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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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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天墉山门下一转弯,乐无异再回头时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屠苏身姿挺拔地坐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窗外疾速后退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路上总是麻烦屠苏医生,真是不好意思。”乐无异觉得车里气氛实在有点奇怪,没话找话地说道,“我欠你人情实在太多啦!以后屠苏医生要是有机会去帝都,我一定包吃包住包陪玩!”
屠苏转回目光瞥了乐无异一眼,微微颔首:“好。”
诶?刚刚……屠苏医生是对他……笑了?乐无异使劲眨了一下眼睛。
屠苏波澜不惊地扭过头,直视着正前方:“以后叫我名字就好。”
乐无异简直觉得受宠若惊,头上的呆毛一跳一跳:“屠苏,你和夷则以前还真是有点像,难怪我一见到你就莫名其妙地觉得熟悉。”
“你和我的一个朋友也很像。”话一出口,屠苏就有点发怔。
乐无异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问道:“是吗?那真是太有缘了!忙完这段时间,我们可以找机会互相认识一下!”他忽然瞧见屠苏脸上的表情,语调一下子降了八度,“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关系,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乐无异隐约意识到这个话题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于是说道:“这次陪我们去巫山,会不会太耽误你的研究工作?”
“去巫山也是为了我自己,不必放在心上。”
“我明白了,紫胤教授曾经是天墉的执剑长老,你以前一定也对神兵利器很有研究,这次是去一睹昭明剑心风采的?”
屠苏摇摇头:“我没有研究过这些。”
“咦?那是为了什么?”
“我无意中听见阿阮和禺期前辈对谈,提到巫山藏有‘三世镜’。”
“哦,我也听他们说过,说什么能够用来追溯累世记忆。但那不只是传说吗?”
屠苏平静反问:“‘幻月晕’不也是传说?”
“所以……你真的是去寻找前世?”乐无异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唔……无意冒犯啊,我是想问一下,不是说转世后面貌和性格都可能会改变吗?如果没有这两条判断标准,怎么能确定看到的就一定是自己的前世?”
“宇宙间没有完全相同的两颗星球,灵魂也一样。”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身上只有魂魄的残余,他还能看见那些记忆吗?”
“也许。”屠苏心下了然,但他不忍心打击乐无异,便只说道,“尊师不是此间中人,无法用常理推测。”
乐无异垂下眼,不声不响地握紧了拳头。
一周后的清晨,屠苏和乐无异在巫山自然保护区门口与提前出发的叶海和阿阮汇合。后两人各戴着一顶插满了花的大草帽,在游客稀少的保护区里异常显眼。
“小叶子、屠苏哥哥!”阿阮开心地挥着手,等二人走近后得意地指指自己头上的草帽,“好看吗?”
“好看!”乐无异真情实意地称赞,屠苏则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那叶教授的好看吗?”阿阮又一指花团锦簇的叶海,“都是我设计的!”
“好……看。”乐无异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屠苏仍旧点头以示附议。
“对吧对吧?叶教授非说不好看,这下三比一,我赢啦!”阿阮兴冲冲地从背包里掏出两顶造型浮夸的大草帽,踮起脚一边一个扣在苏乐两人头上,“我的眼光怎么会差嘛!”
叶海重重咳了一声,正色道:“这次还有人跟踪吗?”
“绕了这么久的路,还有叶师兄派来的替身掩护,应该没人……了吧。”乐无异的回答犹犹豫豫。
尽管顶着如此“艳丽”的造型,屠苏还是处变不惊的模样:“躲不过就打。”
“不愧是紫胤教授的学生,有气魄。”叶海笑呵呵地夸了一句,又说,“我昨晚得到消息,少……夏同学已经平安返回帝都。”
“这么快?夷则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沈夜有没有为难我爸他们?”
“没有,来人拿了昭明很快就离开了。至于夏同学,初步检查显示一切正常。他们托我带话给你,让你安心。”
“是啊是啊,夷则可好了,我昨天跟他视频了,红光满面的。”阿阮插话道。
“那就好。”乐无异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低头看着胸前的晗光,“接下来是我的任务了……”
屠苏忽然开口:“你在犹豫。”
“我……我没学过法术,就算这次真的找到剑心,也不知道怎么去拿……”
“法术只是手段,心念才是本源。”
叶海表示赞同:“说的没错,你只要集中注意力,不要因为其他杂事分心。如果真与昭明有缘,自然马到功成。”
乐无异握着沉睡的晗光重重点头:“好,我一定尽力!”
“那就是准备好了?”叶海再次确认了乐无异的状态,笑着拍拍阿阮的肩,“咱们出发吧。”
沈夜看着通传仪中四人渐远的背影,冷笑一声。
初七谦恭地低下头:“是属下办事不力,才发觉对方行踪有异,这就立刻前往夺取剑心。”
“传说不能全信,若真有剑心固然最好。但你值得本座信任么,初七?”
“如任务不成功,属下愿以死谢罪。”初七更深地伏下身,“请主人念在往日功绩,给属下将功赎罪的机会!”
沈夜潦草地一挥手:“去吧。”
初七毕恭毕敬地切断联系,收起通传仪,直追乐无异一行人而去。
晨雾浓重,山里的一切好似都笼在淡淡的轻纱之下,路上深深浅浅地汪着露水,像破碎的镜片反射着温柔的朝曦,映上行人衣角颊边。原本就是旅游淡季,保护区内游客稀少,到后来阿阮凭借梦中景象带领众人走入林间,陪伴他们的便仅剩惊鸟数只。
乐无异走着走着,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殿后的屠苏见状便问:“有异常?”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乐无异手里捏着一片青翠欲滴的树叶,“我仔细观察过,一路走来地面上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难道是因为这里气候太好?”
