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天街夜色

1、十年之约

　　碧空万里，干净得连一丝云也没有。

　　这样的阳光灿烂在北方很是平常，可在四月的江南已是难得的天气了。所以一早凌夫人就让丫鬟们又把厚重的衣裳和被褥拿出来晒着。已经在姑苏住了十年了，可自幼在京城长大的凌夫人依旧不大喜欢这里潮湿的气候，特别是这春夏之交的梅雨天气，没完没了的杨梅雨让她心烦。歇了午觉起来，凌夫人便带了丫鬟海棠沿着回廊在园子里逛，算是享受这一日春光。

　　凌府不大。凌梓卿祖籍姑苏，从父亲一辈开始在京城做官，已举家北迁，在姑苏没有大宅，只是留了这一处小园子，原是为了回乡祭祖时小住，平时只留一个管理乡下田庄的老管家和两三个下人打理。除了乡下的田产，凌梓卿并无其他收入，所以十年前回到姑苏后就住在这里，没有再买宅院，只花心思将小园重新设计装饰了一番。好在家里除了凌夫人和一儿一女，不过几个丫鬟下人，人口不多，住在这里也不嫌拥挤。而凌梓卿自从碧茹过世后性情改了很多，不喜交友热闹，家里很少来客。平日里凌梓卿亲自教导子女读书写字之余就是吟诗品酒，或是外出游历，十年来清静淡泊，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凌夫人对这种生活，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她的娘家姓杨，在京城颇为显赫，自小被人捧着护着，过惯的是锦衣玉食的上流生活。当初嫁入凌家时，凌梓卿因为是皇帝做太子时的伴读，皇帝登基之后对他青眼有加，年纪轻轻便委以重任，可谓少年得志，风光无限。他二人新婚燕尔，虽不是好的蜜里调油，却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第二年便添了儿子风翔。府上整日宾客盈门，人人赞她好福气。日子过得是那样的得意。那时她以为人生本就如此，也将永远如此下去。可不过几年时间，碧茹来了又走了，天地就像是打了个转。梓卿辞了官，带她来了江南。她一下到了另外的世界。家人朋友远在千里之外，梓卿每日闭门谢客，沉在自己的心思里，家里的事务全丢给她处理，除了从京里带来的几个丫头，旁人说得是她听不懂的苏白...有那么两天，她简直要绝望了。可她究竟是过来了。毕竟江南风光如画，她喜欢这里的山清水秀，也喜欢这里的风土人情，她甚至很快喜欢上听这里的吴侬软语。为了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尽力的维持她的家。如今一切被她调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偶尔，她还是会想起从前的日子。

　　比如现在。凌夫人斜倚在回廊的栏杆上，抬头望着和京城一样湛蓝湛蓝的天空，不由得出神。若是在京城这样的天气，她多半会和家里的女眷聚在一起，打牌、谈天、看戏，又或者一起去西山的寺院进香，总之会是热热闹闹的过一天。她的耳边仿佛想起了阵阵丝竹的乐声，两位嫂嫂爽朗的笑声，马吊牌落在桌上的噼啪声。凌夫人闭上了眼睛，沉浸在对浮华往日的回忆之中，嘴角轻轻弯起，带出一丝微笑。

　　“夫人。”海棠轻声唤道。

　　凌夫人睁开了眼，“什么事儿啊？”她的声音有些恍惚，似乎还没有从思绪中抽离。

　　“夫人，刚才何管家来讲，京里来人了，说是您的侄儿。现在正在花厅等着。”海棠是三年前进府的丫头，本地人，带着水乡女子的清秀灵巧，进府不久就学会说官话，虽然带着些口音，却娇柔妩媚，煞是好听，凌夫人一向很喜欢她。

　　“我侄儿，从京里来？”凌夫人有些不能相信的问海棠，心里又惊又喜。十年了，只有每年过年时家里才会托人带封问候平安的书信，现在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凌夫人快步来到花厅，只见一名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正低头饮茶，旁边侍立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那青年放下茶碗，抬头目光正与凌夫人相遇。

