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残命难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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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残命难续
桌上有花生，是那种没有一颗坏的、粒粒饱满的花生，它们静静躺在灰白的月光下，一动不动。
路小佳此刻也和这些花生差不多，唯一多的就是呼吸，若有若无的呼吸。荆无命俯下身，借着零星的月光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气息微弱的、由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安静地躺在床上，身子大半隐匿在黑暗里，脸容看不真切，依稀是小时候的模样，如果睁开眼，就会看到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睛。
荆无命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甚至大多数时候都是无情的，他一向认为把时间浪费在感情上倒不如多练练剑，剑在关键时刻能救命，感情却能让人犯错，一错就是死。
月光透过窗棂投下大片阴影，荆无命垂着眼，神色难辨。他很清楚路小佳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驻魂丹，他也清楚这救命的丹药只有谁才有，但他宁愿将自己一身修为渡给路小佳也不愿去见那个人。只可惜纵使荆无命弃了一身修为也不能使路小佳活蹦乱跳的站起来。说来驻魂丹也不过是那人偶然中得来，此刻却给给他带来了无尽的困扰。
原本，他是不必困扰的。
今早经过集市，他竟莫名其妙的驻足了一会儿，更加莫名其妙的是他竟走到卖干果的小贩哪里买了两个铜板的花生。他知道路小佳喜欢花生，从不相识的人口中。他们在谈论那个冷血的、使一柄无鞘剑的、爱吃花生的杀手，而那个杀手就是他荆无命的徒弟，至此，他方知道路小佳是爱吃花生的。
荆无命瞟了眼桌上的花生，头脑中生出一个念头，他希望路小佳能站起来，剥开花生，恭敬地递到他面前，肃声道：师傅。当然，路小佳自己剥开吃掉也是可以的，在自己面前恭谨了这么多年，偶尔任性一下也是可以的。但路小佳躺在那里，即看不出恭谨也看不出任性。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不可思议，大概是老了罢。
自己的徒弟性命垂危，明明晓得应该找谁施救也笃定这人一定会救，自己却不去找施救的人。这么纠结的情况其中必有一段更为纠结的故事，这段纠结的故事古龙先生将之命名为《多情剑客无情剑》，又名《小李飞刀》。诚然荆无命在这段故事中仅是一个龙套角色，这原是无妨的，偏偏是又个反面角色，和持有招魂丹的阿飞有过一场暧昧不明的正面交锋，这就难办了。按理说时隔这么多年，大家早把一切都看开了，阿飞又勉强算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是不会置路小佳的性命于不顾的。另外，路小佳原是丁乘风的孩子，丁乘风是李寻欢的朋友，而阿飞也是李寻欢的朋友，不是有一句话叫“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么，就这层关系来看阿飞还是会救路小佳的。怕只怕这么一句话“他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不过貌似这句话是傅红雪说的，而上一句是胡铁花说的。这是分明是个悖论，居然把施救人一定会救被救人的假设推翻。可见关心确实会则乱的。