“巫山曾在上神神农治下,灵气清郁、草木繁盛也是常事。”
“可景区外围还挺正常的啊?”
说话间阿阮停在了一处爬满藤蔓的峭壁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看起来与其他别无不同的山岩。
“到了?”叶海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走近去拨开层层叠叠的蜷曲枝叶,“这是……”
屠苏随后走上前,借叶海清理出的缝隙去看山壁上斑驳的刻痕:“似乎是上古铭文,我曾在家师收藏的笔记中见过。”
“写了什么?”
屠苏没有回答,一面回忆着笔记中语焉不详的记录,一面伸手在藤蔓下摸索,突然道:“就是这里。”他用力扯下缠绕其间的枝条,拉出一枚青铜门环。
“咦?屠苏哥哥以前来过这里?”阿阮从他手里接过门环,轻轻叩了三下。
屠苏只沉默地摇摇头。
不知从何而来的山雀清鸣仿佛回应般地连唱三遍,扑簌簌落下的灰土砸了四人一头一脸,高耸的峭壁裂开了一条缝隙,通往不知名的黑暗深处。
叶海打开手电筒率先挤进去,数秒后传来沉闷的话语声:“暂时安全,都进来吧。”
“这地方怎么这么阴森?”乐无异捂着口鼻连连咳嗽,手里光柱在梁上一晃而过,照出残破的灯笼支架。
叶海走到梁下,抬起头仔细观察支架残骸,猛地一惊:“这痕迹……是长生烛!”
“明灯引魂,长烛渡生。”屠苏也上前看了一眼支架上陈年的灼痕,“引魂渡生术早已失传,怎么会遗留这么新鲜的痕迹?”
叶海抬手在灯上一抹,放在鼻尖前:“这落尘的味道……施法距今最多百年左右。”
“奇怪……”
“叶教授、屠苏!”乐无异见阿阮越走越远,连忙回头招呼两人。
叶海拉着屠苏:“来了来了!”
凌乱脚步声像嘈嘈切切的暖场锣鼓,踢踢踏踏地回响在古老的殿堂,命运的帷幕被早已注定的星轨撕扯着,不情不愿地张开一道缝隙。残灯摇曳在穿廊而过的冷冽山风中,热切祈盼着再现光华的一刻,然而它终于不堪重负地落下,落进蛰伏在墨色中的双手:“引魂渡生……呵。”
不知道走了多久,当乐无异觉得自己的腿上像绑了几十公斤的沙袋,再也抬不起来的时候,回廊终于走到了尽头。
阿阮小心翼翼地推开破败不堪的槅门,和煦的阳光穿透翠绿的檐下繁枝,在她脚边拓出圆润可爱的光斑。
乐无异振作精神,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回廊,却又愣住了:“没路?”
好似谁家精心布置的后院,身周草木葱葱郁郁,芬芳扑鼻。四面高墙环绕,直入云霄,正中是一弯清澈的水池,其间莲花亭亭,隐约有金色微光闪烁,景致美妙难以言喻,十分引人入胜。
阿阮仿佛被蛊惑着,径直往池畔走去:“我来了……是你么?”
“小心!”屠苏眼疾手快地拦在阿阮身前,“这里灵气有异,不要随意走动。”
“她在叫我,你没听到吗?”阿阮目光迷蒙,“我梦里的声音,她在叫我……”
屠苏把阿阮带回叶海身边:“我去查看池边情况,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除非我出声求助,否则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还是我去,”叶海没有接手,“我经验比较丰富,应变起来也快些。”
屠苏坚定地把阿阮的胳膊塞进叶海手里:“我去。”
“……好吧,一切小心,千万不要逞强。”
屠苏靠近莲花池,俯身看向池水中自己的倒影,徐徐清波间,赫然映出一名眉间自点朱砂印的军服少年。
“三世镜不比幻月晕,利用它追溯往生艰难非常,其间凶险更是难以名状,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溯回幻境重压之下,稍有不慎就会形销神毁……你……”
“学生不孝,请老师成全。”屠苏阖眼,感觉冰凉的地板贴上自己的额头。
“……果然还是当年那个孩子,”回忆中的紫胤叹道,“去吧。”
屠苏睁开眼睛,池水中的少年不见了,映出的只有他自己。
“屠苏,你还好吗?”乐无异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发呆,心里有些着急。
屠苏背对众人摆摆手,凝神捏诀:“渡劫修万千,一点鬼神惊,破。”
“小小年纪参什么军,你以为打仗是过家家?还不赶紧回去!”
“你以为你在这里逞英雄,我就会感激你?!当真胡闹!”
“求胜?不自量力!这世上岂有师兄被师弟保护的道理?走开!”
“那日战场上的事,是我……这是我向神女求来的凤凰金翎,对你想必大有助益。”
“不愿意?……好,我尊重你。”
“与你同门十数载,我竟然不知道……呵,可笑,实在可笑。”
“师弟说的好,人活一世,若终生被捆缚于条框中岂非太过委屈?执念若生而不灭,勉强放下只是更易入心魔。不妨顺心而为,也不枉在这大好世间流连一遭!”
“我在此处,待你凯旋。”遗失的记忆流沙般聚散不定,在虚空中描摹出栩栩如生的面貌,“师弟,保重。”
屠苏指尖的法诀轰然崩碎,三世镜中的幻象也随之消散,而他浑然不觉似的,仍怔怔地凝视着故人身影所在的方向:“……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