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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过去的和过不去的 我用尽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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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发生了的那些事,
过得去的,叫心痛,
过不去的,叫心魔。
我们坐在医院对面的咖啡屋里,小西瓜已经被他老子拎回家了,花花跟着保姆先回去。咖啡屋里的气氛有点僵硬,我搅着已经冷掉的咖啡,猜测着对面的女人打算跟我说什么。沙加依然保持着近乎完美的淡定,如果不是他已经第三次把胡椒罐当成糖罐,我会相信他那360度无死角的得体笑容真的无懈可击。
“顾女士,我已经说过了,家父姓穆,不姓顾,他是一个穷学生,没有你们这样有钱的亲戚,你认错人了。”我觉得自己真是发神经了,居然会跟她坐到这里。
她果真是个有阅历的女人,看我油盐不进,水火不侵,也没有半点不耐。她低头从钱夹里翻出一样东西,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老照片,上面是一对漂亮的孪生兄妹,十八九岁的年纪,男孩跟我有八九分相似,而女孩,明显是这位女士年轻时的模样。
“能不能听我讲一个故事,关于这张照片上的男孩。”
她面上已有几分疲倦但眼睛依然明亮有神,让我想起工作时的父亲,我魔障地点了点头。
“照片上的男孩,是我的孪生哥哥,叫顾梓优,照片上是他28年前的模样,他今年已经46岁了。”
我拿着咖啡勺的手突然滑了一下,几滴咖啡溅到了桌面上。
“我们顾家是家族企业,家规很严。顾家有一个规矩:凡是顾家子女,成年后都要进入顾氏的产业工作;如果不愿意也可以,那就要接受家族的联姻。我的哥哥从小喜欢画画,他说长大了要当一个自由画家,所以我父亲里就为他定了一门亲,是一个世伯的女儿。哥哥虽然不喜欢她,但也没有拒绝,他的世界里面只有他的艺术,未婚妻对他来说是谁都无所谓。那个女孩是真的喜欢他,可惜太傻,竟然想要跟他的画争宠,她要哥哥每天给他打电话,要哥哥能在她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他嫉妒哥哥身边的女模特,还要求他从此之后不能画裸体人像。”
“好笑吧?”她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嘴角是淡淡的嘲讽:“那个女孩最傻的事情就是,她亲手烧了哥哥的画。那是他要参加比赛的作品。”
“哥哥是真的生气了,他对父亲说自己坚决不会娶这样的女孩,结果父亲把他关在房间里让他好好冷静。可是哥哥决定的事情,从来没有人可以改变,这一点,他跟老头子是一样犟的。后来的订婚宴上,他穿得整整齐齐地参加,父亲以为他回心转意了。结果他当着记者的面公开的说:自己决定要献身艺术,终身不娶。那是全国直播啊,他的作法相当于在所有人面前甩了父亲一个耳光。”
顾女士的情绪有点激动,她停下来喝了口咖啡。
“父亲当然是勃然大怒,他当着所有记者的面让他滚,说从此顾家没有这么个儿子。后来,哥哥被赶出家门,父亲没有让他带走一分钱,还冻结了他的信用卡。再后来,父亲后悔了,又给他的卡解冻,但是他卡里的钱再也没有被动过。他的手机换号了,学校也没再去,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我的哥哥,在我二十岁那年,消失了。”
她说完之后,脸色有点发白,又喝了一口咖啡。
我换了一杯咖啡,继续搅方糖。她说的人跟我印象中的父亲有点像,但又不是很像。父亲也是个驴脾气,但母亲眉毛一竖就立刻变为忠犬一号;父亲喜欢看画展,但从来不画画;父亲偶尔会看看艺术评论,但更多时候是在他的电脑前面写策划。
我说:“顾女士,我想你真的认错人了,我的父亲,既不文青,也不愤青,他就是个会努力赚钱养家的普通男人,跟艺术靠不上半点关系。”
“怎么可能?”她依然不信。
“请你再仔细想想。哦,对了,我哥哥走的时候几乎什么也没带,除了两样东西,他的画和一座小金人奖,大约这么大。”她比了比,一个巴掌的大小,“那是他初次参加国际比赛时获的奖。”
我皱了皱眉头,她说的那个小金人,我确实很熟悉,那曾经是我很喜欢的玩具,是我读书时的镇纸,但在我母亲被诊断出得了胃溃疡的那一年,它就不见了,变成了我们餐桌上的牛奶和大枣。
“你的哥哥,可有小名?”
顾女士似乎没想过我会有此一问,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有,小时候,母亲叫他华华。”
我闭了闭眼,端起咖啡一饮而尽。是了,我知道父亲的书柜最顶层有一个大盒子,盒子里面装了很多画,每一张画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华字,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的父亲,叫穆朝华。
“你们既然当初把他赶出家门,现在为什么又要来找他呢?”父亲吃了那么多苦,难道一个后悔了就能算了吗?
