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赌如命》茄梨

16、启程

　　春天，阮炎去村里的黑陶作坊干活了。
　　他套着何七给他缝的毛皮袍子，清晨出门，傍晚回归，于高原上策马驰骋往返。
　　他每日在群山之间奔走，开采泥料、烧制陶器，沉默但很卖力。老头非常喜欢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帮了他大忙，并不索要很多报酬，却分担了近二分之一的工作——尤其是体力活。然而每每他留阮炎在家里吃饭，阮炎都是不肯的，执拗的一定要尽快返回去，生怕回晚了，家里再少了什么似的。
　　后来老头想，可能是担心破屋里的那个伤患，于是以后再有什么东西，便包好让阮炎带回去。

　　老头的儿子比阮炎大五岁，两人天天一起劳作，关系处的很好。他知道阮炎有一柄短刀，因为拆狼骨而报废了，有一次两人在院子里烧松针的时候，他主动提出帮着把断刃和豁口锻磨修复，说：“以后还能接着用，不过错银会掉下来，可惜。”
　　阮炎拨弄那堆劈啪作响的火，道：“不了。”
　　他将刀妥帖的包好，和他的“贵重物品”放在一起，贴身带着。
　　关于这两柄缅刀，何七仍然记得，那时在缅甸河畔遭遇江匪，阮炎逃出生天之后，宁再次涉险也要取回他的刀。他说那时他阿爸留给他的。何七曾经趁阮炎睡着的时候把废刀从腰包里取出来，想修整修整，后来想想又算了，毕竟修过之后即便能用，也成了另一柄刀了。

　　附近的藏人从春至秋会外出寻找水草较丰的地方放牧，带上牲畜和藏包远行，但不久后还会回到定居的村子，每年往返数次。
　　在西面较远的地方，每到藏历的固定日子会有大集。深入藏区的一切都闭塞原始，与世隔绝，赶上一次集市也十分难得，方圆十数里地在内的人们都会到那里进行买卖，或者以物易物，声势浩大的赶一次集，俨然成了重要的大事。
　　阮炎曾听外出牧羊的邻居提到过几次，讲得声情并茂，把赶集描述的盛大精彩，后来还让阮炎看他给自家妻儿带回来的玩意儿，并热情邀请道：“下次你坐我的车，跟我们一起去！”
　　阮炎没答话，只唔了声，然而想到何七无所事事的坐在木屋前看天的样子，眼神微动。

　　当天晚上，两人围坐着吃完了青稞面，何七百无聊赖的靠着墙，从木榻底下抽出本书，揉了揉在吉普里被冰雪又冻又泡弄出的褶皱，凑在烛台前看。
　　阮炎坐在炉火边，低头玩儿小刀尖，是上次何七从嘴里拿出来的那片，拈在指间翻来翻去。两人都不说话，木屋里一阵长久的寂静。
　　烛光暗淡，何七看不清小字，难受的揉眼睛，然而卡在这一半的地方，放下不看又搁楞得慌，于是把烛台往更近前拽了拽。

　　这烛台也是黑陶制，阮炎在院子里闲着没事做的时候，偷偷用边角料就着火灰烧的。底座是一只猫和一只狗，捏成大猫把烛座举到狗崽脑袋上的样子，何七看了一会儿，笑起来。
　　这段时间，阮炎隔三差五就假公济私，要么弄回雕花的陶碗，煲汤的闷罐子，要么就是随手捏的小动物，甚至还抓回一只活兔子，给何七解闷。
　　兔子善于挖洞，那天何七抱着逗了一会儿，中间就睡个午觉的工夫，醒来连个兔子毛也找不到了，屋里地面上多出一个脑袋大的洞。阮炎回家知道了，结果第二天又给抓了一只。
　　自从何七明明白白说了不带他走之后，少年纵然没有任何表示，甚至声都没吭，也听话的去黑陶作坊干活，但他整个人变了，像是在向何七竭力地证明什么，表示什么，隐约带着讨好的意味。

　　炉火要烧尽了，何七眼角让烛光刺的有些泛红，他放下书，阖眼伸懒腰。
　　阮炎张口道：“扎西说，十五有集市，让坐他家的车，你想去吗？”
　　“集市？赶集？”何七哦了声，仿佛对此很感兴趣，侧过头问：“大不大？都有买什么的？”
　　阮炎也说不清楚，只得把扎西的描述重复一遍，道：“有很多卖城里运来的东西，吃的，衣服，书和报纸什么的。他给他儿子买了一套小人书。”
　　何七脸上带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意味，斟酌道：“是么。正好呆着没意思，去看看吧。”
　　阮炎道：“好，我明天跟扎西讲。”

