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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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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白玉堂携书出谷时,集珍斋老板被害的案子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那秦晋生可真是糊涂,这案子将公孙大哥气得厉害。”展昭端了杯茶,有些叹息的意思,“这下害了自己不说,也害苦了他妻儿。”
白玉堂思及顾穆二人生平,也感慨道:“人心不古而已。”
他刚回来,即刻就邀了展昭趁闲来他家别庄喝茶,便是要将小明月山一行讲给展昭听,也是要给他个意外之喜。
“不说这糟心事儿了,”白玉堂忽然笑吟吟道,“猫儿,你查案的时候,我这半月也颇有收获,要不要看看?”
展昭不解其意,问道:“这半月你不是回了岛上探亲?对了,我正要问你,过几日便是中秋佳期,阖家团圆之夜,你怎的不留下岛上,反而又回来了,可是有事要办?”
白玉堂微微一笑:“猫儿,我没有回岛上。”
“什么?”展昭蹙眉,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回,“你身体还没大好,又是去了哪里逍遥?竟还特意扯个谎儿诓我,真是……”说罢他轻轻摇头,脸上是有些好笑的神色,“你要远游也无妨,瞒着我做什么呢?”
他没多想,只道是白玉堂嫌京城中闷了,便出去散散心。
白玉堂瞧着展昭并没有因被他骗了而露出生气的模样,莫名高兴起来,起身去取了东西回来放到桌子上,一抬下巴,骄傲道:“喏,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展昭怔了怔。
桌子上放着两本书,册页精装,书品极为考究,一新一旧,正是《古逸警悟录》和才成的《秋霜集》。展昭放下茶杯,将这两本书一先一后放在掌中,细细地赏了片刻。
两书牌记上皆刊有“刎颈斋”的名号。
那是穆经廷生前的书斋。
展昭翻开《秋霜集》,不禁低呼道:“竟然是顾穆两位先生的新作!”那上头分别并排写着他两个人的名字,工工整整,说不出的契合般配,“白兄,这……”他太过意外——或者也可以说是惊喜——以至于声音里都有些难以置信,“这两本书你从何而来?”
白玉堂的眼睛里露出也十分高兴的神气,答道:“我寻到了顾先生,书是先生所赠,《秋霜集》是他刚刚出的刻本。”他大大方方地笑,“哪,两本书都给你,这下可不用去各个书肆里辛辛苦苦找啦。”
“你特意去寻的?”展昭心念一转,便明白了,“这半月你不在别庄,就是找顾先生去了。白兄你……”他小心翼翼放下书,十分珍惜地将封面合上,才以茶代酒,感动道,“多谢你如此费心,今夜无酒,且暂以茶代酒,展某敬谢白兄一杯。”
说罢当真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神色是说不出的认真,还有些感动。
白玉堂见了他笑,只觉心中异常满足,挑了眉道:“可别拿茶充数,你我改日再约,一醉方休才叫痛快。”
“定当奉陪。”
展昭高高兴兴地笑起来,眼睛里竟如年少时,有了些稚气的感觉。他将两本书看了再看,又经不住好奇心,问道:“你是如何找到顾先生的?他果然还在京中隐居么?”
白玉堂含笑道:“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何愁找不到人呢。穆先生有个独子,在太湖一带游学,恰好我有个江湖朋友柳青,正与他交好,便打听到了。顾先生就在小明月山隐居,那地方清静得很,小径幽奇,一般人不容易找到。”
展昭心情大好,毫不吝于夸赞,“白兄果然不是一般人,可算是见识了。”
白玉堂顿时得意不已,“爷本事大得很,猫儿莫太惊讶。”
这话说得好生骄傲,嘴上道着“过奖”,可实实是半点都不谦虚。话音未落,二人互相瞧着,眼底都有些揶揄之色,最后全撑不住笑出声来。
灯火微晃,而窗外是明月皎皎,淡流素光,疏影映墙。
这一年生辰,是公孙策来京数年后最高兴的一次,不仅仅是因为《古逸警悟录》和《秋霜集》,更是因为展昭的一番心意。
书再珍贵,怎及得上人情谊。
然而这两本书对公孙策而言,还是意义重大得很。
酒酣耳热之后,他们在公孙策房中闲坐,奉上各自的礼物。当捧着那两本书时,展昭和白玉堂都注意到了公孙策眼中狂热、执着、迷恋、敬慕的神采,显得异常明亮。他二人对穆经廷的仰慕之心委实不及公孙策这般深浓,是以也没法完全理解他的感受。
但是,这又如何呢,公孙大哥高兴便好啦。
展昭转过头瞧着白玉堂,他没有说话,只有眼睛里的笑意明亮又快活,就像白玉酒盏里碎掉的月光,非常美好。
值得握在掌中,藏在心头里,一辈子都珍惜。
白玉堂静静回望他,如是想。
※ ※ ※
公孙策自知晓这两本书是白玉堂寻到了顾千里的隐居之所得到的后,就多了个心愿。他对顾千里的敬仰如同对穆经廷一般的心情,也不差多少。穆经廷早已辞世,若能见到顾千里,也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白玉堂与顾千里相处半月,知他性情孤冷,不喜外人打扰,便有些为难。但他与公孙策颇为亲厚,也不想令他失望。左右无事可做,他便又去了一趟小明月山,打算当面征询顾先生的意思,若能成全公孙策一面,自然是两全其美的。
一见之下,才惊觉顾千里似乎不大好。
“顾先生,您还好么?”
