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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   我的眼睛已经许久没有看到阳光了,在我临刑的时候,我被人强行的推下跪在地上,突然有阳光刺穿黑暗,从一条被撕裂的缝隙中我看到监斩官高喊着,准备行刑。
      ……
      那年我五岁,小妹雪泪尚只能牙牙学语,有天爹和娘忽然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孩,娘为她取名为雪花。我只记得那天满城飞雪,萧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天空中雪白的花朵把人们的视线堵得越发沉重。
      我缩在床上,让回霜点了满屋子的火盆,瞬间无数火花像松绑了的飞鸟,在空中跳跃扭动。回霜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是奶娘的女儿,打出身便跟奶娘一起来到何府。那时的她就跟现在的雪泪一样,说不出整话来,行动也不便。雪泪每天除了哭就是吃,眼泪多的不像话,一发起攻势必定水漫金山断壁残垣。
      我问娘,小妹哪里来的这些眼泪,都快把我们何府淹没了。
      娘说,雪泪是织女眼里流出的一颗珠水,掉在了何府,是替织女前来人间跟牛郎团聚的。
      哦,那牛郎他人呢?
      在漫漫人海中,要仔细寻得。
      好,那我这就去找这个姓牛的。
      ……
      娘出身书香门第,识得很多字,很会念诗也弹得一手好琴,爹是武将,只懂得耍刀枪棍棒,娘说爹当年就是被她的一身才气迷得天塌地陷。
      爹耳根比较软,娘说什么他都觉得有道理,就比如娘给我取名叫雪里,爹立刻掌声响起,说,有道理好名字。可是我转念一想,娘在雪里看到什么了呢,到底看到什么才给我取这个名字,关键爹还说有道理,有什么道理?又比如娘说雪泪是织女眼里流出的一颗珠水,掉在了何府,她特意来寻找牛郎的,爹也说,有道理有道理。一言以蔽之,我爹对我娘只需说三个字就足以过一生,这三个字就是——有道理。
      遇到了爹之后,娘更加确定知识就是力量这个道理,女子要懂琴棋书画才能称作大家闺秀才能寻得好郎君。所以娘专门替我去寻了几位教书授琴的师傅,要把我打造成伸手摘星捞月握手内有乾坤的大方之家来延续我娘的成功。
      那年我六岁,第一次见到教我识字的师傅,一个老头儿,满头的银发像打了霜花,被一丝不苟的束在脑后。他一边捋着胡子一边对着我微笑,笑起来弯刀一样的眼睛,连眼白都紧锁了。
      老头儿看着我点点头,估计是看我长的乖巧又被我娘逼着学了几个字,所以对我的第一印象特别好,于是让我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娘教我的小楷太费事了,一笔一划循规蹈矩,那笔划速度能急出我一身冷汗。于是我提笔龙飞凤舞三个大字“何雪里”,三划并两划写完,老头儿正着看然后又倒着看侧着看,表情挺艰难的,当我告诉他那是草书的时候,他忽然就释怀了。我娘站在旁边,明明不会武功,可我能感觉到一股强劲的冷气,她脸上的表情跟她手里绞碎的那条丝巾一样触目惊心!
      等老头儿走后,我娘发动攻势了,她命我伸出手,然后拿出鸡毛掸子一下一下地打。我一声也不吭,不是我多么坚强,是我娘根本就没使劲,她才舍不得真打我,她是恨铁不成钢,怕我字写不好嫁不着好郎君。我看着一片又一片的羽毛轻盈的在空中盘旋飞舞,无力地跌落在我的肩上娘的裙摆上,觉得我娘就连生气也那么美,声音像羽毛般轻柔。
      后来我娘就找了更多师傅来家里,负责教我弹琴、绘画、下棋,可偏偏我对娘感兴趣的东西都不感兴趣。我喜欢站在院子里看我爹挥舞刀剑的样子,时而高亢时而跌宕,时而尖锐时而迂回,他的每一个转身总能激荡起一阵风,卷起落叶和狂沙,他凌乱的黑发同狂沙在风中缠斗不休。
      我记性很好,爹舞的每一套剑法我看一次就记住了,但是我不敢告诉爹娘,不然我娘又要罚我抄《女戒》。我爹也绝不会教我,因为女子是从不习武的。
      有一次我偷偷在院子里练习,那晚夜幕倾塌,星光四散,寂寞的虫鸣斜斜的刺穿黑暗,我随意折了根树枝当做佩剑,在空中缓慢而有节奏的舞动起来。不知是力度不够还是功力不足,我用尽全力都没有爹那种狂沙卷叶的气势。舞了几次有点饿了,于是摸进厨房想寻点吃的,只见一个鬼魅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我从小就不信鬼神,所以凭直觉怕是家里进了贼人,于是拔腿就追了上去,条件反射地伸出树枝与黑影过招。没两下树枝就碎了,是被人一掌劈碎的,然后我就被一顿暴打,在厨房里翻来滚去的找地儿躲,还好,我的脸幸免于难。
      贼人把灯点燃,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是个老乞丐,嘴里还衔着偷来的鸡腿,一头凌乱的头发耷拉在眼角但是眼睛却炯炯有神,去伪存真。虽然他衣衫褴褛身形瘦弱,我却被他反逮着手臂动弹不得。
      他胡乱地啃着鸡腿,满嘴油光地问我,看你这丫头也就五六岁的样子,竟然还会点拳脚功夫,真是奇事啊!我望着他手里的鸡腿吞了吞口水,心想我是真饿啊,但还是昂起头很大声地回答,凭什么女子就不能习武,我看我爹舞了一遍于是就记住了。
      你是看会的,只看了一遍!当真?
