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 69 章 ...
-
乐无异觉得自己被软绵绵暖洋洋的被窝包裹着,惬意地打了个小呵欠,倦意沉重地覆在他的眼帘上,催促他进入下一个梦境。
“无异。”似乎有谁的手轻柔地拍拍他的脸,“无异,醒醒。”
乐无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谢衣的身影不期然出现在他眼前:“老……老师?!您回来啦?!”
“傻孩子,怎么睡在这儿?”谢衣微笑着摇了摇头,有微弱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这里不是你滞留的地方,还不快走?”
乐无异撑起身放眼四望,这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极其广阔的黑暗中,四处皆如浓墨一般,看不见来路,也找不到去处:“这是哪里?难道……我……我死了么?”
“当然没有,所以才让你快回去。”谢衣笑着把脚下的灯放进乐无异手里。
乐无异高兴地拉着谢衣的手站起身:“好啊,我们一起走!”
谢衣轻轻挣开了。
“这……为什么?”乐无异怔怔地伸着手站在原地,一个极可怕的念头浮上他的脑海,“老师……您……您该不会已经……”
“我不放心,所以回来看看你。”
“我……我……”乐无异的眼泪涌上来,“我太没用了……帮不上忙……还老是让您担心……”
“那还不听话,乖乖回去?”
“不,我要带您一起回去!”乐无异抹了一把眼泪,又伸手去够谢衣,却愕然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对方的身体,“这、这是怎么回事?”
“无异,死生玄妙,不是人力能够所能企及。听话,回去吧。”
“我不!我绝对不会再丢下您一个人!老师,求求您,求求您答应我这一回!”
“流月文明后裔不入轮回,能见你一面已经是意外之喜,不能再贪心了。”谢衣笑着摇了摇头,映在灯火里的身影渐渐淡了,“好孩子,多保重,往后的路……我不能再陪你了。”
“老师!老师!!”乐无异大汗淋漓地醒来。
“小、小叶子,你醒了?”阿阮见乐无异睁开眼睛,起身就要离开,“我去喊叶教授。”
“等等,这儿——”乐无异的话在看清阿阮通红的眼眶时拐了个弯,“你哭了?”
“没、没有。”阿阮躲躲闪闪地撇过头,“我答应过谢衣哥哥的,我……我不哭。”
“你做梦了?”
“是的呀……谢衣哥哥说他要远行……让我别伤心……”阿阮抽抽噎噎的,“可……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好难过……”
“远行?呵,远行……”乐无异喃喃,“老师……不会回来了。”
“你、你什么意思?”
“老师已经……已经罹难。”
“这……怎么会?”阿阮不可置信地捂住嘴,“他、他才刚想起我,还没、还没……呜呜呜呜呜……”
“咦?阮妹妹,怎么又哭了?”路过的闻人羽走进房间,“呀,无异你醒了!”
乐无异心事重重地点点头:“我好多了,让你们担心了。”
“没关系,你醒了就好。”闻人羽走到床边,抽了几张纸巾递给阿阮,“无异醒了是好事,你怎么还哭得这么难过呢?”
“我……是我不好。我跟她说了老师的事……”
“……岳教授的事……”闻人羽轻声说,“无异,节哀顺变。”
“我知道,我还肩负着老师交待的任务,没时间伤心难过。”乐无异抬起头,“闻人,谢谢你。”
“我?我没帮上什么忙,要谢的话,你还是谢谢夷则吧。”
“夷则怎么样了?受伤了吗?严重吗?”乐无异的心情更加低落了,“都是我不好,光顾着着急,没想起夷则有病在身,还连累他长途奔波……”
“夷则的情况确实不乐观。那天我和阮妹妹没去现场,是清和教授他们把夷则带回来的。夷则一回来就进了ICU,严禁无关人士探望,连我们都一直没能见他一面。”
乐无异闻言一掀被子就要下床,被闻人羽连同阿阮眼疾手快地摁住了。
“小叶子,你的情况也很不稳定,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是啊,夷则有清和教授看顾,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乐无异刚一起身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其实不用两位姑娘动手估计也走不了半步远,他重重跌回床铺里:“我……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那天晚上禺期为了从那些坏人手里救下你们费了很大力气!如果不是有禺期,清和教授他们就算赶过去也是来不及的。”
“来不及……是啊……来不及……”乐无异疲惫地把手臂挡在眼睛上,“我会好好休息的,你们不用费心照看我。闻人,帮我个忙好不好?”