白玉堂示意顾家旧仆退开,自己伸手扶着顾千里走回了书房。他在此地也住了半月,刻书不倦,那家仆早拿他当顾千里半个弟子,顺从地退下了。白玉堂瞧了瞧顾千里的脸色,不由暗暗心惊——顾先生这个样子,分明是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上次他离开这里时,先生还是淡淡静静的一副样子,形容清癯,也没瞧出什么枯败之相,这次怎么……
顾千里疲倦地摇头,慢慢说道:“不碍事——你怎么又回来了?”
白玉堂借着扶人的动作,悄悄探了探顾千里的脉象,心中便是一沉,那些话就再也不想说了。“就是回来看看您,”除了对展昭,他真的很少以如此温和神色对待旁人,“您知道么?《秋霜集》流传出去,很多士子都高兴极了。我那位大哥,也对此书如痴如狂。”
他知道顾先生没什么精神,所以特意拣了些他喜欢的事情说给他听。
顾千里果然露出一点笑容来,眼睛里又有了些神采,“我能想象到,经廷的书自然是绝好的,世人哪里见过。”他不过说了一句话,便有些精力不济,已是疲倦得很。
白玉堂心里明白,老人也就剩下这几天的日子了。他对顾千里着实有一种脾气相投的好感,又有后辈人的敬重之心,且感激对方成全了展昭和公孙策的心愿,就多多少少有些想回报的意思。种种理由加起来,这下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此时离开了。
便又住了下来。
山中天气愈寒,顾千里面容上那一层衰败之气也越来越明显,人渐渐下不得床,总是半昏半醒。一直熬到了中秋之夜,人竟忽然强提了精神气似的。
分明是大限到了。
自午间起,顾千里便下了床,沐浴更衣,着一身深青色棉布衫。他衣冠齐整,面容安详,仿佛将赴故人旧约,眼底有温柔与快活。白玉堂见他难得这样有精神,心下有些难过——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但还是温和地照顾着,也不大做声。
宣纸缓缓铺陈,镇纸泛着清光,幽冷的模样。
白玉堂一边磨墨,一边仔细地注意着顾千里的神色,似是随时准备着扶他回房。
顾千里阖眼再睁眼,最后用力稳了稳手腕,终于提笔沾墨,晕染其上。他开始画得很慢很慢,像是身上没什么力气,而后,人就像是到达了某个临界点,笔势越来越快,神态却越来越从容。
这幅画足足画了有三个时辰,待到收尾之时,顾千里的速度重新慢下来。那些支撑着他画下去的力气和精神仿佛又突然被抽回,势头弱下去。
最后一笔青绿淡墨横点,画成。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在画上题上了字:太湖渔隐。⑩
白玉堂原被这画吸引住了,这会儿见他题字不比往日筋丰骨健,虚和宛朗,却隐约透着浮弱之相,猛地回过神来,停下动作,担心地看向顾千里,“先生,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顾千里紧紧地握着笔,眼神空而朦晦,静静地凝视着这幅画。
画的是远山雾霭,近树碧波,山峦葱郁,浓墨点苔,云烟浩渺间,渔舟一叶,浮于水面。江南无限氤氲,好山好水,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视线朦胧起来,眼前水墨景致仿佛沾了雨,一一洇开。
顾千里胸口蓦地一窒,整个人脸色都惨白起来,眉宇蹙得极紧。极致的疼痛袭来,他有些站不稳当,身体不由微微摇晃。耳畔白玉堂的唤声像从很远的海角飘来,他听不见,这具衰败的身体向后倒去,身体里那些沉重的感觉慢慢消散,只剩下轻松快活,顾千里缓缓合上眼,唇角竟有一个淡淡的笑意。
……
吴兴书市初见时,他春衫如柳,立在书肆前,长身玉立,一双清湛湛的眼含笑望过来,爽朗一笑,道:“在下穆经廷。”
放榜那日,他兴奋地拥抱住自己,高高兴兴地喊道:“太好了!千里,以后咱们兄弟俩同朝为官,还能在一起,多好啊。”
在国子监时,他们一为都勘官,一位勘官,珠联璧合,默契无间,他手里拿着一卷《史记集解》的文稿,温和一笑,“千里,千里,你看,还是只有我们才最默契。”
辞官前夜,他认认真真说:“官家不刻新本,且有诸多限制,我欲辞官归去,专心私刻,只求个快活自在,你呢?”那眼睛里含着深浓的期待,他看见了,陷进去,便毫不犹豫地也跟着一道辞了官。
他欲成《秋霜集》,磨着自己也写,道是要让两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同一本书上,“如此,日后但凡有人提起穆经廷,便要说起顾千里,岂不是佳话?千里,这世上经廷唯认你是知己。”
后来他成了亲,有了儿子,再怎么亲近的知己,也终究不会时时在一处,一世在一处。除了校勘典籍,著《秋霜集》,他再没有更好的理由与他并肩或熬夜。
最后他辞世,他也只能由着穆家妻儿将他尸骨带回吴兴,而他还要留在京城,为他们的《秋霜集》,为他最后一个未完成的心愿。
生既未曾同衾,死亦不能同穴,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还有一本《秋霜集》,让他们的名字得以并排站在一起。日后千生万世,世人口中凡有“穆经廷”,必亦念“顾千里”。生生世世,将不可离分。
他终于用这样的方式,为那隐秘的心意挣得一个恒远。而下一世谁又是谁,都将与他们无关了。那些经历过的和没有经历过的,渴望的和失落的,吴兴烟水,汴梁灯火,什么都过去了,会消磨了。而他们的名字,却将永远相连,永远相亲——然而也并非没有遗憾。
后悔么?
可这样就一辈子了。
经廷。
……
他的手虚软地松开,笔掉下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顾千里后仰倒地,溘然长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