三个时辰前，那颗名叫驻魂丹的丹药还在他唾手可得的地方，可当他快马加鞭赶到那地方的时候却得知这要命的驻魂丹到了阿飞手里，这让荆无命情何以堪啊。命运就是这么爱捉弄人，当初他淡定的把路小佳带走就是因为知道有这么一颗丹药能救路小佳，还知道自己一定能得到这颗药。驻魂丹的前任主人是荆无命的生死之交，即便很珍贵的东西，只要荆无命开口也是不在话下的，问题就出在荆无命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位至交什么时候和阿飞也成至交了。荆无命的至交要是知道荆无命这么想一定会大呼冤枉，阿飞和他才不是什么至交，只是他那天倒霉遇上了阿飞，把身上唯一的值钱物品驻魂丹当赌注并输了而已。这都是后话，容路小佳醒过来以后再续。
夜静的让人窒息，一阵突兀的叩门声响起，荆无命心下了然，道了声：“进来。” 推门而入的正是即将在下月十八与丁灵琳成婚的叶开。
“前辈，这是驻魂丹。飞前辈让我转告前辈路小佳是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顿了半晌又道“整件事情路小佳是最无辜的。”
“阿飞让你来的？”荆无命目光闪动。
“是。”叶开垂首道。
“我平生最不喜人说谎。”
“……是我向飞前辈处讨来的。”
明知这药就是阿飞赠予，荆无命却也只有默默受了。以荆无命以往的性格，也着实难为了他。
“你不愿我受你恩惠，很好，我会记得。”
“前辈不必这么说，路小佳也是丁灵琳的三哥。”
“恩与怨我一向分得很清，他日你有麻烦我定会助你，这是我欠你的，你不必推辞。”
“是，多谢前辈。晚辈先告辞了。”
荆无命目送叶开离开，观察了那丹药半晌，确认无误后走向床边，半路却又折回桌前将那堆花生用纸掩了塞入抽屉，这才又走到床前，将丹药就了水送入路小佳口中。
折腾了一夜，荆无命已有了倦意，但见路小佳一直迟迟未醒也就兀自强撑着，不知不觉间到了拂晓。
荆无命骤然清醒，都这个时间了路小佳还没醒过来一定有异。到底是哪里有问题？从深夜叶开来访到送上驻魂丹……这件事情是不是太过怪异？为了昏迷中路小佳的安全，荆无命有意寻了这个隐蔽的居所，叶开是怎么寻来的？很有避人耳目之嫌；来访却为何选在深夜？很有鱼目混珠之嫌。不过此时翻小帐却嫌太晚了，当时怎么没想到呢？敢情是太过希望路小佳醒过来了。
人在急切想达成一个愿望时往往会丧失应有的判断力，希望事情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但这种错误对于荆无命来说是不应该的。
正思量间，扣门声却又响起，荆无命保持着背对门的姿势，即没说话也没动。
门外人见荆无命没有反应出声道：“荆前辈，在下叶开，可否进去探望路大哥？”
“门没锁。”荆无命现在听到叶开这个名字就想一剑把他刺死，不过想到没有哪个贼人没长脑子到去而复返的程度，就勉强抑制了这个念头。
叶开推门而入，见荆无命背对着自己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清了清嗓子，道：“路大哥好点了么？”叶开见路小佳躺在床上以为是在睡觉，不过看荆无命这副形容却也不像。
“你是怎么寻来的？”荆无命不答反问。
“我遁着前辈的踪迹找来的，因找的很艰难，才耽搁了这许多时间。”
听叶开这么讲荆无命颇觉丢脸。当初他把路小佳带走完全没想到会出这种状况，当下沉吟道：“路小佳现在昏迷不醒，需要驻魂丹续命，驻魂丹在阿飞处。昨天夜里一个跟你很像的人自称是你，送来驻魂丹，我已经喂小佳服下……”
“昨天夜里有人冒充我送驻魂丹给路大哥，路大哥还服下了？”荆无命的话信息量略大，不过叶开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荆无命点头。
“冒充我的人多半是敌非友，却也没时间追究，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路大哥服下的药……还有真正的驻魂丹。”
“他服下的药不假，小路为什么不醒这件事我会弄清楚。至于阿飞那儿……”
“这事就交给我。”叶开道。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了。”
叶开办事还是很有效率的，虽然他师傅李寻欢和剑客阿飞都不好找，却也被叶开寻了出来，师傅么，总会给徒弟留下点联系方式什么的，虽然叶开轻易不用。
叶开把情况同阿飞一说，阿飞表示很愿意帮忙，只不过驻魂丹已不在他那里，一天前被上官小仙讨去救人了，叶开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上官小仙，你要不要这么会捡时候？
