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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平坑 ...

  •   早上在屋里吃饭,何七呵气连天,向他解释了半天,也是到了不必瞒他的时候,道:“那俩人不是好人,坑了你们不少钱了。不然你以为胖子黄自个一人往赌桌边上一座,就能把整个工地坑了?”
      王国壮叼着馒头,抖搂他的工作服,沉默了半晌,表情鲜少有地黯然,重重叹了口气。
      何七缓声道:“大哥,你们那事儿别闹心,快到出头的时候了,且等吧,只要胖子黄主动来找我俩,这事儿就算到了了结的时候,你和你们工友的工钱会拿回来的。”
      王国壮嘴唇紧闭,棱角刚毅,摇头。许久,他强绷着的方脸微微颤抖,叹道:“不是这事儿,哥就是……想不明白。”
      “以前看身边这些人,都是好人,都那样儿,都一回事活着。刚认识你俩那前儿,瞅你俩就跟评书里讲的似的,大哥没啥文化,也没啥见识,没爹没娘没人管,狗蛋子滚大地。你俩说的做局啥的,俺们也寻思不懂为啥这麻烦。以前搁屯子里总听人说外头世界花花,但是俺死也想不到,能花花成这样……”
      王国壮沉重地道:“你说,一样地干力工,一样地有胳膊有腿儿,天天俺们大家伙儿同吃同住,称兄道弟,他俩到底是让啥子迷了心窍了,为啥就不能堂堂正正地挣钱?”
      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三人各自默然,均有戚戚之感。
      何七放下筷子,在矮桌上一声轻响,蓦地笑道:“这不就是人么,有好有坏,大千世界,什么样的人都遇上过,这才叫活着。”
      阮炎靠在窗边看书,此时抬头,对王国壮道:“你就是好人。”
      王国壮一哂,咧嘴笑,道:“是个出气儿的都干过错事,一辈子那老长,得活出良心。嗨呀——!哥知道你俩也不是伤天害理的人,要不有这大能耐,跟评书里讲地似的,到处跟人耍钱早发家了,还能这穷?嗨,哥不会说话,你俩明白俺的意思,反正不偷粮食咋地都成啊,俺们在村里种地不容易,最烦那些个偷粮食地。”
      “……”何七嘴角微抽,阮炎笑了起来,放下书,坐到桌旁开始吃早饭,端过何七剩的半碗粥喝。
      “够不得?不够哥再买。”王国壮把蹲在地上挠炕砖的旱獭拎起来,窗台扔着半袋豆干,拿过来喂它,又道:“你捏?你够不得?不够叽一声。这家伙胖地,软囔囔地,大肉滚子。”
      旱獭门牙飞快磕没豆干,爬上炕,扒着何七的腿立起来,转身去够阮炎嘴里的豆包。
      阮炎要喂,何七拿过豆包举高,用筷子顶头在它脑门上一推,把它推得坐在炕上,道:“走开。”
      阮炎忙抱起来,给它吃了点儿包子馅,贴脸蹭了蹭安慰。
      王国壮指责道:“你这是啥子后爹呦,怪不得把闺女送给昏君……”
      阮炎已经把封神演义看完了,迭连点头表示同意。
      何七面无表情,缩到炕角独自哗啦啦翻身,脚背一勾又把旱獭勾了个屁墩。王国壮豪放地使劲吸了下鼻子,忽然脱线的拿过旱獭,掰开后爪道:“看看是公的还是母的。”
      两人:“……”
      旱獭痛苦的叽叽嗷嗷大叫,不断挣动,王国壮下结论道:“是公地。公地好,省得跟外头野耗子勾搭,在俺们屋里一堆一堆地生崽。”
      阮炎赶紧抱过来,何七:“哈哈哈哈哈!”
      院子外,卡车哔哔鸣笛,王国壮扣上帽子准备出门上工,临开门的时候,他想了想,回头道:“俺们工钱的事儿,拿得回来俺们工友谢谢你俩,拿不回来就算了,那么地吧。你俩在工棚住着,哥就觉得这小破屋也跟个家似地,比啥都强。”
      何七一怔,脸上没有了调笑的意味,笑道:“大哥,谢谢你。”
      王国壮没再说啥,出门走了。

      下午,离放工时间还早,院子里除了打更的,只有阮炎和何七,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剥烤红薯吃,黑色福特驶进大院,停稳后车门开了道缝,胖子黄露出半张脸,招了招手,示意上车。
      何七与阮炎对视,拍拍炭灰起身,两人上车坐进后车座。车内胖子黄表情不善,明显很焦躁紧张,从车镜看到后侧,道:“他是怎么回事?”
      何七忙笑道:“我徒弟,厉害着呢,有些地方比我强,您别多心,我俩算一份。”
      黄胖子没吭声,车子驶到院外无人的路边停下,他攥方向盘的胖手很紧,像是咬牙打定主意,略略回头,开门见山道:“我陷进坑里头了,今天有个局子,你帮我平掉。”
      何七道:“多深。”
      黄胖子悔恨交加,咬牙切齿道:“……五十万。”

