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问桃花》千烨

4、4

　　墨蛟的毒比想像的厉害，不过萧南风的医术还是不差的，他为我配药，很多，也不许我吃桃浆，有时候我真觉得，他是想用药苦死我。
　　我没有再回去桃爷那，因为毒气灼伤了脏腑，而且，我看不见了。
　　叫天宇的人活了过来，因为我的缘故，他没有痴傻，只是伤了灵魂，再不能修道了，那个‘姐姐’也来过，她也说我傻，可是傻得招人喜欢，还告诉萧南风，让他不要负我。
　　我知道萧南风不会，他不会背叛这样的我，因为，他没什么机会了，我的魂力，真的流失的太快了。
　　那一天，萧南风一直没有说话，我也闷着，什么都不想说，也许他厌烦了我这样不讨喜的鸟，明明无药可救，还浪费他的药石。
　　这样的日子很难熬，我想回桃爷那里了，那是我新生的地方，如是要死，我想埋在桃爷的树下，每日伴着那一树桃红，是最好的归宿。
　　眼睛看不见，我还是能凭灵觉探路的，架着清风飘离萧南风的院落，我忽然又觉得胸口紧痛，他不会找我的吧，一只将死的鸟，又有什么用处？
　　桃爷的本体，透过魂灵去看，是一片闪光的红粉色，我降在树下，桃爷已经等在了那里。
　　“唉！我到底还是负了青机子，你这小东西，怎么弄成这般模样？”
　　“桃爷。”我化作小鸟的样子，扑进桃爷怀里，摇着他的手臂求他。“让我埋在这里吧，我想今后日日看着你树上的花，我等不到林远逸和真海了，他们不回来了，我一个人好冷清，桃爷，求求你，好不好？”
　　我看不见桃爷的样子，只听到他一声叹息。“情之一字，害人不浅呐。”
　　桃爷放我在树上的窝里，叹息着回了树中，我静静地躺着，闻着熟悉的花香，又想起了林远逸，想起了萧南风，想起了那些在萧南风那里高声谈论的怪人，渡过这漫长的日子，能想起的，也只是近些年的过往，不知道我会不会也像林远逸一样，就那么消失了呢？
　　彻骨的寒冷自体内袭来，夹着深深的痛楚，我竖起所有羽毛，却还是冷疼得发颤，我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不久了，就算这次还能活着，或者下一次，我就再也醒不来了。
　　真冷啊，萧南风，真海，真有那么一天，你们可会记得我？
　　“青鸟！青鸟！我知道你在！出来！快给我出来！”
　　是他？虽然有些模糊，可我仍是听出了他的声音，萧南风，他找我作什么？
　　“青鸟！”
　　我不能答他，身体不能动，也发不出声来，我有点后悔，应该跟他告别的，因为我的不告而别，他才生气的吧。
　　“不是告诉你不要乱来么！为什么你不听！你是大妖！大妖有什么用！为什么你不听！我不许你走！就是死，也要死在我这里！青鸟！你听见没有！快给我出来！出来！你这笨鸟！”
　　萧南风很生气，他一直叫我青鸟，直到声音都撕裂了一般，仍是叫着。
　　我的胸口闷着，像是让谁狠狠抓住，眼睛烫得睁不开来，泪水止也止不住。
　　那一夜很不好过，萧南风最后是被桃爷送回去的，桃爷说，他喉咙都破了，满嘴的血，在树下守了一夜，很可怜。
　　我知道的，桃爷说的，我都知道，趁着一次毒发过后，我去看了他，是桃爷送我去的，我不能飞了，只能窝在他手上。
　　院子里是杂乱的药草味道，还有记忆中那白玉杯中的气味，萧南风是在喝那叫‘酒’的东西，听说喝得多了，人是会醉的。
　　一醉，可以解千愁。
　　“萧南风。”
　　桃爷的叹息声中，我轻轻地叫他的名字，出口却有些含糊，更像只是鸣叫。
　　“你不是、不是走了么，还来做什么？”萧南风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听到有瓷器碰撞的声音。“我等了你一夜，为什么，你不，不回来！”
　　“不要气，好不好？我错了。”说话很累，我看不见他，也感觉不到，只是听着他说话，我也会觉得欢喜。
　　“啪！”
　　有什么东西碎裂了，跟着，又是几声。
　　“凭什么你要救他！连若杀我，与你何干！你、你安心为妖会死啊！我欠连若的，是我的债！你凑什么热闹！如今我救不了你，你高兴了！你满意了！堂堂萧南风！医字脉无人可及！却救不了一只笨鸟！你满意了！”
　　“满意了。”萧南风的话，让我无从反驳，是的，我满意了，只要他好好地活着，我就满意了。“我……要走了，不要气我了好不好？”
　　“走？”萧南风顿了顿，忽然大笑起来，语气有些发狠。“你哪里也不许去！你死了，我供养你的魂！我不死，你哪里也不许去！青鸟！你不许走！我不许你走！你听到没有！”
　　“萧南风！”桃爷的话语难得的严厉，他身上散出的气息，让我有些晕眩。“丫头已经不行了，你好好说话不说！困住了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啊，我有什么好处，她死了，我又有什么好处？来世，大妖的来世会如何？是人，是兽？我要从何找起，我能如何？若是伤了魂魄，我的青鸟，就再也找不回了，再也……找不回来了,找不回，这样的笨……鸟了。”
　　我不知道桃爷是怎样劝慰萧南风的，因为无边冷痛，我什么也不知道了，只觉得很累，很想睡。
　　萧南风到底是没有原谅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多的牵挂，本体死去那一刹那，我脱离了出来。
　　这天，是个晴明的好天气，阳光穿过桃爷的花冠，照在我伏在树下的尸身上，我的身躯占了多半个小坡，银色的羽毛在晴阳下闪着莹光，萧南风就站在树下，他真的很小，还不及我本体的一半。
　　他抱着我的头，喃喃地说着话，我静静听着，仿佛永远也说不完，我喜欢看他这时的样子，浅浅笑着，流着眼泪，细细地说着我们的过往，他说他最爱看我站在桃爷的树下，满目的红粉旖旎，我就像雪精冰灵。
　　我想他不气了，或者，从未真的气我不听他的话，又或者，我是真的太笨，才让他气恨吧，可那又如何？只要他平安，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长久来的修行，于我，这也算个善果。
　　“萧南风，你要好好活着，要活得更加长久，我不能陪你了，你不要再一个人了。”
　　日落月升，是时候离开了，我在他耳旁低声说完，已经抗不住那阴府的呼唤，飘去轮回之地。
　　我听到萧南风的声音，看到他愣愣地站起，他喊着什么，可那身影越来越远，最后见的，只是一片红粉的桃花。
　　那一树桃花，我，再也见不到了。

　　三千红尘烦恼事，万载修行断不成。尤怨因缘一世浅，此情何以问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