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两个上了火车之后坐进了包厢里,陈襄仪才稍稍安定下来,火车开动,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来,反倒让人镇定了下来。
真的要走了。
周念安摆好行李,对陈襄仪说,“我去外面一下,马上回来。”
陈襄仪点点头,说,“你要快点,我一个人总是心怪慌的。”
周念安对她一笑,“很快,你在这等着。”
话刚说完,周念安就出去了。
陈襄仪看着包间门被关上,转过头来去看窗外渐渐发白的夜色,眼睛一眨不眨,心里面突然空堂起来。
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想起来,她万花筒一样的过去,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走转个不停。
万花筒,走马灯,外国电影和香水,洋装裙子,舞会和华尔兹。
她那样好的前半生。
包厢门被拉开,她转过头去,不见周念安,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
其实仔细看起来还不算是个男人,只能算是个半大孩子,最多十八九岁,娃娃脸,杏核眼,戴着鸭舌帽,面无表情。
陈襄仪狐疑的问他,“你是谁?”
青年并不回答,他一步步走近,陈襄仪刚要喊人,一个“念”字还没有喊出口就被对方一枪打穿了脑袋。
一切都来得太快,死神的镰刀瞬间挥下来,打破走马灯和万花筒,一个世界瞬间熄灭。
她眼睛睁的太大,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突出来一般。
鲜血慢慢的从枪孔中流出来,又浓又红,像朱漆刷过宫殿墙壁一般刷过她的额头,眉睫,脸颊。
是个死不瞑目的样子。
青年将绑在枪口消音用的白色毛巾取下来,一点点擦干净陈襄仪头脸上的血迹。然后用毛巾包住了她的脑袋。
这是他作为杀手的恶趣味。无伤大雅的,和死神开的小小玩笑。
他坐到陈襄仪的对面,看着眼前的死尸,面无表情。
火车前方将要驶过一段大桥,大桥下面是宽阔的水域,中年男人看了看外面,河水在初阳的照耀下发出浅浅的白色的粼光。
他打开窗户,把面前的死尸推了下去。
尸体落水,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和水花。
它只是激起一圈层层的水波,一圈圈,都在初阳的照耀下发着浅浅的白色的粼光。
青年起身关好窗户,把黑色大皮箱子和一个不起眼的小箱子拎起来,开门出去,直直的往不远处左拐第三个包厢走去。
周念安提着小的箱子,边上阿夸提着大一点的箱子。两个人下了火车,不远处就看见宋广亭在边上等着。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宋广亭不言不语的站在那里,看见周念安过来了,也还是站着,嘴角一动,算是笑过了。
周念安走过去,对宋广亭疲惫的一笑,箱子丢给边上的那个人,伸手搂住了宋广亭的脖子。
宋广亭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一路上很累。”
周念安点点头,轻声回答,“还是大哥好。”
阿夸跟在后头,提着大大的箱子,还是戴着昨晚的那顶鸭舌帽。
周念安已经快一年多没有回过宋广亭在北平的家了,前年从美国回来没有等过了暑期就去了天津,任务完成,很快就是近两年的时间。
他走进门的那一刻仔细的看了看,还好,同他离开的时候比起来还是一个样子。
宋广亭让人把大小箱子送进了二楼周念安的房间里,他和周念安在下面吃早饭,早饭很简单,豆浆油条和咸菜。
周念安吃了一点,想了想问宋广亭,“大哥,那个男孩子,还小着吧?”
宋广亭点了头,说,“不大,他师父是这几年窜出来最厉害的杀手,他年纪小小,也很不简单。”
“怎么找来的?在火车上一见面,吓了一跳,这么小的孩子。”
周念安想起来在火车上初见阿夸的时候,真的吃了一惊。
“他师父和戴先生私交深厚,特地举荐过来的,将来”他话没说完,又想起了一件事,和周念安说“陈家四少爷陈襄永你了解多少?”
周念安想了想,说,“纨绔子弟该有的他都有,十分的胆小,心肠不算坏。”
宋广亭一点头,说,“他跑了。今天早上派了人去,那边刚传来电报,他养的小戏子替他挨了枪,他跑了。”
周念安沉默了一会,问,“那陈正博和安正宪?”
“安正宪昨晚被杀了,未免夜长梦多在监狱里秘密执行。陈正博,他写给孔祥熙的那封亲笔信我托人交给了孔另傥,他爸爸看见,不用我们动手,也会秘密派人处死他。他比他女婿死的还早,你从上海回来当天,陈正博因病住院,当夜就被杀死在医院里。过不了几日,就会有新闻出来。”
“年前听说邱开基被贬到了云南做保卫处长,现在陈正博一死,”
“陈正博一死,从重庆出乌江到贵阳,经桂林、柳州到梧州,出江西到广州。福建。沿海到上海,还有长江沿线,都归我们管制。无论走私还是贩卖烟土,和胡宗南的军队合作,一切都顺风顺水。”
宋广亭像在同学生讲地理课一样的说完这番话,语气平淡,气派端正。
周念安也像个学生,听宋广亭说话,他是从来不插嘴的。
两个人用谈论天气的口气说完正经事,却没有了话讲,一时沉默下来,倒不觉得尴尬,甚至有些温馨。
吃完早饭,宋广亭出去办事情,周念安上楼睡觉。
下人把那两个大小箱子都摆在了周念安的房间里,他躺在床上一会,目光始终扫到那只大箱子,最后还是下床过去打开了那箱子。
箱子沉得厉害,打开看见里面有一个小箱子,他把箱子放到一边,那箱子里面装了三十七根金条,是他和陈襄仪一起亲手装进去的。
再剩下的东西就比较零碎,钻戒,手表,项链,一套礼服,结婚的时候陈襄仪穿的。还有几张相片,最大的是一张全家福,年数比较早了。
陈襄平还没有戴眼镜,很瘦,微笑着站在第一个位置,边上是陈襄仪,像是个穿着洋装礼服的娃娃。
还有他们的婚照。还有一本书,《茶花女》,里面夹着情书。
他把这些东西都拿到了二楼的侧厅,侧厅南墙装有壁炉,但还没有用过。他在国外念书的时候给宋广亭写过信,描述过外国人的屋子,说他最喜欢壁炉和热水汀,冬天用起来很温暖。他只是随便一写,宋广亭却记在了心上,果然在各处的房子里都装了这两样东西,只是他不回来,壁炉始终都没有用过。
第一次果然是留给了自己用,他把那本书烧着,丢进壁炉里,火烧起来,又把其他的东西也丢了进去。
周念安蹲在那里,唯独一扇落地窗户上的厚窗帘拉着,密不透光,他陷在大片的火的光芒中中,呐呐的对着跳跃的火苗说说,“你们恨我吧,不过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