      “五十万。”何七一诧,道:“呦,可不是小数目。”
      胖子黄脸色阴沉,何七眼睑微垂,似在盘算,而后打商量道:“黄老板,你知道我们初来乍到,一穷二白,道上的规矩是输了包赔,我们不敢打包票,也肯定赔不起。你挑的这局子,里头都是什么手?您得理解,钱多不一定好拿。”
      胖子黄一顿,这才意识到什么,开始迟疑,且更慌张起来。
      何七心里料到,这死胖子估计连想都没想到这些,光顾着局子大捞钱足,也不掂量清楚场子里什么情况。
      何七斟酌少顷,道:“这样吧,我们尽力而为,如果走运坑平钱到手,提成就不讲了,看您的意思,愿意打赏咱们哪个数儿。多或少咱们嘴里都没怨言。”
      胖子黄抬眼,明白何七指的是什么意思。
      按规矩捞来钱有一部分算给枪手做提成,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一般进场子前协定好,老千得两三成,有时候甚至高达五五分成,而千手的保障是输钱包赔。但是那都是针对道上有名号有实力的人,即便真输了,也赔得起,彼此都不用怕。
      何七是个什么水平的人,他心里没底,又没有包赔的保障。这事到底该他妈怎么处?

      他胖子黄在赌场里混迹时间不长不短,杂七杂八的场子进的多,听的也多,却没怎么往深处见世面。十赌九诈这事儿,进了赌场就别想逃。胖子黄坑别人,也绝对没少被人坑,然而大多数时候他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按常理,胖子黄这点儿身家在赌场早该散光了,在略有手段的人眼里,胖子黄都是个彻头彻尾的空子,待宰猪,他本身的伎俩根本不够看。
      不过之所以现在还没被吸光了血,有资本赌下去,就是因为他一直剥削民工们,以此回本。

      然而这一回,无十万块钱,胖子黄自个儿的身家能有多少,赌场如同蚂蝗堆,长时间赌下去,民工的工钱只是九牛一毛。五十万近乎是他绝大半的身家!把胖子黄心疼的恨不得剁了赢钱的犊子!
      茶不思饭不香,想到找枪手弄钱,奈何在这方面没有灵通的门路,一问身边那些不高不低,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说要找枪手,人都问他输钱了输多少?都用上枪手了肯定是大数目。结果五十万一出口,再算上他那一脸绝望的苦逼德行,旁边的人一溜烟全跑没影了,跟他没联系了。
      正是最闹心的时候,他近乎自暴自弃,抑郁无法排遣,最后还是只有靠走进赌场宣泄,才能暂时令他忘记愁事。
      没想到遇到了何七。
      ——要枪手就来了个枪手,却是这么个不靠谱的。
      胖子黄起初瞬间顿觉光明来了,马上又迟疑不定。
      他不知道老天爷这他妈到底是要帮他把钱赢回来,把他拉回原地,还是踹他一脚,直接把他弄死拉倒。

      他犹豫不决,不悦道:“要照你的意思,万一输了,我血本无归,你们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七抱歉的笑笑,无所谓道:“我一点儿能耐,昨晚上黄老板都看的七七八八,这也不是信不信得过的事儿,要不您还是找个靠谱的,提成花的也值得。”
      胖老板简直要烦躁炸了,他这一次连赌本都险些拿不出,手提箱里是工程上的资金,让他弄出来应急。然而事已至此,已是走到绝路上没有旁的办法,最后他一狠心,胖脸肌肉颤搐,道:“成,走吧!”

      黑色福特一路疾驰,竟是跑出零公里,在城郊大片大片的苞米地旁穿行而过,走了约两个小时,最后停在一条种有两行高大杨树的国道边,车隐在农田灌溉排水的一人多深的地沟里,停下来。
      三人下车,胖子黄带路走进平时农民耕种踩出的一条狭窄土路,两侧苞米杆子还未割倒,十分隐蔽。
      鱼贯行进到农田最深处,何七与身后的阮炎同时越过胖子黄看到,一小片旷地之上,几个农民打扮的人斜靠在三轮摩托上,抽着烟等在那里,车上堆着两捆秸秆,几把镰刀,如同出田割杆子,累了正休息一般。
      胖子黄上前跟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几个人在打量胖子黄,对何七与阮炎也是同样的目光,警惕而直接。
      看来这些人与胖子并不熟识,估计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的赌局设的已算是极隐蔽,最近黄赌毒严打,当地有势力有背景的大场子,警察是不敢动的,但是如果上面一时查的严,他们也不得不小心,搞得大的赌局被抓住很麻烦,罚钱和没收赌资是一定,搞不准还得蹲三两年班房。
      看来这也是个临时点,呆几天立刻换地方,流动着整,打游击战,能猜到厂子里常客肯定不多,大多都跟胖子黄一样,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这个地方。

