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录》田心水青

1、仇人录 血书仇人录

　　瓢泼大雨的夜晚，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沉闷的雷声炸响。萱宜所的偏房内，一个刚受了杖刑的宫侍被水泼醒。

　　为首三角眼的老奴大声喝道：“贱奴！还不快说！逆臣之子送到哪里去了？”

　　冷水血水污了一身的松歌儿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惊恐的看着面前的一众人。“冤枉……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冤枉”

　　三角眼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大胆刁奴！卫军已经禀报昨夜宵禁之后看见你在王庭里面鬼鬼祟祟，还敢抵赖？再打！”

　　与萱宜殿的灯火通明不同，在王庭内昏暗的别所，门额上的“慈心堂”三个字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漆迹斑驳，在破席烂帐之间躺着的废王君高烧不退，身边只剩下一个小奴伺候。

　　曾经的王君赵翼，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头发散乱如枯草，说话间都要连喘好几口气。显赫的杨国士家在一夕之间颠覆无存，在恨和绝望之间他本抱着一死的决心，没想到却因为有了身孕，得以残喘苟活。

　　章以真打的好算盘啊！自己的儿子想当王世子不够，杀了他的大儿子还想杀掉他的小儿子，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废王君恨恨的想。为了不让赵家断掉香火，更为了日后的赵家能平反昭雪，他托付了松歌儿把孩子送出了王庭。得到孩子被安置妥当的消息，废王君心上的包袱终于卸了下来。可是，萱宜所的人却抓走了他的松歌儿，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废王君觉得大限之时快要到了，眼神不甚清明地看着身边的小宫侍：“扯一方……旧衣布……。”

　　“主子，您这是要干什么？。”明歌儿凑到废王君的身边，扶着主子半靠着坐起来，心道不好，恐怕他是存了不想活着的心思了。

　　废王君仔仔细细看着眼前人，终究还是让他们跟着自己吃了苦，紧喘了几口气：“扯吧，怕是……以后……旧衣服……也穿不上了，你扶我……起来。”明哥儿听后只好依言，从衣摆上撕下了一片布巾，递给了废王君。

　　坐起身，废王君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咬破手指，哆哆嗦嗦的在布巾上写下了“仇人录。

　　大殿别监派人来收尸的时候，明歌儿哭的不能自已。

　　“张叔叔，我们主子已经不在了，准我出去吧。明歌儿的心，叔叔是知道的，萱宜所的那位是一定不会放过小的的，叔叔，救明歌儿一命吧，求求您了。”明歌儿哭着跪下了，扯住眼前的人衣摆磕头，因为他知道这个王庭中最有权势的奴才，历经三代杨王资历最老的人，或许能帮他逃过这一劫。

　　大殿别监老泪纵横，心中就算知道赵家有天大的冤屈也无能为力。

　　“快起来，造孽的孩子，我一定想办法安排你出去，记住出去了之后隐姓埋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走的越远越好。好孩子，快别哭了。”当年看着刚进王庭风华绝代的赵王君，那是个好相与的主子，那个时候杨王还没有这么糊涂，哎，天命弄人哪！

　　大雨已经下了多天还没有停的趋势，云游僧人智远和尚和徒弟明善宿在通远巷一间庙宇之中，这天晚间就着豆大的油灯研习佛经。

　　油灯的火苗子突然窜高了二指，噼啪作响。平常的百姓家没有那么的讲究，用不起白烛，就随便拿桐油点上，晚间好做活计，这点桐油还是智远和尚化斋得来的。卸下油灯的罩子，用针拨了拨里面的棉灯芯，智远和尚思虑渐渐飘远……

　　庙外传来笃笃的叩门声，智远和尚揉了揉眉心，侧耳听了听。不一会，走进来了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和尚，手里却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面赫然是一个婴儿。婴儿有些偏瘦，小脑瓜顶上仅有稀疏的几根黄毛，淡淡的眉心中间一颗艳红的小痣，闭着眼睛正嘬着手指熟睡着。

