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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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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没有再回头。
下一刻,狂风止息,沙屏不复,放眼万里,皆是茫茫如雪大漠,在月色中泛着寂寥冷清的光澜。乐无异等人踪迹全无,四周也并没有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唯有沈夜的身影被笼罩在温柔微光中,几似天神重临。这苍茫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与沈夜,相隔迢迢,即将永不复见。
谢衣凝神戒备,而沈夜身后的黑衣青年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久久没有动作。随身光刃冰冷的刀柄沉重地坠在谢衣手上,是世上最沉重的决裂。他自嘲地笑了,黑衣青年初现的刹那,他终于明白百年前的那场分别后,岳锦夜究竟经历了什么。
“锦夜,是我,我是谢衣。”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他鬼使神差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黑衣青年果然毫无反应。
也是,即便有了自己的一缕神魂,对方的本质也不过是AI而已。当年月下的岳锦夜,或许只是他混乱记忆中的一段幻觉。
对峙良久,黑衣青年终于有了下一步动作,谢衣的手也缓缓地握紧了刀柄——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反抗的欲望,依照沈夜一贯的布局作风,今夜他必死无疑。他动手,不过是依托着万分之一的渺茫希望,能够拖住沈夜、救下无异,为日后斩除心魔一事争得一线生机。
隐约的光阵自谢衣周身浮现,黑衣青年的身形渐渐模糊了。他体内的太清固灵阵嗡嗡作响,似乎在发出不祥的预警。劫火火种的热量沿着经脉游走于他身体的每个角落,谢衣悲伤地看着光阵之外的黑衣青年,神女的警告跨越百岁时光砰然炸响在他耳边,震得他脑中一片混乱。
“我不能让心魔毁了你们,我做不到,”谢衣决然结起召唤劫火的手印,轻声道,“锦夜,永别了。”
如同黑夜中陡然疾升的烟花,光阵中央谢衣所在的位置刹那间聚集了极高的热量,重重热浪透过光阵扑打在黑衣青年脸上,熏得他几乎要窒息。
“谢衣!”沈夜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黑衣青年怔了一瞬,屏住呼吸,猛地冲进光阵。
与此同时,沈夜后发先至,也闯入光阵中心。
璀璨光火在大漠中轰然而起,席卷起一天一地的烟土尘埃,是最绚烂壮丽的谢幕。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误相遇。久别重逢的魂魄碎片随着黑衣青年的接近而迸裂,炽热的火流贯穿了谢衣的意识,就如同从骨髓深处,以炭灼盐浸的锋利薄刃将他的血脉、经络、肌肉、皮肤层层剥离。万箭穿心、火炙油烹也难形容这剥肉离骨的苦楚之万一。最后的瞬间,谢衣模糊地想,是否他离开的这些年,沈夜内心也一直在忍受这样附骨切肤的疼痛,那么他现在亲身体会过一遭,能不能就算两清了?
“从古至今,这世上最难还清的,就是情债啊……”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沈夜含笑的话语又重回耳畔,“谢衣,你可别想欠债潜逃。”
我不逃,我等着你……谢衣这样想着,终于闭上了双眼。
尘埃落定,万籁俱寂。
是夜,处理完伤口的沈夜静静站在监护室外的走廊上,初七沉默地随侍一旁。
“初七。”
初七双眼被火流灼伤,目不能视,但仍下意识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俯身行礼:“主人。”
“劫火阵霸道凌厉,稍有不慎就会灰飞烟灭,为何冒进闯阵?”
“主人在哪里,属下就在哪里。”
“喔?”
“他是主人的重要目标,不容有失。”初七的应对坦坦荡荡。
沈夜意味深长地审视着后者,半晌问道:“告诉我,你是谢衣吗?”
“属下不是。”
“很好,”沈夜的面色被信号灯闪烁的微光映照得忽明忽暗,“所以你永远不会背叛我,是不是?”
“属下永远不会背叛主人。”
“好、好、好,”沈夜低声笑了,却没有一丝欣喜之意,“你当然不是谢衣,这个世上的谢衣,实在太多……又实在太少了。”
谢衣安静地躺在实验台上,面容平和恬淡,他的身体甚至还是温暖柔软的,好像天亮就会醒来一样。
可是他没有。
等待急救结果的过程中,沈夜一动不动,好像在出神。
他想起了百年前那次荒唐至极的所谓重逢。那时的他也像现在一样,满怀疲惫与愤怒地回到飞船上。
唯一不同的是,“谢衣”还醒着。
百年前的监护室内,他们长久而沉默地对望,房间里的气氛又冷又硬,活像一大块冻了上万年的玄冰。
“谢衣”被密密麻麻的管子缚在床上,虚弱得一度看不清沈夜的脸。他竭力地呼吸着,每呼吸一次,氧气都会毫不留情地刮过他肺叶上的伤口,钝刀般缓慢而沉重地反复蹂碾着他。
沈夜安静地注视着“谢衣”,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十数年未见,“谢衣”现在的模样让他觉得无比陌生——从前的谢衣很喜欢笑,即便是在与他争执辩论时,眼中也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敬仰,而现在的谢衣,即便是在笑着,眼底仍是漆黑得叫人心生绝望。
“动手吧。”“谢衣”喘了口气,轻声说。
“……时隔多年,你难道再没有其它要说的?”