      那几个人招手示意他们坐上其中一辆三轮车,一个骑车,另两个个与三人坐在一起,突突突朝上山的土坡开上去,在山中七转八环,穿梭在干枯但密集的树杈之中,最后于半山腰停下,赌场的人从口袋里掏出黑色厚布条扯开,蒙住了何七等人的双眼,被搀扶着走了很长一段崎岖山路。
      途中方向混乱,令人摸不清方位与地势。直到胖子黄受不了旷野的寒冷,不敢造次,只得不停嘀咕手要冻掉了的时候,有人将布条扯下,对他们说:“到了。”

      一座石砖木屋伫立在山林中,一侧临较高断崖,两侧为长满粗枝灌木的陡峭下坡,正对屋门的小路是到达这里的唯一路径。
      屋子从外看去面积不小,内有光透出,而且很亮,通了照明电,应该是农民结伴上山采菌或是打山鸡,为做休息而建的。
      胖子黄直奔屋里,还未进门就被拦下,一名看场的保镖按住他,浑身从上搜到下,拿走了胖子黄的手机揣进兜里。
      何七与阮炎进门时同样遭遇搜身,两人都没手机,一身儿衣服里连个钢镚也没有。阮炎先被推进去,保镖正搜查何七的上衣,何七嘴角斜斜的笑,回手在保镖胸口摸了把,道:“帅哥,胸肌不错。”
      保镖:“……”
      保镖一阵恶寒,顿时明白什么,看何七的眼神变得厌恶无比,也不敢再摸他,忙不迭拇指反手一指,示意他赶紧进去。

      屋里多张小赌桌,赌客却很少,几乎没有站着看热闹的,每个人都在桌边赌,桌上一堆堆红票子,赌的非常大。
      何七看了阮炎一眼,阮炎点头,走到闲家不多的□□一桌坐下。
      胖子黄一看上场的不是何七,是个小屁孩子,立马不干了,扯住何七胳膊瞪着他,何七马上用气声在他耳边道:“没事没事,放心,他比我厉害。”
      胖子黄阴沉着脸,忐忑无比,手心全是汗,警告道:“你不要给我搞砸。”
      何七点头,心说放心,保证直接把你搞死。

      胖子黄这种人,让他少输,能激起他的赌性,让他多输,他就敢破釜沉舟想方设法往回捞,要想让他收手,就得让他输的一点儿念想,一点儿家底都不剩,连饭碗都不能给他留着。留着让他继续当包工头,即便资金掏空拿来做赌本输没了,还有的地方借钱,借来钱打点干工程,赚了钱还会赌,工地仍会一批一批招民工,他还会接着坑。如果这样,那么这件事就不算完。
      何七与阮炎已经讲好,阮炎上场赢去,手法不高明也无所谓,来回折腾一阵子,装模作样把钱输光光,回头有的是说辞跟胖子黄讲,告诉他场子里有高手,动不得搞不动,他又懂个屁,地方还是他挑的,怨得着谁去呢。
      完后过段时间,何七会把这笔钱赢回来,到时候估摸着工地也要散伙了,民工卷铺盖走人,让王国壮把钱分一分,就说是他去管包工头讨来的,各奔东西之后也就了结了。那两个吃里扒外的诱子自然没人管,到头来一场空——倒是这段时间,何七还靠着他们把城内一带的赌档走了个遍。如此,他借着王国壮这个事儿的机会往蓝道上挤的目的也达到了。

      阮炎坐在桌前,沉稳自若,动了两次手脚,何七教他的最简单的袖中藏牌手法,小赢了两笔装装样子,让胖子黄放心由他下场。
      场子里站了几个暗灯,是赌场请来专门抓千的人,然而一般好手顶不住这个盯发,但阮炎的速度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
      这基本就是阮炎的场子,往后更有的玩儿,调牌换牌,阮炎想让谁抓什么牌,谁就是什么牌,胖子黄就是眼看着也绝对会认为输的应该,输在倒霉,想不到这里头的猫腻。

      第三局牌,阮炎以肉眼难辨的迅雷之势抽牌藏入袖口,手法极其漂亮干脆,如果有旁人看得清楚,那画面甚至称得上非常潇洒。
      胖子黄也找了一桌小局坐下赌□□,可能是心里安了。何七靠在墙边抽烟,含笑欣赏小炎的牌技,漫不经心环视整个木屋。
      然而,无意中抬眼向上一瞥,何七的表情瞬间僵硬凝固,夹烟的手指一抖,险些夹不住落在地上。

      刚才没看也没根本料到,现在才发现,这屋里按了监控摄像头。

      有个说法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放在武功和放在赌术上都是一样讲得通。
      可这得有个前提——
      再怎么快,哪怕快的过人眼,也架不住现代科技,挡不住屏幕慢放镜头。

      说时迟那时快,何七看摄像头的短暂瞬间,四名魁梧打手已经从内侧小门走出,大步穿过整个赌场,径直走到阮炎桌前,不由分说,四人同时一把抓住阮炎手臂,扼住后颈,咣当一声,死死按在赌桌上。
      其中一人喝骂道:“赶在这儿耍恍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活的不耐烦了你!”
      变故突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平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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