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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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半夜回到工棚，王国壮追问个不停，何七并不想让他知道，只得“简略”讲了经过，道：“这里这些钱跟胖子黄在那个赌场赔进去的对得上，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儿，王哥，你看着办。”
然而饶是如此，王国壮对着这一大兜子钱，也已经听得傻了。半晌挠挠后脑勺，道：“我地天老爷……你俩真没事儿？没咋地吧？别骗哥！”
何七没再说什么，笑了笑，道：“没事儿，放心。”
次日，胖子黄中枪受伤的消息就传遍了每个农民工的耳朵。包工头正躺在医院里救治，腿部神经断裂，腿骨崩掉了一大片碴子，估计以后再不能正常走路了。
工地的人皆大惊，中枪是个什么概念？他们这辈子都没想过平民百姓的，谁能有枪，谁能认识有枪的人？！
王国壮震惊不已，回屋吼道：“腿废了！枪打的！你俩去的到底是啥地方？！”
何七和阮炎对视，也是一怔，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本以为他输光了，找人出老千又被抓，这药下得够劲了，却谁也料不到他还得挨一枪。
王国壮在屋里转了两圈，思来想去站不住，又急吼吼地推门出去，不知道去了哪里。
阮炎推开小窗，听外面民工们迭起的议论纷纭，道：“开枪打他的肯定是赌场的人，你给他松了绑，他醒了要逃跑，中途被发现了。”
何七淡淡道：“他跑得掉是他能耐，跑不掉我也仁至义尽了。这也是一辈子的教训，以后他还敢再赌钱？”
傍晚，王国壮回来，坚毅的方脸表情恻然，对两人道：“昨晚上从咱们身边过去的警车，知道是咋回事儿了。是包工头媳妇儿报的警。”
当晚接到胖子黄的电话，他媳妇就知道又是赌钱惹出的事情。她们家的钱已经让胖子黄败的溜干净，别说几十万，两万块钱也拿不出。他媳妇没办法，也不想再让胖子黄在泥坑里陷下去，最后只得报警。
警察在赌场手下与胖子黄媳妇约好的取钱地点埋伏，对方全然没想到她真敢报警，也没什么心眼，被一举抓获，审问中，派出所又接到个断断续续的举报电话，正是何七打到一半，结果手机没信号的那个。
虽然只是大略的地点，但警方以此从赌场手下嘴里套出了赌场的精确地点，当晚在国道上埋伏，将整个赌场端了。
近期黄赌毒严打，上面抓得紧，老板李四儿和一干手下被捕，警察当场发现中枪倒地的胖子黄，而李四儿手里的枪口还热。聚众赌博，故意伤人，非法持枪等一系列罪名，赌场全部赌资没收，从赌之人罚款管教，蹲看守所，李四儿和他手底下的人，轻轻重重，最高被判了九年。这个节骨眼上，捞也捞不出来，只得认栽伏法。
而胖子黄承认自己赌博，但他的几乎全部身家都输在赌场里，还受伤抢救，最后罚款从轻。
他的报应是轻了还是重了，谁也说不好。他之前挥霍近百万，到头来废了一条腿，输光身家，工程也黄了，躺在床上要死要活的哼唧，但说到底最受罪的人，还是他媳妇。
“这女的太苦，本来打算报了警之后日子也不过了，跟狗包工头子离婚，结果胖子黄站着出家门，躺着进医院。她不忍心，还得留下来伺候他。
原来王国壮白天去医院找了胖子黄，见到了他媳妇，以为是民工来讨工钱，哭着跟王国壮说了很多。
王国壮重重叹气，道：“她说她娘家还有点儿积蓄，砸锅卖铁也把工钱给俺们结了，让俺们别着急，可怜可怜他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女人家家不容易。她下跪求胖子黄别拿工程上的资金去赌，结果让那狗犊子给揍的，血印从后背杵到下巴，衣领子挡不住。家里还有个小孩儿，不懂事，吓得哭不停，学费也交不起。唉……”
