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ortwave Dreams - 短波之梦》莱恩的七片海

1、千夏 猫眼睛的姐

　　雪一直在下，带着永不停歇的气势，把天地染成橘红，根本势不可挡。我一步又一步的，在及膝高的深雪里挪动着双腿。每当这个时候，我都很害怕脚下有深深的坑洞。
　　雪落在我的视网膜上，化成千夏学姐那一天湿透的短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侧，像墨汁被雨水稀释后的痕迹……没关系。你是想做好事吧。她声音里带着喘息，却把那句轻轻推给我，像把一把旧伞塞进我手里。从那之后，思绪就散了，像操场上的雪被风卷起，又像田径部跑道尽头那道看不清的终点线。
　　早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或者说根本没睡着。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鞋底擦过地板的声音像心跳漏了一拍。教室门推开时，粉笔灰的味道先钻进来，淡淡的，像学姐身上那股混着汗和雨的味道。我拿起抹布，黑板在晨光里泛白，我一下一下擦，灰尘飞舞，像记忆里她那句“没关系”在空气中飘散。窗推开，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松树苦涩的清味，混着远处操场泥土的湿润……值日生还没来，我就把粉笔一支一支码好，红的白的，像在排一列沉默的队列。我不是那种站在中央的人，只是角落里安静的影子，班里的人说“有点阴沉”却不讨厌我。
　　因为我的笔记字迹永远整齐，尺子和橡皮总不弄丢，成绩中上偏上。老师点名时，我站起来，声音不大，却答得稳稳的，像把心里那团乱麻暂时压平。坐下后，目光就滑向窗外……操场。田径部的身影在远处晃动，像一群被看不见的东西追赶的影子。千夏学姐……她在吗？跑得那么快，短发在风里乱飞，像在逃开什么。逃开雪天的湿冷？逃开自己的呼吸？还是逃开像我这样，安静得近乎透明的人？心口被轻轻扯了一下，像断掉的鱼线被风吹得晃荡。
　　午休铃响了。便利店的饭团和面包在书包里等着，塑料膜下压着那股淡淡的米饭味，可今天胃里像有东西在搅，或者说，是别的地方在痛。我抓起小药盒的指尖发凉，脚步往保健室走。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响，像脑子里那些扭曲的念头又开始在低语。推开门——
　　「悠介？原来是你啊。吓我一跳。」
　　千夏学姐的声音突然裂开，像云缝里漏进的光，把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忧郁吹散一点点。她笑起来时，猫咪般的双眼会微微上挑，短发还没干透，贴在脸侧的模样和雪天那天重叠在一起……她全身湿透，水渗进保健室的洁白里，也浸泡了我。她的呼吸乱得像心跳漏拍，却笑着。下身田径部的短裤，腿上沾着操场的细土，汗珠也顺着脖颈滑进领口。她总是跑得那么快，像背后有潮水在涌，像在逃开整个世界。
　　我本来只是来拿药的。没想到会撞见她。她看着我手里的胃黏膜保护剂和佐匹克隆，我看着她怀里那个大开的运动包。刚被我送到失物招领处便被她领回的。
　　它张着嘴，像要吞下整个午休的时光。钉鞋.....鞋钉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脑髓地狱》......书脊卷起，像被反复揉皱的梦；还有一枚旧御守......红绳褪色，边缘磨得发毛……
　　「咦——？这个不是梦野久作的——」
　　话自己溜了出来，像雪地里突然冒出的脚印。思绪又散了开去。雪天的那句“没关系”在脑子里回荡，学姐站在体育馆，呼吸沉重、浑身湿透，水堆积在她脚边锃亮的地板上。我是想做好事啊......我不想伤害到任何人......温柔也会是另外一种懦弱吗？
　　像窗外操场上的风，吹过我早上擦过的黑板，吹过便利店饭团的塑料膜，也吹过她怀里那本扭曲的脑髓。也许我就是这样的人，把教室先打理好，把药握在手里，把想说的话咽下去。可自从那一天之后，我就再也忘不掉她了。忘不掉她湿透的样子，忘不掉她跑得像在逃离什么的样子。
　　保健室的消毒水味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汗味，钻进鼻子里，像把记忆和现实搅在一起。心想：或许，下次我可以……再早一点到校？再把窗开得更大一点？让风把她的影子，吹进我整齐得近乎无趣的笔记里，让那些整齐的字迹也乱一乱，像她的短发贴在脸侧那样。
　　无论我去哪里……思绪像被酸水泡胀的纸，随时会散成一摊……都会遇到她。
　　我的学姐千夏，高三田径部的“女帝”。
　　操场上的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飞，像湿透后贴在脸侧的墨迹；文学部的书架阴影里，她忽然就站在那里；艺术教室的颜料味混着汗味，她弯腰捡画笔，丰满的胸口起伏；校门口的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她跑过来，钉鞋踩在柏油路上，啪、啪，像心跳漏拍……无论哪里，无论我想去哪里。
　　上一次，我在体育馆后门躲雨，雨声砸在铁皮顶上，我把长椅上那个大开的运动包当成失物，抱起来就往教师办公室走，害得千夏因此错过训练测试。可她没有骂我一句，她气喘吁吁的从雨幕里冲进来，看着我，那句“没关系。你是想做好事吧”让雨水渗进骨头缝里。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帮她……帮她去保健室，替她拿冰袋，手指碰到她脚踝时烫得像火；每天午休确认她脚踝恢复情况，消毒水味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汗，像把雪天和雨天搅在一起；或者主动去田径部做杂务……一个安静的、可靠的、有点阴沉的影子。
　　图书馆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旧书纸的霉味和她体操服上残留的汗味。我推门进去，目光先落在窗外操场，然后……她就在那里。穿着女子体操服，短发男孩子气地贴在额头，胸部却带着我不敢直视的弧线，整个搭在桌面上。
　　她在看那本《脑髓地狱》，手指轻轻翻页，呼吸平稳。我走过去，帮她拿够不到的高处那本书。递给她时，她男孩子气的短发、她的眼睛、她的呼吸一览无余……
　　「喜欢这个呢～」
　　她接过《脑髓地狱》时这么说，可视线却热切地盯着我。不是看书。是看我。
　　之后，我从别人那里听说……学姐很喜欢男性帮她拿够不到东西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视线。
　　喜欢被俯视？
　　她被雨淋湿的那天，没有骂我一顿真是太好了。不然的话，我就不会带着愧疚返回保健室，也就认识不了她。
　　她笑起来时，猫咪般的双眼就那么微微眯起……那双眼像被谁用极细的笔在雨雾里一笔勾出，上挑的眼尾带着一点野性的弧度，却又懒洋洋地垂着，仿佛随时会打个呵欠，把整个世界都吞进去。瞳孔是深黑的，却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湿润的琥珀光，像夜里潜行的猫，表面柔软，底下却藏着尖尖的爪子。笑意一涌上来，眼角就轻轻皱起两道浅浅的纹路，像雪天里被指尖不小心按碎的薄冰，碎得那么柔软，又那么锋利。视线从那双眼里漏出来，直直地，却又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偏移——像在看我，又像在看我身后那片永远下着雪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