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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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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云妃薨了,宫中空虚,所以虽然在丧期,朝中众臣也上疏要尽快充实后宫,朱祐樘无奈,几天后宣布大选秀女,派出百名选秀使,督促各州府选出本郡才德兼备的十三岁以上,十九岁以下的美貌女子数十名,送赴京师由皇上亲自挑选。
当今天子年方二十三岁,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继位后的这几年政治清明,体恤百姓,颇有明君风范,且宫中皇后,皇贵妃,贵妃,妃,诸位空置,民间得此消息就不似以往那般惊惶,有符合条件的立即将女儿嫁出,反而争相进献,若能得选,不说皇后,就是能争得一妃位,也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光耀全族。
消息传到浏阳,李家上下忧心忡忡,玄珠的美貌已传遍浏阳,就连长沙府中也早有耳闻,怎逃得过这次的甄选?可依玄珠的性子,必不愿入宫,家人又怎舍得让其去宫中受苦?
“你怕我会被选上吗,大哥?”玄珠轻声问。
焰硝看着玄珠明艳无瑕的面容,那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小妹呀,他深吸一口气,道:“放心,大哥一定不会让你入宫。”
颜氏慌慌张张的跑进来,一把将玄珠搂进怀中,眼泪不住的往下流,哽哽噎噎的抽泣:“娘舍不得,舍不得呀~~”
焰硝急了,问:“圣旨已经下来了吗?”
“我~~我去求我哥哥,要他帮帮忙,瞒住钦差,可他说~~说钦差早在长沙府就听说我们家玄珠了,到浏阳来就是要~~要带她上京的。圣旨马上就要来了。”颜氏哽咽道。
“焰硝,你快带玄珠走。”李石黄吩咐道。
“那你们怎么办?”玄珠担心的问。
“别管我们,快走。”硝石也催促道。
“圣旨到~~,李玄珠接旨。”
来不及了,众人心中一沉。一位公公手捧圣旨进来,环视一周,就将视线定在玄珠身上,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据悉浏阳李玄珠才貌双全,德艺兼备,特选为秀女,三日后送赴上京。”
玄珠领旨谢恩,心下惨然。
焰硝见她痛苦的神情,心中也似针扎,拉起玄珠的手道:“走,现在走还来得及。”
“快走,姐,真不明白皇帝要那么多的老婆干嘛,他顾得过来吗?”地霜忿忿道。
玄珠看着众人催促的眼神,又回头看看焰硝决然的表情,不,她不能就这么走了,圣旨已经下了,她一走,这个家就完了,父亲,母亲,哥哥,小弟,他们宠了她这么多年,这一次她不能再任性了,她绝不能让他们受到伤害!
玄珠挣开焰硝的手,平静的道:“我不走。”
“你怕大哥保护不了你吗?你放心,大哥认识很多人的。”焰硝安慰她。
定定的看向焰硝的眼睛,直似看进他的心灵深处,玄珠轻声道:“不,大哥,我从不怀疑你的能力,我知道你的力量远不是表面那样。但你救得了我,救得了全家吗?”
她知道了多少?焰硝暗暗心惊。扪心自问,他救得了全家吗?他不能肯定。但他又怎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小妹没入宫廷,卑躬屈膝,虚度年华?焰硝痛苦的挣扎着。
“你快走吧,娘求你了,宫中险恶,不是你呆的地方啊。”颜氏哀求道。
“我不走,都说皇宫中富贵无边,我也想去见识见识。”
“你~~~”,心中苦痛难当,焰硝闭上眼,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强大一些,连自己最心爱的小妹也保护不了。
“孩子~~”李石黄拉过玄珠,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她的发顶,叹道:“都长成大姑娘了。宫中可不比家里,什么事都可以由着性子,连花炮都要放弃了呀,你还想去吗?”
“嗯。”玄珠说不出话来,心像被掏空了一块,两行清泪缓缓落下。
李石黄也不禁潸然泪下。
“小妹,我明年二月一定会考上进士,上京找你,就算见不到面,也会留在京中帮你。”硝石下定决心道。
玄珠回到房中,抱着星儿,两人痛哭了一场,刚才爹娘都在,她不敢大声哭泣,怕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后悔了,皇宫于她就是一个禁锢人的牢笼,她可以想见今后的生活会是多么黯淡,早知如此,随便嫁给谁也比这样好上百倍。
“星儿不想离开小姐,星儿不想离开小姐啊~~,小姐带星儿一起上京吧。”星儿哭诉道。
“不行啊,秀女是不准带丫鬟上京的。”玄珠也舍不得星儿,“我明天就和二哥说去,要他收了你,你也有个依靠。”
“不,不,星儿要跟着小姐。小姐你想,硬要你二哥娶我,不是同皇上硬要选秀女一样吗?”星儿连忙拒绝。
玄珠一愣,突然有所了悟。感情只有两情相悦才行,强迫任何一方都不好啊,这些年来星儿也变得成熟了。“但是我不能带着你呀。”玄珠无奈的道。
“那我当宫女去。”星儿道。
“宫中宫女好几千,我们怎么见得上面?你跟着我母亲吧,也帮我在她身边尽尽孝,以后若碰到你喜欢,他也喜欢你的人,就嫁给他。”玄珠叹道,“十几年来,我只会给母亲惹麻烦,害她担心,从来不曾好好侍奉过她,现在想弥补,也没有机会了。”
星儿泪如泉涌,抽泣道:“小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老夫人照顾好的。”
两人又抱头痛苦到很晚,玄珠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睡梦中似乎有人在摇晃自己,玄珠挣开眼,见床边竟坐着一人,正要大叫,那人道:“是我,雷尽。”
“雷大哥?几天前你不是有事离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玄珠问。
雷尽点上蜡烛,细细端详玄珠的脸。“你还问我,你为什么事把眼睛哭肿成这样?”