顾女士的脸上既惊又喜,“这么说,你真的是……”
我做了个打住的动作:“我想我的父亲不会见你们的。”
“我不知道哥哥对你说过什么,但有很多事他并不知道。他走后不久,母亲就病了,父亲也受了很大打击,这些年来身体一直不好……”顾女士想了想,说:“这些,你还是先别告诉他吧。请你告诉他,家里再不会有人逼他做他不喜欢做的事了,父亲在他走后的第五年,当着所有长辈的面废了那些规矩。”
我笑了笑,这些话,如果能够早一些说就好了。
“顾女士,”我说,“我听说双胞胎之间会有心灵感应,一方受伤的时候,另一方也会痛。你有没有过很痛很痛的时候?”
她望着我,面色突然变得惨白。
“我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十年前就不在了。”
手心里是冰冷的汗,我不动声色地在裤腿边擦了擦,但是止不住,手指开始发抖。一只手从桌底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那掌心干燥又温暖,是沙加。
“小穆,”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顾女士塞了张名片到我手中,“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任何时候,给我打电话。”
我将名片塞进衬衣口袋,给她拦了计程车。
她摇下车窗对我说:“谢谢你今天救了花花,对了,我忘了告诉你,花花的全名叫做顾思华,是我父亲给取的名字。”
我点头,摆摆手送她离开。
我看看表,十一点,难怪有点冷。
沙加又在我手心捏了捏:“我们是走回去,还是打车回去?话说你还记得别墅的地址吗?我可是完全忘记了。”
我白了他一眼,免费看了别人的一出电影,竟然还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跟他这段时间窥私狂一般的作风真真完全不搭。
“你要是想锻炼身体当然没人阻止,不过我更喜欢四轮的交通工具。”我拦下TAXI,坐了进去。
他快我一步卡住车门:“能不能申请陪坐?”
“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车费你出。”
回到别墅的时候,米罗他们还没有回来,那群人疯起来没个下限,估计是要玩通宵。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衬衣口袋掉出那张名片。
华翔国际唱片公司总经理吗?这样的亲戚真让人吃不消。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名片上的花体字,随手扔进烟灰缸里。
没有半点睡意,胃里空得有点难受,想起来今天还没有吃晚饭。
于是爬起来,到厨房觅食。居然有鸡蛋和面条,可以煮一碗鸡蛋面。刚把水烧开,身后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有没有吃的东西,饿死了。”
对了,这家伙晚上也没吃。
“煮鸡蛋面,你要不要?”
“来一碗吧,葱蒜别放,面条刚过心就好,鸡蛋七分熟,谢谢。”
我翻了个白眼:“不会!你自己煮!”
“嘿,脾气真大,我逗你呢,煮熟就行。”
吃完面我抱着IPAD到阳台边看肥皂剧边消食。
沙加洗完腕也凑到阳台来,手上端着两杯红酒。
“要不要来点?1994年的CHATEAU PETRUS,米罗的私藏货。”
哦,还有这等好事?本着米罗的就是我的这条铁则,如此好货,决不可放过。结果就在肥皂剧的背景音乐中,那瓶柏图斯的一大半进了我的肚子。
红酒,后劲总是太足,我感觉有点头重脚轻,眼睛也有点热了。
“想不到你酒量还真不错,牺牲了一瓶好酒还弄不倒你。”沙加晃了晃它杯底残留的红色液体,这家伙喝酒一直是一口一口品的,那杯酒从倒出来到现在还没喝完。
“想灌醉我,干什么?先奸后杀?”
“呵呵,原来小穆你也能很黄很暴力,我以为你已伪装成本能。”
“好说好说,你会形成如此错觉只能证明你和我接触太少,了解不深,认识不清。”
不行,我想我是真醉了。人家喝酒是脸越喝越红,我是越喝越白;人家喝高了是大舌头,我则是越高说话越流利,而且完全控制不住说话的内容,再这样下去,我估计连银行卡密码都能给人吐出来,必须赶紧回房间躺尸。
“你去哪?”沙加看我一言不发地起身,问道。
“怎么你还管人睡觉?”
“如果你有需要,我也可以提供陪床服务。”
“无聊。”转身就走。
“等等”,他拦住我,塞给我一个东西:“收好了,别再弄丢了。”
是我刚才扔在烟灰缸里的名片。
“想不到你还有捡垃圾的习惯。这么钟意它,送给你当纪念好了。”我扔回他手中。
“喂,她好歹是你亲人。”沙加说。
“亲人?什么亲人?换作你一个人活了十多年突然有个你从没见过的女人跳出来告诉你她是你姑还要你认祖归宗你什么感觉?”
沙加显然被我不带换气的怒吼砸得有点懵。
“假兮兮的亲情游戏,我根本没功夫陪他们玩!”我推开他。
“小穆,为什么总是要拒绝别人的关心?如果你爸爸妈妈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看到你这么不开心。”
我僵硬地回头:“你怎么会知道我妈的事?你调查我?!”