“你说。”
“帮我看看夷则什么时候方便,我想跟他道个歉。”
清和听完闻人羽的转述,淡淡道:“行,我知道了。”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闻人羽朝清和微一鞠躬,目光落在他身后的ICU门上,“夷则他……好些了么?”
“好些了,难为你们记挂。我还有事,就不留你了。”清和一点头,转身走进病房。
夏夷则端坐在床上,除去封印崩溃妖形显露导致的异象,他看上去反倒比乐无异健康些:“老师。”
清和冷哼一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尾:“拒不听命,擅自解封,你自己说该怎么处置?”
“全听老师的。”夏夷则垂着头,恭恭敬敬回答道。
“现在学会卖乖了?你还记得你当夜在纪山是什么态度?”
“纪山的事是学生的错,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那样做。”
“你啊你,”清和无奈道,“红珊那么个温软的性格,到你这儿怎么全变了?”
“母亲就是因为性格太软一再退让,才会遭遇种种不幸。如果她当年能狠下心,那个人不会这么得寸进尺,事情也不会恶化到眼前这个地步。”
“还嘴硬。如果这次不是正好遇见温留借来甘木,你现在还有命说这些蠢话?”清和不住摇头叹息,“明明是很懂事的孩子,怎么在这件事情上就这么犟?”
“我本来……就是个固执的人。”
“唉……”清和长长地叹气,似乎在做极激烈的思想斗争,“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
“老师请说。”
“这件事关乎你的前途和生死,你一定要好好考虑后再给我答案。”清和沉默了一阵,才继续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易骨?”
“易骨?旧时用来改换血统的秘术?不是已经失传了?”
“没有,只是这法术太残酷,所以知道详情的人越来越少。易骨之术固然能够完全洗刷掉你身上的妖血,但是伐骨洗髓九死无生,并不只是随便说说。”
“我愿意。”
“你再好好想想。”
“我决心已下,再想多久也是一样。”
“夷则,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件事背后的风险?”
“……我明白。”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得了灵药甘木,我绝不会告诉你这件事。”清和审视着夏夷则,半晌叹道,“现在我却有些后悔了。”
“老师!”
清和疲倦地摆摆手:“现在世道和旧年不一样了,半妖血统也并没有什么,你何必这么介怀?”
“那么如果不易骨,我能怎么办呢?”夏夷则反问,“离开故土,四海为家?”
“……”
“抛开储位不谈,我也是堂堂正正的本国公民,犯了什么罪非要背井离乡?”夏夷则一字一字慢慢道,“我宁可现在死了,也绝不逃。”
“死?夷则,你一向体谅别人,可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清和动容道,“十几年了,就算养棵花养株草也养出感情来了,更别提养个孩子。怎么忍心说看不到,就看不到了?”
“是我……是我一时失口。老师是我在这世上除了母亲之外最亲近的人,如果……如果老师觉得那样最好,就按老师说的做吧,我没有意见。”
清和搬开椅子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夏夷则说:“无异那孩子想跟你道歉。有什么未了的事,这几天抓紧办完。下周南熏前辈过来后就准备给你易骨。”
大概是连日来睡得太多的缘故,在清醒后的这个夜晚,乐无异失眠了。
他在身上摸了半天,掏出了当日岳锦夜给他的那个坠子,原本拴在坠子上的棉线在捐毒丢失了,就剩一片孤零零的金属,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芒,像一片小小的月亮。
乐无异把坠子按在胸口上,觉得自己的心空空荡荡的,稍微有一点风,就能吹起好大的回响。
夜深人静,轻轻的敲门声显得异常清晰,夏夷则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无异?睡了么?”