玄珠无语。
“我听到大选秀女的消息就往浏阳赶,到浏阳时圣旨已经下了。我带你走,我知道你不想进宫的。”说完就拉着玄珠往门外走。
“雷大哥,谢谢你,但我不能扔下我的家人。”玄珠不动声色的挣开他。
“那我就能扔下你吗?你不一定要和我成亲,做我干妹子也行,丫头,呆在皇宫中,你会受不了的。你家人可以对外宣称你被强盗抢了,这样就不会被定罪了。”雷尽劝她道。
玄珠有点动心,但圣旨刚下,人就被抢了,也太巧了吧,到时免不了一番调查,若从雷尽身上牵出大哥,全家也脱不了干系,这条路终归也是不行,她也不能害了雷尽,相信雷尽身后还有很多人仰赖着他。“这太巧合了,没人会信的,到时还会连累大哥。”玄珠道。
“我不管,我雷尽要保护的人,天王老子也抢不走!”雷尽不由分说,硬拉起玄珠。
“雷大哥!你以为我能受得了那颠沛流离之苦吗?我从小娇生惯养惯了,并不想随着你四海漂泊。”玄珠冷声道。
雷尽明知她是拿话气他,但她说得又何尝不是事实呢?自己是什么人,自己最清楚,难道也要拖着她下水吗?说是为了她,他知道自己的私心也占了很大的成分,初见惊艳的那一刻,便永生难以磨灭,接触后就愈加沉迷,妻子也好,妹子也好,只想将她留在身边,不忍见她伤心流泪,这样玉琢般的人儿,是要人捧在手心里疼的呀。
雷尽失魂的松开玄珠的手,知她主意已定,这丫头,平时一副小姐样,若倔强认真起来,谁也挡不了,雷尽扒了扒那头乱发,朗声道:“好,丫头,雷大哥知道你是为了家人,你拿着这条项链,今后遇到什么难事,辗转叫人转这链子上的一颗宝石给我,我一定帮你完成。”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链子,塞在玄珠手中。“这是我在京师的联络人。”雷尽又在玄珠手中写下了一个地址和人名。
“这条紫水晶链子不是你一直戴在身上的,你说这可以保佑你的船躲过风浪。”玄珠道。
“送给你,由你来保佑我的船,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雷尽嘱咐道。
晶莹剔透的紫水晶在烛光下发出诡秘难测的光芒,正如她的命运,玄珠郑重的将链子戴在脖子上,道:“我会的,雷大哥你也要小心。”没有机会去看你的船了,玄珠在心中道。
三天后,玄珠泪别家人。颜氏尤其不放心玄珠的身体,这孩子从小肺就不好,拿了好多玄珠从小服用的润肺丸药让她带着,焰硝又送给领头的公公好多礼物,托付路上多多照顾。一家人肝肠寸断,玄珠狠心匆匆离去。
硝石大叫:“小妹~~明年我一定上京看你,保重啊~~”
地霜号啕大哭,竟破口大骂:“那该死的皇~~”被焰硝赶紧捂住,地霜不依,不住的挣扎,“什么人伦道德,全是狗屁!好端端的父母兄妹弄得离散,还我的姐姐来~~~该死!”地霜整整哭了三天,就把自己关在屋中,哪也不去了。
颜氏在玄珠离去后也大病了一场,眼睛也越来越不好,浏阳人都说那是哭瞎的。硝石也不出门,发了疯似的在家苦读,常常熬夜到天亮。焰硝却一天到晚到处奔波,忙着生意上的事,他想在京师也开家分店,也好对玄珠有个照应。
×××
金銮殿上,朱祐樘揉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睛有点花。这已经是第七拨秀女了,昨天他就已经看了十拨,各府选上来的确是绝色,但看多了也是会腻的。云妃啊,云妃,你干嘛走得这么早,要不现在也不用这么麻烦。朱祐樘打起精神,他不能看走眼了,相貌不是最重要的,品性才是,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妃嫔祸乱宫廷。
拿起下一本名册,他叫道:“浏阳李玄珠。”
玄珠走上前,抬起头。
又是个美女,唯一的特点是皮肤比较黑,不,可以说是蜜色,很有光泽。朱祐樘浏览了一下名册,问道:“你既无突出的才艺,也没有让世人称道的德行,又不甚通文墨,是吗?”