“再者说……”王国壮顿了顿，低声道：“狗包工头子不是啥好人，有家不知道稀罕，坑俺们苦劳力的钱，但是挨了一枪，腿也废了，这人以后可……早知道，俺们干脆不要这工钱，输了，就输了吧。”
然而刚说完，王国壮又恍然意识到，倘若是那样，胖子黄是不是还是要去赌，他媳妇还是要挨打，以后来工地的民工还是会被坑光工钱，不敢回家，而胖子黄自己也还是有输光的一天，一切还是不得安生。
最终，王国壮也想不出个结果，只得摇头叹气。
何七静静听着，当即明白了王国壮心里的打算。他道：“王哥，我说过了，你看着办。”
阮炎支起坐在窗台上，神情戚然，低声道：“事情一发生，怎么做都回不到原状了，但是不去做，心里会更……”
世间人事，参差千万，交纵离奇。任何人都没有能力给整个世界的天平做出权衡。怜悯也罢，补偿也罢，本来就是清算不清的东西，失去与得到的砝码无论怎么加减，也说不清什么样才算得了平衡，两清不误。了结一样，背后牵扯的丝线又连出多少不平，任谁也讲不清，辨不明。
有时候人在做的事，人追求的恩与报，其实在老天爷眼里实在可笑无比。
当晚，王国壮出去买了行李包收拾行李，还有一厚沓信封，三人将弄回来的钱清点，分沓装起来，放入一个大行李袋。
工程搁置，民工没活做，只得全散了各奔东西，工钱也领不到。
众人听说了胖子黄的现状，中枪的前后因果也了解了七七八八，真假掺杂，倒也明白。小富的包工头子，最后落得这个光景，令人唏嘘不已。现在，他老婆想办法弄钱给他治伤，孩子的学费还没交。如此，工钱必然讨不到了，也不应该再去逼人拿这笔根本拿不出的钱。
众人纷纷从工棚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当天，王国壮最后召集大伙，请所有人吃一顿饭——当然那两个诱子除外，王国壮不想再找他们算账，也不想理会他们。
在郊区的小饭馆包桌，几十位工友最后聚在一起，都端着酒杯蔫声不语，不住叹息。忙活了大半年，到头来别人的事牵扯到最无辜的他们，倒霉催的，工钱打水漂，心里难受得紧。
没人说话，一切苦闷与难过通通都在酒里。酒过三巡，王国壮有些晕乎了，大着舌头嚷嚷一些含糊不清的告别话。
何七和阮炎跟他坐在一桌，阮炎问身旁的人，接着打算怎么办？
有人说再换个地方打工，还有说干脆不指望了，打算归家种地，好歹把今年家里的花销补气，婆娘孩子还等着过年。
阮炎默默半晌，道：“以后会好的，有人教我，只要活着。”
几位工友听罢，似有感慨，不住点头，唏嘘道：“是啊，好歹咱活着，胳膊腿儿健全，能干能出力。总会好的……你说的对，总会好的……”
临近散场，王国壮撂下酒杯，在桌子上重重地“咣”一声，所有人一滞，皆看向他。
王国壮抿唇不语，起身推开面前的餐碗盘碟，让出一片空地方，身后的黑色大包被他拎到身前，包裹敞开。
数十个厚重的信封在桌面倾卸铺散开来。
一人一个，王国壮挨个人扔过去，工友疑惑，打开一看，顿时动容。
有人问道：“王哥！这、这……你哪儿弄来的？你去管包工头讨的？！”
王国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道：“拿着吧，没再苦到包工头子他们家里，是俺们大伙的辛苦钱。拿上，回家好好过年。”
酒饭毕，众人在饭馆门前告别，散伙，背着沉重的行囊各自踏上归家的路途。
路灯昏黄，满街寂静苍冷，冬日里的第一场雪在这个时候飘落。
王国壮没走，跟何七和阮炎在附近的一家小旅店安置，放下破被单扎成的行李包，道：“哥再出去一趟。”
何七点头，王国壮出门，衣襟里揣着最后一笔钱去医院找胖子黄的媳妇，里头还有他自己的一部分工钱。
所有钱都交给王国壮，何七和阮炎到头来没捞到一分一毛。何七缩在被窝里睡了，阮炎抱着旱獭，坐在窗边看小雪在风中乱卷。
翌日，火车站台：