说起上官小仙，叶开同她倒也有些渊源。上官小仙的母亲林仙儿同叶开师傅的至交阿飞有过一段甜蜜而悲伤的过往，林仙儿小时候先是寄养在荆无命处，后荆无命将上官小仙交给了阿飞，想来叶开是见过上官小仙的，只是他自己也记得不甚清罢了。
要命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刚解决了一个又冒出来一个，找到了阿飞还不算完，却到哪里去找上官小仙？
阿飞沉吟道：“因不放心小仙一个人在外面，我和她一直保持联系，所以小仙才向我求药救人。”
荆无命的这番话对叶开来说无异于黑暗中的一把大火，将前路照的一片光明。
“前辈现在能找到上官小仙么？”叶开忙问。
“能。”
“飞前辈，你真是好人。”叶开心里默念。
不消一个时辰，上官小仙就会到了，这当儿口，叶开忽然想起一事：丹药已经给上官小仙讨取救人了，现在她再来也是无济于事，路小佳需要的是那驻魂丹不假，但不是被吃下肚的驻魂丹。
罢了罢了，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眼下就只有能上官小仙来了再做打算。如果那救命的丹药还没发挥它伟大的功效救人的话……叶开暗笑自己太天真，救命的药当然一到手就被拿去救命，还会拖这么长时间等它去救别人的命？
不过事实证明叶开一点都不天真，甚至还有一点未卜先知，因为那救命的驻魂丹居然没人被吃下去。上官小仙带来的这个消息对叶开来说无异于又是一场大火，照的救人之路畅通无阻。这一天之间连烧两场大火叶开居然没被烧死，也真难为了他。
“我带着驻魂丹回去的时候，小白已经不在了……它……它死时我都没在身边，它一定很孤单，很难过……飞叔叔，我该怎么办……怎么办……”上官小仙一直像个孩子般抽抽噎噎，一双眼睛泪如泉涌，前面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后半句却是向阿飞说的。
阿飞对上官小仙很是疼爱，一边轻轻的揉着她的头一边低安慰：“小白没有走，它放不下你呢，小仙要好好的，这样小白才能放心去它该去的地方，知道么？”
上官小仙勉强点了点头，眼睛却依然红红的，轻声啜泣着。
叶开见上官小仙荆钗布裙，一副寻常女子的打扮，却流露出一种天真无邪的纯洁与一种勾魂蚀骨的妖媚，此刻凝泪于睫的样子像是无辜的孩童受了莫大的委屈，让人忍不住想去怜爱。女儿已经是这样，不知其母林仙儿当年会是如何，随即又想起阿飞与林仙儿的种种纠葛，不禁长叹一口气。
阿飞见上官小仙的情绪渐渐平复，便为上官小仙介绍：“这是叶开哥哥……”谁知阿飞刚开了个头就被上官小仙打断，她扯着阿飞的衣角：“我不要什么叶开哥哥，我只要羽哥哥，只要羽哥哥……”阿飞无奈的笑笑，柔声道：“小仙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叶开哥哥。”上官小仙这才破涕为笑，放下阿飞的衣角还不忘瞪叶开一眼。
“敢情是做了什么让这小姑娘不乐意的事了。”叶开暗忖。但仔细回想上官小仙从进门到现在自己确实老老实实站在这里什么也没做，不禁忧伤了一会，以为是自己相貌不佳让上官小仙生厌。
正当叶开自怨自艾的时候，阿飞向叶开解释：“小仙从前生了一场大病智力停留在小孩子的时候，这几年我不在的时候一直由一个叫宫羽的少年照顾着，所以和才那个少年格外亲厚些。”
“飞前辈看中的人是断不会错的。”叶开一听不是因为自己相貌不佳而引起上官小仙反感，不禁微笑起来。不过他马上就笑不出了，因为他想起了一个很严重的事情。
“小……小白是谁？”叶开疑惑道。
“小白是小仙五岁时收养的小狗，捡到时还没断奶，小仙心疼它就带回来养着。一转眼十一年过去了。”阿飞面上无悲无喜。
阿飞在说流浪狗的归宿和岁月荏苒这两个严肃的话题，叶开却险些笑出来“路小佳呀路小佳，此番你竟险些被一只小狗害死，倘若那狗在上官小仙回来前还活着，你岂非要死了？”他却不想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残命难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