我一把扯过他的衣领把他按到墙上:“你TM凭什么调查我!?”
“对不起,”他说,“我没有刻意调查你,我在研工部当过助理,整理学生档案的时候看过你的资料,上面写了你父母双方都已过世。”
我慢慢地松了手劲,为自己的反应过激有点不好意思,原来秘密是藏不住的。
“那你知不知道我爸妈是怎么死的?”
他摇摇头。
“呵,你不是一直对我很感兴趣么?看你这么卖力,我就满足你的好奇心。不过听完之后,你就滚,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眼神忽明忽暗,却始终盯着我的脸。
我微微别开目光,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去讲一个过去的故事。
那是和顾女士说的完全不同的版本。二十多年前,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爱上了一个在餐厅打工的穷学生。迫于家庭的压力,相爱的两人私奔了,他们来到陌生的小镇上,用仅有的积蓄做了一些小生意。离开了家的小姐第一次尝到了清贫的滋味,但没有关系,因为她爱他。一年之后,他们有了孩子。他们说孩子出生那一天,窗外风清月白,于是他们很言情地叫他“予风”,还说,等将来生了个女儿,就叫“望月”。
但那也就是想想,他们的公司走上正轨之后,工作就越来越忙,早出晚归,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他们的儿子也习惯了,习惯了醒来的时候家里没有人,习惯了半夜爬起来听开门的声音。幸亏他很懂事,知道体恤父母的辛苦,他的成绩总是全科第一,他从来不乱花钱,家务活自己学着做。他努力把自己扮成大家眼中的模范少年,如果这样能够让父母放心。
在这样忙碌而平淡的日子里,他的父母迎来了锡婚。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家庭旅行,男孩为此兴奋了好长时间,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那竟是他最后一次和父母说话。
他依然记得在高速公路上那辆从左前方向他们撞过来的车,每次想起那个瞬间,就像再看一个卡了带的旧录像,他的父亲在那一刻向右打了方向盘,她的母亲把他牢牢地护在身下。
“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只知道我醒来的时候身上好痛好痛,脸上湿漉漉的,但那都是妈妈的血……”
“小穆,别说了!”沙加抱着我,让我将头枕在他肩上。手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后背。
“为什么?你不是要听吗……都说到这了,还不如一次说完……”
男孩后来才知道,那个撞他们的司机根本就是个陌生人。他炒股被套牢,赔到倾家荡产,他的女人跟别人跑了,他开始萌生了自杀的念头。
“自杀?真可笑……这种败类,要死就死好了,但是凭什么还要拉上垫背的?他凭什么!”
我控制不住情绪想要摔东西,但是沙加紧紧地箍住我,他说:“小穆,不哭,不哭。”
男孩没有再去上学,他整天坐在家里,一动不动。
他不想听,可总有人在他耳边说:那家人是倒了霉啊,阴气太重了谁也救不了……;
他不想看,他怕父亲“好友”们怜悯的眼神;
他不想说,他知道没有人愿意对他伸出手。
毕竟是只有九岁,他只能空茫地坐着,他想不通,本来那么美好的生活,怎么一夜之间就都没有了呢?为什么爸爸妈妈不把他也一起带走呢?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他蹲在他的眼前,视线笔直地落在他脸上:“小风,跟我走吧,我是你的舅舅——你妈妈的亲弟弟,我会像对我儿子一样对你好。”
我渐渐地平静下来,沙加用他的蓝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我。那个人也有着一双温柔的蓝眼睛,当时也是这样温柔的目光安慰了那个小小的男孩。
那天,男孩哭了,出事之后第一次感觉被需要。
舅舅对他很好,让他又有机会重温了家的安心。他了解到外公外婆已经去世,亲人里只剩下舅舅了,舅舅有一个儿子,却一直在美国念书。他甚至常常想,舅舅是把对自己孩子所有的爱全给了他了。
然而,上帝总是喜欢和他开玩笑,美梦结束得这么突然,连缓冲的时间都没留给他。
他记得那个静寂的夜晚,那扇忘了阖上的房门,里面传来舅舅对舅妈的怒吼声:“你讨厌他也没办法!我们需要那笔钱!”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或许他该庆幸自父母留给他的遗产,给他白白享受了小半年的“温情”。
他连鞋也没有穿就冲出了门,苍茫的夜空总没有月亮。他想:难道他的命真要像风,只能一直不断吹,却找不到可以停留的地方?
他终于病了,发了一场高烧,烧成肺炎,幸好又熬了过来。
后来他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在律师的帮助下转到这所学校小学部。再后来他舅舅还来找过他好几次,他只是笑,笑着说:“舅舅,我还是住在自己家里更习惯。”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只是,他再也没法从那双眼睛中感受到一丝温暖。
当他懂得这个世界上能依靠的只剩下自己的时候,他便长大了。
之后还说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沙加一直安静地听,没说过一句话,他拍在我后背的力道轻缓而有节奏,我就着靠在他身上的姿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