晶莹白雪被乘客踩得纷乱灰黑，王国壮站在雪地里，把另一半工钱塞进何七手里，强硬的攥紧不容他拒绝，道：“哥这样儿的，反正有这钱也一时半会儿娶不到媳妇。钱还能再赚，哥老家有地，有睡觉的地上，没啥的。”
说罢，壮汉又挠头，哈哈哈的憨笑道：“哥傻，你俩知道，那老多钱，忘给你俩留点儿了。一直把你俩当俺们自家人了，没多想。诶真是！你俩咋全给我了！”
何七被攥的手生疼，哭笑不得道：“算了算了，真不差这个钱。”
王国壮执着的说：“哥也不差。老弟，哥打心坎里感谢你俩。真的。”
列车员哨声响，王国壮拎着跟两人一样款式的手提袋，爬上扶梯，吼道：“老弟们——走了——！”
何七笑着喊道：“再见大哥！”阮炎向前追了一段，挥手告别。
列车逐渐加快，匡匡作响中，渐行渐远。
跟随熙攘人潮走出火车站，何七缩着脖子，双手收进棉衣袖口，臂弯挎着行李袋，唉声叹气道：“没有工棚住了，小炎，从今儿晚上开始就睡大街吧。”
阮炎面无表情，唔了声，开始朝四周打量，在街角发现了个避风的凹角，便从何七的包里翻出毯子和报纸，在路人的注视之中，蹲下开始认真的铺地铺。
何七站在后边看着，看到一半忍不住哈哈大笑，忙揪起阮炎，毯子往两人身上一披，道：“逗你呢！还当真了，咱们兜里有钱，走，找个正经住处。”
在道口报摊买了份报纸，在租房广告里翻了半天，倒公交在当地大学对面找到一处公寓，是挺便宜的小户型。
何七前段时间在赌场攒了些钱，足够支付房租，房东看过身份证，以为是大学生不爱住宿舍，想出来住，便没再多问，简单嘱咐了几句不许糟蹋房子，收了押金，随后钥匙交到何七手里。
公寓里面装修很好，干净舒适，白墙壁白窗帘，窗户敞亮，照进来的日光明耀。床铺、家电家具全部现成，拎包入住，一切麻烦事都免了。
何七笑道：“又有家了。”
阮炎在屋里转了一圈，嘴角翘着，显然很喜欢这里。何七累了，靠在床头拿遥控器随手打开电视，看着阮炎有些好笑，忽然很想跟他说，以后如果安定下来，咱们就找一个这样的屋子住下，敞敞亮亮，安安稳稳的。不用像现在这样，换许多个家。
然而话未出口又作罢了。何七想，这样的承诺，在有命活到安定下来之前，他是许不出的。
阮炎站在窗台上向楼下俯瞰，何七招手道：“别看了，下来把包收拾了。”
阮炎这时想起来了，转身直接一跃到床上，在何七身旁盘腿坐下，忙拿过他的行李包，拉开拉链。
下一瞬，阮炎的脸色登时变了。
何七道：“怎么了？”
阮炎吸气，受了刺激般，难以相信地大吼：“哪去了——？！我把它装包里，怎么没了！”
阮炎包里装的只有一个玩意儿——那只旱獭。
何七忙探头去看，此时包里连根毛都没有，只有一叠王国壮的没洗干净的肥大衣裤。
此时，火车上：
王国壮挨着窗户打瞌睡，车轨一震，登时激灵地醒了过来。他咂巴了下嘴，抹抹胡渣，估摸着快到吃中午饭的时候了，便从脚边拎起行李袋，准备拿方便面。
结果一拉开拉链，只见里面毛烘烘一团，颤颤巍巍的缩着。
王国壮：“……”
王国壮倏时意识到什么，猛地将拉链拉开，吼道：“我滴娘——！”
车厢里，所有人被吼声吓了一跳，惊疑未定的看向窗边，就见一个壮汉表情悲剧的从背包里拎出一只棕色的大耗子。
旱獭闷在包里了一上午，又惊又饿，张着嘴忙不迭呼气，眼泪汪汪地叽叽直叫，虚弱的挥舞四爪。
王国壮：“你咋跟来了啊？！”再往下翻找，发现自己的东西全没了——拿错包了。
周遭乘客纷纷惊恐的看着那只大老鼠，往四外斜着身体闪躲。王国壮搂着旱獭，苦恼的叹气，这时裤子口袋里电话唱道：“药、药——我在遥望！月亮之上！”
王国壮赶紧抬屁股，笨拙的掏出山寨破手机，接起道：“喂？！啊啊，叔，咋地了？”
“啥——？！”
王国壮又是一声大吼，车厢里乘客吓得再一哆嗦，愤怒的看过去，这一次，壮汉听电话里的人说完后，却是呆滞在桌位上，茫然无措地，已经懵怔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告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