      我从不打诳语。
      老头子把手一松,笑得别有深意,嘿嘿嘿,有意思,丫头,我与你有缘,还不跪下!
      我瞪大眼睛指着他的鼻子,我凭什么下跪!
      拜我为师,否则就没有鸡腿吃。
      我望着他手里的鸡腿有点动心,但我不傻,这鸡腿可是我们何府的。老头一眼望穿我的心思,一副老谋深算胜券在握的样子。你要是不拜我,以后我天天来偷你家鸡腿吃,你练功累了不就没得吃。
      我想起我爹说得那句话了,有道理。看在鸡腿的份上我就暂且委曲求全,反正又不吃亏还有鸡腿吃。于是我几乎是在他把最后一只鸡腿吃掉之前就跪下了,磕完三个响头之后,他成为了我的师父。
      长大之后,发觉当年做了亏本生意,怎么能为一只鸡腿而妥协,我的志向是很伟大的,我要做天下第一的女剑客。
      到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师父就是快剑陈青崖,江湖排名第一的剑客。于是心里稍微平衡了,好歹大致方向是对的,我依然有做女剑客的可能。
      师父的剑很快,传闻没有人能看到他的招式,每一个试图看清他剑法的人总在睁大眼之时剑已直抵喉间,为时已晚。但其实他最快的不是剑,是他的脚,他的轻功天下无双形同鬼魅,号称劈风利刃陈青崖。其实这个名字我是听我爹说起过的,听说他多年前一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客,为人豪爽不羁身手了得,后来不知是何缘故便从江湖隐退,之后就一直了无音讯。有人说他成了邻国的将军,也有人说他自立门户秘密创了门派,还有人说他百炼钢化成了绕指柔,为一倾国女子柔情侠骨,但没有人想过当年威风飒爽人人传颂的大侠客竟沦落至今这幅落拓模样。到底当年发生了什么,令这个天下第一剑一夜白头,没有人知道。
      师父说女子练武本就打破常规,每天打打杀杀更是要不得,所以他只教我轻功,危难关头逃命要紧。
      只教轻功,这怎么能够保本,万一人家剑比我腿快呢。但是师父说他陈青崖的弟子,没有逃不了的命。
      自拜师之后,我就与雪花互换了身份,那时常常有人喊雪花的时候我会潜意识回头。
      记得那个寒风簌簌风雪飘摇的午后,娘和爹一同从宫里赶回家,忽然听到我的哭声,爹娘虽然不知发生何事但还是急忙叫车夫停车,慌慌张张掀起车帘就摔下来。一个头发凌乱浑身落拓的陌生小女孩迷失在银光闪烁的街边,一双水花荡漾的眼睛里飘荡着纷纷扬扬的悲怆与无助。娘认为这个女孩与何府有缘,因为她拥有一个几乎与我以假乱真的声音,于是爹和娘一致决定将她带回何府,这个女孩就是雪花。雪花长我两岁,顺理成章的成为我和泪的长姐。
      那时娘请来的师傅来的比对门拜访的媒婆还勤快,我七天里能被说书师傅哄睡着六次,被女红师傅的针刺破手指四次,把兰花画成我娘的眉毛至少都有五次,我情何以堪,我娘又情何以堪,照这个情形发展下去我会对自己的能力产生质疑,我想过不了多久大家都会对我产生质疑。我怎么能让这种悲惨的事发生,我不能,于是我跟娘有了一次很严肃的对话。
      娘,我能不能,不念书。
      如果没睡醒的话回房继续睡,睡醒了就把《女戒》抄二十遍!