“如果我现在劝大祭司回头,大祭司会听我劝告吗?”
“不会。”
“谢衣”疲惫地笑了一笑,仿佛在说,你看,我就知道。而后便闭上双眼,似乎是打定主意不再说话了。
沈夜僵硬地站在原地,破天荒地感觉到难堪。他自出生便被寄予厚望,少年时天资卓绝,无一人能出其右,青年时临危受命,受万民供奉敬仰。即便与棘手难缠的同僚对手如赤霄砺罂之流交涉谈判时,也从来是威严持重,不落下风。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谢衣一样,能从他最无防备之处狠狠给予他致命一击,当年是这样,现在仍是这样。如果没有谢衣,他的人生本不该出现这种苦涩难捱的累赘。
生命至为瑰丽之处,就在于其思维的不可控性——这是之前他教导谢衣的话,如今回想起来,真是异常讽刺。沈夜垂下眼帘,觉得亘古而来的倦意如愈扑愈烈的浪潮一般席卷着他的大脑,于是他转过身去,打算结束这场荒诞不经、毫无意义的对峙。
“阿夜,”没走出两步,沈夜听见了阔别已久的熟悉声音,温暖的、轻柔的,像是初春簸箩中细细啃啮桑叶的幼蚕,又像是盛夏花丛中翩翩而过的蝴蝶,灵巧地钻入他的耳廓,沁入他的心念。他曾经无数次地感激不可知的命运,愿将这个声音的主人恩赐于他。然而恍惚不过持续了一瞬,紧接着,那个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杀了我。”
人生是很奇妙的东西,永远能在出其不意的时候上演最不合时宜的荒诞剧。这样想着的沈夜以为自己会怒火中烧大发雷霆,然而沉默了数秒后,他用一如往常的冷淡声音回答道:“你以为你是谁?”
这显然不是一个合乎逻辑的答案,但是当事人已经没有任何心力去纠结于此了。
消息封锁得异常牢靠,回来这么久,门外候着的依旧只有瞳和华月两人。瞳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似乎对外事全不在意,因而当沈夜沉着脸走出监护室时,瞳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形迹:“大祭司。”
华月面上虽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心里仍有隐隐的一丝焦灼,她并不清楚这种情感源于何处,大约是因为在幽暗冷寂的漫长岁月里,谢衣曾经是那么温暖的一束光明,让她忍不住心生向往。
然而她是华月,更是廉贞祭司,是沈夜的部属,而谢衣是一个将被处置的背叛者,是危害沈夜的危险人物。她曾经错过一次,如今便不能再错第二次。于是她微带殷切的目光堪堪触及沈夜的衣角,便又恭谨谦卑地垂了下去。
沈夜良久不曾说话,瞳和华月便只得维持着垂首侍立的姿势站在原地。沉默了几分钟,沈夜终于良心发现地开了口:“进去吧。”
瞳略一点头,动作利落地闪入监护室。
见华月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处,沈夜微微挥了挥手:“你去吧,不要插手。”
“是。”华月没有试图再说一个字,匆匆离开了医疗禁区。她走得飞快,生怕慢了一步,沈夜就要将这最后的仁慈收回掌中。
瞳的报告是后半夜送来的,进门时沈夜正顶着色彩浓郁的烟熏妆浏览材料。瞳一言不发地送上一个盒子,安静地退到三米之外。
沈夜抬手打开盒盖,不出意料地看到了一枚轻薄的芯片:“这是什么?”
瞳看着沈夜手上的指环,沉声回答:“是属下多事。”
沈夜却摆摆手让他退下,似乎不愿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多做纠缠。
“属下进去时,他已经……”瞳并未立即离开,开了口却似乎有难得的犹豫,终究还是没说下去,“由于时间延误,思维提取并不完整。”
“知道了。”沈夜表情冷淡,看不出喜怒。
瞳深深地看了沈夜一眼,离开了办公间。
数据缺失么?有趣。沈夜低头玩弄着手上轻如蝉翼的芯片,微微笑了。无妨,本来也不需要完整的记忆与情感,因为……
现实中监护室外的显示屏上,叮叮作响的信息提示声拉回了沈夜游离的思绪,他垂下眼,不带表情地接受了急救的结果——回天乏术,恐难苏醒。
他的目光穿过落地的透明幕墙,再度投向实验台上的谢衣。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他的人生,也不需要再经历一次难堪了。
开关被摁下,手术台周围的灯光逐渐黯淡,谢衣沉睡一般的面容再看不清了。
沈夜大步流星地离开走廊,初七寸步不离地跟了出来。
厚重的门页在他们身后闭合,沈夜的叹息终于自唇边溢出。
——这个世上,不会再有谢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