“夷则?”乐无异把坠子塞在枕头下,“快进来。”
夏夷则轻悄悄走进病房掩上门,走到乐无异床边。银色的月光流淌在他苍青色的长发上,如同翠山之巅滑落的天河。他的双眸被浓密的睫毛半遮着,是树丛中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水。
乐无异愣住了。
“无异……你在害怕?”夏夷则犹豫着,往后退了一步。
乐无异一个激灵,探身去拉夏夷则的手,差点没从床上摔下来:“别走!”
夏夷则伸手扶住了他:“我吓到你了?”
“没有没有,怎么会?”乐无异连忙否认,脸颊微微泛红,“是、是太好看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
“啊——那个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平时不好看!风云学长逸尘子,肯定怎么样都帅!”乐无异说着,挠了挠头,“额……那个,本来是我要先去给你道歉的,怎么你自己倒先跑过来了?你的伤好些了么?我听闻人说你一直在ICU,是不是很严重?”
“我没事。”
乐无异将信将疑地盯着他。
“真的没事。我都亲自站在你面前了,你还不相信?”夏夷则在床边坐下,“唯一的问题就是封印崩溃,不能再以常人面貌出现。”
“哦……这样啊……总之你的伤没事我就放心了!”难得遇见一件顺心事,乐无异喜笑颜开地拍了夏夷则的肩膀,“这么晚来找我,想我啦?”
“岳教授的事……”夏夷则轻声安慰道,“你别太难过,伤了身体。教授在天有灵,应该也不愿意看到你一蹶不振。”
“我知道的。故去的人已经离开,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向前看。”乐无异神色坚定,“我一定会完成老师托付的事,不辜负他的期望。”
“你能看开就好。”
“那肯定了,我是谁啊,这点挫折就想打败我?没门!”乐无异拍拍胸脯,片刻后有些疑惑地看向夏夷则,“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来安慰我的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对,夷则,你有心事?”
“无异,”夏夷则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你能这么对我,我很感激。”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这次拖累了你,你不怪我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我不这么对你,还能怎么对你?”
“……之前在海市遇险的时候,我就说过会找机会和你解释,没想到总是被其他事耽搁。”夏夷则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扁壶,自己留了一个,递给乐无异一个,“就趁今晚说清楚吧。”
“酒?没看出来你还是个酒鬼,深藏不露啊夷则!”乐无异结果扁壶,打开盖子闻了闻,“好香!”
“这是上古灵药甘木酿造的酒,有助于安神镇痛、补血养气。”
“不愧是好基友,有宝贝都想着我!等咱们这次回去之后我包你吃一个月、不、一年的得月楼哈!”乐无异抿了口酒液,惬意地长出了一口气,“夷则,你不是有话要说,怎么不说了?”
夏夷则捏着扁壶在指间转来转去,终于开口将自己的血脉、三宫的储位争夺和当下的局势一件件跟乐无异解释清楚——“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被夺走的,也一定要拿回来。”
“对不起……让你被迫听了这么多无聊的事。”夏夷则看着乐无异,喝下最后一滴酒,“往后的局势只会更加诡谲危险,无异,你我本不是同路人,将来……就各走各的路吧。”
“夏夷则!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喜欢钻研学术,最讨厌官场上的汲汲营营、勾心斗角,如果以后你还跟我做朋友,就算我再不愿意牵连你,麻烦也会主动找上门。”
“哦,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可以随便抛弃朋友的人?!”乐无异怒极反笑,“我说你是不是颜值上升以后为了平衡人品就降低了智商?乱七八糟的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无异,我是认真的!”
“我特么也是认真的!你就不能分点信任给我?!”乐无异扔掉酒壶,两只手拽住夏夷则的衬衫领子,贴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我说过会一直陪着你,就会一直陪着你!就算我死了变成了鬼,也要从阴间爬回来缠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