      唔……好困,我去睡了。
      娘,为什么雪花姐姐不用念书。
      傻孩子,雪花又不是我亲生的,念那么多书又有何用,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你一定要嫁个好人家,为我们何家光宗耀祖。
      授课的师傅依旧不辞辛苦的来,每次我趴在桌上困得快要抓不稳书本的时候总是能从窗口看见雪花渴望和羡慕的眼光,我总被她眼里散发的纯粹欲望所震撼。我知道,她想念书,她想要做娘心目中的那个我。
      于是我灵机一动,索性顺水推舟让雪花替我来念书,索性她与师傅之间隔着一道竹帘,看不清具体的容颜只听得到声音。雪花张嘴把昨天师傅授课的内容娓娓道来,连门外的我听了都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雪里。于是白天我就躲在雪花的房内练武,三十步开外就闻得人声,娘一来我就躲在被子里装病,反正娘也听不出我不是雪花,所以我就做了整整九年的病雪花,这九年在外人眼里,雪花的身体一直就没好过,我能控制自己的脉搏,所以大夫每次来也只随便开了些药打发打发便算了。
      师父总是在夜幕坍塌之时飞檐走壁悄悄滑进我家后院,趁着月色教我轻功,他的身影已经快到像要劈断月光斩裂晚风。师父强调说呼吸很重要,掌握节奏,要仔细感受那股气流在体内流窜时的速度和路径。
      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飞出何府,提气,运气,脚尖轻点地,身体瞬间变得比羽毛还轻,张开双臂,感受风迎面而过被折成两半的感觉。刚越过围墙就瞥见一个银衣少年策马迎面而来,金色暖光在他脸上摇晃,少年拥有一张不真实堪比倾城的容颜,他就这样出现在我眼前,像个梦境般虚幻。
      我侧身闪躲不及,一时之间气息竟有些不稳,身体摇摇欲坠,眼看便要与大地迎面直击了,少年飞身从马上一跃而起在空中接住了我。等我回神之时,他早已在马上落稳,似乎从未移动过分毫,眼里依旧如黑鹰般锐利的防备,好像时刻都把自己包裹在寂寞的山谷里,不理庸扰不受侵犯。
      气息不顺,不懂控制,既是学武不精,便不要出来卖弄,免得伤了自己。他像是在对我说话,但目光却那样疏散,这么近又那么远。出于叛逆,我有点不服气,是气他在炫耀自己的功夫好,更气自己拂了师父的名声。
      我提气闪身越过马背,他甚至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腰间的玉佩便已在我手中把玩。我得意地看着他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至少在看我的时候,目光不再像流连在他脸上的阳光一样疏懒。
      我起身向不远的丛林飞去,少年尾随追来,他的身形很快,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带着灼人的冷漠乘风破浪袭来。师父教我的轻功更像风,无处不在无所不能抓不住更势如破竹。
      少年始终未能追上我,我们两条如蛇般灵巧的身影在树叶间往来穿梭,我扬起嘴角,对身后的银色闪光徐徐喊道,你既是学武不精,便不要出来卖弄,免得伤了自己。
      久久闻不到人声,我环顾四周,风影攒动,四面八方汹涌起一大片一大片的绿叶树海。忽感身后异样,待我回头时少年虚幻的容颜已近在咫尺,眼里两股倔强的花火,嘴角溢出一句,好清俊的轻功,我遇过的对手里,你是最快的。
      哼!鼠目寸光,还有比这更快更飘逸的。
      是吗,那可否告知在下,小兄弟师承何人?
      小兄弟?呵,是啊,我一身黑色劲衣,一根黑色发带将长发束于脑后,俨然一个轻狂少年。我曾答应过师父,不能将他教我习武之事告知别人,他希望自己变成别人口中以为的那个样子,成为众人记忆中的回忆,从此笑傲江湖相忘于江湖,住在红尘的边缘,看我们一路跌跌撞撞不知天高地厚。他说我是他唯一的弟子,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所以这九年来我努力成为他的骄傲。白天在雪花房内习武,夜晚在府内大大小小的房顶上飘荡,像个游离在人间与地狱的孤魂。累了便在屋瓦上仰望星光四散的夜空,偶尔会遇见同样仰望夜空的泪,在一种明亮和近乎透明的姿态里寂寞的被陨落的星光掩埋。
      那时的泪已经在流水无情的时光里无声地长大了,话不多,少有笑容,干净的眼里荡漾着旖旎风光,即使她面若霜花,我也了解她的快乐,所以她最喜爱我。
      在她仰望倾塌的夜幕时,发现了飞檐走壁的我,可她依然面若霜花心知肚明,她问我,大雁为什么要南飞?
      因为它要躲避寒流。
      错,因为它要不停地寻找。
      ……
      少年依然在等我的答案,这个答案他永远也等不来了,我把玉佩扔给他,还你。
      对了,大雁为什么要南飞?
      因为它要躲避寒流。
      错,因为它要不停地寻找。
      少年忽而一笑,笑容像雪泪眼里荡漾的旖旎风光,他说,我叫棣棠,你叫什么?
      雪花,哦不,我叫。我习惯性的把自己当做雪花,等到我反应过来时,少年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追逐过后满地的落叶,他甚至,还不知道我叫什么。
      回到家里,才知道家里来了贵客,六皇子来拜访刚立战功的父亲,听回霜说这位六皇子长得眼若星辰丰神俊朗,是皇城里出了名的美男子,今年才刚满十九,正是到了要册封王妃的年纪。
      我才不信是什么美男子,哪有我今天遇到的这个好看。
      小姐,看来你今天有艳遇啊!到底是哪家的公子这么有福气啊?
      不知道。
      那天雪花偷偷从门缝里看到了那个六皇子,一眼便瞧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雪花脸红的样子。她的确也是美的,虽不如泪眉目清明粉面桃花,但举手投足间也姿态万千,说起来雪花如今也有十七了,早就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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