　　凌夫人一怔，那眼眉好熟悉啊，尤其是黑漆漆的眸子，和大哥一模一样的。再细打量时，那青年已起身行礼。“姑母！”他头戴方巾，身着一袭青色长衫，腰间玄色腰带上系着一枚玉佩。最最普通不过的装扮了，偏偏让他穿得那样潇洒峻逸。长身玉立已让人神驰暇往。凌夫人心里忍不住暗暗喝彩：“不愧是我杨家的儿郎！”

　　凌夫人过去拉了他的手坐下，笑着说：“是逸庭吧，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当年我离开京城时你才十岁，只有这么高，如今当真是‘见面不相识’呢。”

　　“姑母说笑了。我瞧着姑母是一点没变呢，还是那么年轻，只是气度越发高雅了。”杨逸庭也笑着说。

　　凌夫人摆摆手，道：“又来浑说，姑母还年轻？真真笑话！ 你都这样大了，成亲了吧？你爹爹母亲可好？这次过来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问到后来，声音已是越来越急。

　　“是，侄儿去年成的亲。”杨逸庭不慌不忙的一一答道，“家中双亲都好，祖父的身体也很硬朗。叔叔前年放巡抚，一家去了陕西任上。母亲常常念起您，说如果有您在，家里会热闹不少。爹爹这次是专门让我来探望姑夫姑母的，顺便送封信给姑夫。”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信封上的笔迹正是凌夫人的大哥杨慕和的。

　　“哦，难为大哥这么惦记着我们，还专门让你来看我们。”凌夫人接过信，声音微微发颤，轻拭了一下眼角，旋即摄住心神说：“对了，我只顾着跟你说话，看你这千里迢迢的赶来，一路上定是辛苦。姑母这里没有现成客房，你且先睡在你弟弟风翔的房间，明天等客房收拾出来再搬过去。我这就带你过去，先把行李放下，你看可好？”

　　“是，一切都听姑母安排。”

　　凌夫人领了杨逸庭往花园走，丫鬟小厮们拿了行李跟在后面，却见凌风翔和凌笑语两人迎面走来，便给他们引见。凌风翔今年十五岁，凌笑语十三岁，三个年轻人互相行了礼。风翔幼时常和逸庭一处玩耍的，此时见面很是高兴，更要凌夫人不必收拾客房，自己愿意和逸庭哥哥住在一处，显得亲热。逸庭也说好，凌夫人便答应了。风翔又吵着一定要逸庭多住些日子，众人边说边往风翔的房间去。凌笑语这日着鹅黄色上衣衬月白色百褶长裙，手执纨扇。她与逸庭不熟，所以并不讲话，只静静的跟在众人后面，凌夫人见状就把信交给笑语，说：“笑语，你爹爹这会儿在书房吧？不如你先把这信送去，待会儿我带逸庭去见他。”凌笑语点头答应，转身盈盈而去。

　　凌梓卿此时正在书房写字，听到花园里一片嘈杂，心下觉得奇怪。因为他在姑苏并不结交朋友，十年来府中一向清静。他懒得差人去问，但字却是写不下去了，就让牡丹去倒杯茶来，自己慢慢收拾笔墨。抬头时，却见是笑语端了茶进来。笑语是他和碧茹的女儿，他一向都非常疼爱。可这两年，笑语长得越来越像碧茹，他却有些害怕见到笑语了。他原以为十年的时间足够忘却，可偏偏越想忘却的东西越是记得清楚。看着面前的笑语，凌梓卿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爹爹，”笑语将茶碗放在书桌上，“逸庭表哥来了，母亲说等一下会带他来见您。爹爹，您怎么了？”笑语看到了凌梓卿茫然的神色。

　　“逸庭，哦，是你大舅父的长子么？”凌梓卿终于想起来。除了碧茹，十年前的人和事对凌梓卿来说已是恍若隔世。“他来做什么？”

　　“好像说是专程来探望您和母亲。大舅父还带了信给您。”笑语说着，俯下身子看父亲写的字。她喜欢父亲的字，苍劲有力，豪迈浑然。她一手抚摸着墨迹，一手将信交给了凌梓卿。

　　凌梓卿接过信，不由得长叹一声：“唉，他还没有忘记。”

　　“忘记什么？”笑语问道。

　　“十年之约。”凌梓卿无可奈何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