　　藏历十五，凌晨，旷野上刚刚泛起细微晨光。
　　一辆马拉板车况且况且的走在无路的高原上，扎西驾马的吆喝声在雪山间回荡，悠远空旷。
　　女人抱着孩子，和阮炎何七坐在车板里，颠簸了近四个小时，直至朝阳高升，到达一个大庄子。

　　还隔得很远就已经能听见人声鼎沸，石板和土铺的村道挤满了人、货摊和板车，买卖自制的饰物和毛毡，新宰杀的牦牛肉、羊肉摆在案板上，铁丝笼子装着野兔和旱獭，还有成群聚集的牲口挤在一起，等待被人择选。
　　不少开货车和三轮车的人结伴赶来，向这里的藏人们出售商品。廉价衣物、日用品、二手书等小商品成车成车的拉过来，堆在道旁，挡住了民居平房。
　　扎西将两人在村口放下，说好了下午还在这里等，然后带着媳妇儿子上集去了。

　　置身热闹祥和的庄子，周围尽是穿藏袍的陌生藏人，脸颊无一例外的高原红，偶尔还有游历的僧侣走过。以免冲散，阮炎跟何七牵手沿着村道逛。许久没到过这么热闹的地方了，阮炎走在何七身旁，眼睛却对两侧的事物看不过来的看。
　　何七端详着货摊后的买卖人，慢慢踱步，让阮炎挨个摊子看过去，有一户藏人猎了一笼子旱獭，都是小崽儿，堆在羊群边上。
　　何七看了一会儿，说：“买一只，嗯？”
　　阮炎瞥了眼，摇头道：“我猎一窝给你。”
　　何七笑道：“两码事，你看。”
　　阮炎漠然的看着它们，毛乎乎的小团子挤在一起叫唤，跌跌撞撞，茫然四顾，很是可怜。
　　“……买吧。”阮炎道。
　　何七上前抓出只最胖的，圆滚滚一个球，呆呆的瞪着黑豆眼。猎户在旱獭脖子上用绳拴了个紧结，让它够不到也磕不断，以防逃走。
　　何七付了钱，让旱獭坐在阮炎肩膀上，见他俩同样一脸直楞的面瘫，遂好笑道：“好看，你俩做个伴。”
　　两人继续往前走，何七一会看这个毛靴好，一会看那个毡帽不错，往阮炎身上比划，但又什么都不买，絮叨到最后，把钱干脆的塞进阮炎口袋里，让他挑自己喜欢的。阮炎没什么想要的，想留着钱买点何七喜欢的东西，便拉着他走了。
　　而后走走看看，出了这条路，两人拐角处遇见卖很便宜的牦牛肉干，一群人围在摊子前等待。
　　何七道：“小炎，我想吃肉干，这家的便宜。”
　　阮炎马上扯着何七，跑到人堆里排着等。
　　何七拧了拧手腕，示意他松开，道：“得等很长时间，你在这里，我去买点儿别的。”
　　阮炎攥得很紧，不愿意放手，迟疑的看着何七，见他面色如常，没什么异样，最后放开了，道：“快点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何七摸摸阮炎的头，道：“饿了就先吃吧。”继而转身，走入人群中。

　　藏区周边的商贩基本都开车来，拥挤不堪的堵在村外，与藏人鲜明的分隔开来。他们拖家带口的全体出动，搬运货物，吆喝收钱，脸盆暖瓶之类，叮叮咣咣。大集的高峰一阵子过去，女人们也到里面去买一些西藏的特产，再带回县城或别的地方卖。
　　何七踱到村外，徘徊了两圈，最后朝一对看起来还算和善，正叫卖被褥和毛巾的夫妇走过去，面带微笑，和顺而礼貌的道：“哎你好，不好意思，我想……”

　　晌午，阮炎总算买到肉干，站在摊位旁等何七回来。然而日头逐渐上升，继而渐渐西垂，他累的站不住，蹲坐在人来人往的土路边，人潮逐散，集市从鼎沸转为沉寂。
　　何七一直没有回来。

　　所有摊子都收了。阮炎站起来，从沿途零星的路人脸上挨个扫过去，最终走到村口，一辆辆小货车向东行驶，扬起尘烟，挡风玻璃在暮光中反射刺眼的光，渐行渐远。

　　扎西的板车停在斜阳下，车上是满载的收获，坐着他的媳妇和孩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扎西笑着喊了声，边招手边跑上前，含浑不清的汉语问：“他呢？”
　　阮炎将旱獭捧在手里，眼眶通红，沉默的坐上板车，紧咬牙关。许久，只艰难的挤出两个字。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