　　小和尚规规矩矩的站在和尚下手方向：“师父，快看，谁家的孩子被弃了，放在门外？我刚才开门出去都没有看见人。不过，这个孩子看着真是小，像是刚出生不久，眉心还有一颗红痣哪。”

　　智远和尚看着瘦小的孩子，双手合十，轻轻道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个孩子虽然瘦小，但是额头长得非常好，古语讲方额广颐乃帝王之相。然而他的眉间却多一点痣，注定让这个孩子在五六岁之前必须贱养，才能摆脱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命运。那么，这个婴儿的身世必然不简单，非富即贵。

　　出家人慈悲为怀，智远和尚想到这，接过明善手中的婴儿，吩咐：“徒儿，我们连夜离开冒城，快去收拾收拾。”

　　明善听了师父的话，跑去外间，不一会，肩上挂了一个小包袱进来。看着智远和尚，眼睛充满了疑惑但是什么都么问。两个人，仓皇之中辞行了小庙的主持，离开冒城。

　　火化了废王君之后的第三天晚上，明歌儿跪别了大殿别监，忍着眼泪抱着废王君的骨灰坛子，转身爬进了膳房拉潲水的空木桶内，被运出了王庭。而骨灰坛里，藏着的，就是废王君赵翼手写血书 “仇人录”。

　　杨国的王庭内风起云涌，有人欢喜有人悲。

　　而身为启皇朝的皇帝，也免不了烦心事的困扰。中宗下朝以后脸上木然没有表情，严肃的让跟在身后两步远的大内总管屏气敛息。

　　迈步走进东宫御书房，坐在书案前，看着面前站着笔直的亲信，平复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什么事？”

　　郎官令刘通连忙答道：“陛下，杨王请奏立王世子薄景渝。”说话间双手呈上了杨王写的表奏。

　　杨国，杨国的嫡王子不是薄景岑么？皇帝挑了挑眉疑惑的看了看下面站着的郎官令。

　　刘通接着往下说：“禀陛下，杨国嫡王子因为牵进谋反一案被诛，他的父君被废。而现在求皇批的是杨王之前的侧君，现在被扶正的新王君，所出的长子薄景渝。呃……陛下看是不是……”刘通的后话显然是没有说完。拿眼角偷偷瞟了一眼中宗。

　　中宗听到后，虽然心里吃了一惊，面上却不显山露水：“等等？谋反？薄景岑？”

　　“正是，陛下。”刘通说着停了停，又接着：“这里面，微臣也觉得有些蹊跷，薄景岑作为杨王质子进宫几年，如果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布局，要谋得王世子之位的话，直接请封就是了，何必这么的大费周章？况且他回杨国是因为废王君染病，他不好好伺候着却想着谋反……”

　　中宗眯了眯眼睛，看着眼前人：“你是怀疑薄景岑谋反另有原因？”

　　“陛下，听闻杨王现在凡事都是听从新王君章氏的安排。”刘通又往前凑了凑，说道。

　　皇帝听了之后，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是说杨王王庭有变？”

　　刘通看皇帝问出这句话，略思索了一二，答道：“陛下，这个只是臣的猜测，毕竟赵家是杨国士家，如果谋反就和士家的清誉背道而驰。而当年太祖皇帝让赵家辅佐杨王，一是为了让杨王在杨地站稳脚跟。二么，也是为了盯着杨王。太祖也知道这个儿子太有本事，但是杨王毕竟是能打天下，不能守天下的性子，太祖也是怕高祖降不住这位。但是现在如果杨王想铲除赵家的话……”

　　皇帝锁了锁眉头，沉思了片刻，转而问刘通，“那么依你之见，这个王世子的册封……”

　　“不如先给个册封，看看他们下一步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如果只是他们内斗的话，朝廷也顺手送个人情，如果有什么其他的想法，陛下不能姑息。”

　　中宗皇帝听了后，挥了挥手：“准了，就这么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