“是。”
“你是浏阳知府的侄女?”
“是。”
“赐美人封号。”朱祐樘下了定论,拿起了下一本名册。
玄珠被分到西边偏远处的一间房子居住,靠近中正殿等佛堂建筑。服侍她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宫女卢氏,和两个太监。
日子忽然变得难过起来了。像被人遗忘般丢弃在此处,玄珠夜夜做着回家的梦,白天又无所事事,妆也懒得化,头也懒得梳,每到这时,卢氏就又会搬出一套《女则》《女诫》里的话来教导她,她反驳几句,就会被怠慢好几天,连吃食都没人送来,还要自己去厨房里要,而要来的自是些冷饭剩菜了。唯一的娱乐是在天气好时和住在附近的几个美人放放风筝,踢踢键球,玄珠弹琴,作诗,画画,绣花全都不会,和她们也没什么话题。
带来的润肺丸药吃完了,玄珠开出方子叫尚食局的司药去配,几次都没有回音,渐渐有些咳嗽起来。没想到自己在家时,整日和硝石硫磺粉末打交道都没有病,进宫不到三个月,一点花炮没碰,倒病了。想起花炮,心中又一阵难受,无数次的提醒自己不要想,不要想,想了也没有用,没人会允许你在宫中摆弄这些危险的东西的,可那种深入骨髓的渴望又岂是她控制的了的。她什么都可以忍受,只要能让她制作花炮,她不想活得像个死人一样。
“李姐姐,今天谢昭仪封了淑妃,大家都去储秀宫祝贺她了,你不去吗?”俞秋进屋道。
俞秋小玄珠三岁,还是个刚及荊的小姑娘,也许是因为来自山东,她性格直爽,心思单纯,也长着一副娃娃脸,令玄珠想起地霜,附近的几个美人中玄珠和她还算相熟。
“我不太舒服,改天再去吧,咳~~咳。”今天是小寒,气温骤降,玄珠的咳嗽又犯了,她也不喜欢那种应付的场合,现在病了,刚好是个借口。
俞秋走过去拍拍玄珠的背帮她顺气,问道:“尚食局还没把药给你吗,我去帮你要。”
“没用的,他们说宫中的人不能私自配药,可他们给的药又没有作用。你不如以后帮我要点百合粥来。储秀宫你也快去吧,宫中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玄珠道。
“嗯,那我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玄珠本打算过几天就去储秀宫拜见谢淑妃的,不料俞秋因为那日去储秀宫被皇上看中,当晚就被招去侍寝,回来时哭得满面泪痕,玄珠安慰了她好久才平静下来。后来的几天玄珠又忙着照顾她,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自从被临幸后,俞秋就变了,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被惊吓,话变少了,原来红润的面颊也消瘦了下去,她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呀。玄珠有点恨那个夺去俞秋童贞的人,就算他是天子,也不能对一个弱女子为所欲为。皇宫真不是人呆的地方,俞秋失去了她的纯真,玄珠害怕终究有一天她也会失去自我,成为这宫中的一具行尸走肉。
发的棉被也不知为什么如此不保暖,玄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寒意一阵阵往上涌,喉咙突然痒起来,又是一阵猛咳。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思及此,眼泪又不争气的掉下来,她从小娇生惯养,家人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何曾受过这种苦。触摸到脖子上冰凉的紫水晶项链,雷大哥,终究隔着宫门千万重,你也帮不了我。又想起十四岁那年除夕,她在浏阳城楼上燃放的十二花神烟花,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就是从那次起,她的美貌传遍全城,以至今日被选入宫中。
后悔吗?
不,她一点也不后悔,她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就算要付出一生的代价。那日城楼上的玄珠是多么的光彩照人,令人不敢逼视,今日的玄珠呢,缩在被子里打着冷战?她难道就甘心这样在皇宫中老死一生?
除夕应该允许宫娥燃放烟花吧,想到这点,玄珠心中又沸腾起来。到那时,她不就有了制作花炮的原料了吗?她也相信自己做的烟花能让俞秋的脸上重现欢笑。但除夕一年只有一次,如果想要天天能制作花炮,随心所欲,就只有一个办法。玄珠脑中现出俞秋那晚头发披散,衣衫凌乱的惊恐模样,摇了摇头,对自己道:“我不害怕。我不害怕。”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慢慢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