼圈的牛二说,「哥哥,我不生你气了,你要赶紧赶紧好起来。」
从此,谁也没再提起「娶亲」这个话题。
怕是谁也没把儿时的童言当真……除了他自己。
※
「新郎倌,上马囉。」媒人笑嘻嘻地提醒兀自陷入回忆的他不要误了吉时。
父亲本是不让他亲自去迎娶,怕他受了风,回来又犯病。
可是媒人说,娶妻是大吉大利的喜事,没听说谁家新郎迎亲回来犯病的,再说,新郎倌连亲自迎娶都做不到,岳家怎麽放心将女儿託负?
幸好新娘家并不远,就在村头,这一来一回,也耗费不了太多时间。
那是他第一次骑马,众人给他架了凳子,几个人搀扶着他上了马。
好不容易到马上,便已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父亲几乎要叫他立刻下马回房歇着了。他对父亲摇摇头,勉强扯出笑容。
唢呐八音高声奏鸣,迎亲的队伍终于出发了。
长这麽大,他第一次骑马、第一次上街、第一次见到这麽多人。
迎亲的队伍裡,除了媒婆,吹唢呐的、挥钹的、牵马的、他之前几乎都没看过。可是,定神辨识,他发现自己竟能识得不少人。
那个吹唢呐、头髮灰白的应该是张大爷;旁边那个也吹唢呐、年纪轻点的,应该是他的小儿子,据说张大爷指导他十很严格,经常一不小心屁股就会挨板子,每每教训他,就从村头追打到村尾。
那个挥钹的壮年人应该是李大叔,别看他走路一拐一拐,跌断腿之前,可是有名的快腿呢。
追着马跑的那三个孩子是书院裡有名的逃课王,这不都这个时辰了,整条街上就见他们三个该上学堂的在这儿看热闹。
夹道看热闹的人群裡,那一对穿着同色衣裳的男女,肯定是王大夫妻,他们总爱穿同色的衣衫,无论走到哪都是牵着手。
他还记得牛二说起无论到哪都是牵着手时,还牵起他的手,沉思了一会,然后突然红了脸,甩开他的手,说是该吃饭,要回去了。
──不曾见过,却识得的人,都是牛二曾对他说过的。
迎亲的队伍缓缓前行,他在看热闹的人裡,看见了有个驼子。
那次牛二来找他,说起沉驼子和他的马。
沉驼子有一匹宛马,以给人驼运为业,据说那马是打小养起的,一人一马极有默契。沉驼子很疼他的马,吃的草料要最贵的,用的蹄铁要找最好的工匠打造;所有的驼运收入几乎都花费在那隻马身上了。
听完沉驼子和马的事,他突然想起,「你许久不曾骑竹马来了。」
牛二的脸有些红,「我都十二了,还骑什麽竹马?等我考上童生、考过秀才、高中状元,以后我要骑真的马来找你。」
他还没见过牛二骑真的马,倒是今天,自己竟骑在一匹马背上。
去迎亲……
大概因为今天是要去迎亲吧,他脑子裡,总是绕着那个五六岁的娃娃,骑着竹马在他寝室裡绕来绕去的样子。
耳边,也彷彿老迴盪着他的童言童语,「我的新娘子在这裡!顶美顶美的,吴家的小花也比不上!」
他摇摇头,想把那个骑竹马的孩子甩出脑子,现在要想的,该是他的新娘子。
──他的新娘子?
他怎麽也想不起来那夜来求大夫的小姑娘的长相了。无论怎麽努力试图回想,就是只浮现牛二那张方正的脸孔,说「我很快就回来」时,那种几乎是立誓的慎重表情。
但,他没有很快回来。
可他回来了又怎样?爹亲说得对,他叫自己哥哥,难道自己就真的是他哥哥了吗?别傻了……
竹马故友,也就是一个年幼时的朋友──牛二回不回来,与他何干?
再说,回来的话,又是如何呢?
回来向自己讨一杯喜酒、说几声恭喜?还是再加上两句,嫂子真美,祝你们早生贵子?
也就那样吧?
他与牛二,顶多也只能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