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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九天之上 可我即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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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来苍莽之后的第三个秋天,窗外的海棠在月光下开得正艳,像一蓬蓬雪地里怒放的火焰,透着一股艳丽的森寒。
窗内红烛明灭,温暖的烛芒颤巍巍地摇曳,婆娑的树影在窗框上印下一个个斑驳恐怖的暗影。
“我知道,我此时的三魂七魄即将逸散,水沉,你又何必自欺,快放手吧。”
洛凌知道,灵魂在功法的日日冲撞碾压下,即将溃散成飞灰。纵使灵台尚且清明,但全身如针扎车裂的痛楚,却一日比一日更甚。即便他早已把忍耐炼成了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但还是无法克制住指尖抽搐性的颤抖。
“藏玉,乖,喝下。”洛泽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睫毛,手掌覆在他的脸上,因为他实在不忍看到那双隐藏痛苦至深却又浅露笑意与哀求的眸子,洛泽紧紧把洛凌圈在怀里,右手端着一个玉碗,把里面紫黑色的液体一口口地喂进洛凌的嘴里。
“唔……水沉,这是什么,好腥。”洛凌被强制性地喂了几口,便咬紧牙邦,突然心中一紧,“血?”
洛泽放下覆住洛凌眸子的左手,捏着他的下巴,把剩余的液体涓滴不剩地灌进他的嘴里,灯火之下神情冷冽,“我没杀生,那是我的。”
你我血脉相连,唯有我的血,才有足够让你为我停留哪怕一秒,让我更有可能从死神的手中抢过你。
“洛泽!你拿我当怪物养是不是!我不是吸血鬼,也不是僵尸!”洛凌一听是洛泽的血,顿时脸色发青,心里又急又疼,“你想怎样?就算你把命赔给我又能怎样!”
“藏玉,乖,再坚持三天,再陪我三天好不好?”洛泽的冰山脸似有崩溃的迹象,依旧宛如神祗般凛冽的脸上夹杂着一丝微不可见的脆弱与哀求。
只需要三天,三天后,裔神山上的盛世青莲即将开放,而能保全你的母莲也会迎来千年一次的花期。可他却不能说,甚至要紧紧隐瞒,因为这样微茫的希望,洛凌绝不会让他冒险,说了只会适得其反。
“别再喂我你的精血。”洛凌抓紧洛泽的衣袖,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放精血这事与慢性自杀有何区别!
“藏玉,我尽量。”洛泽细细摩梭着洛凌的眉眼,只要你能缓过这三日,就算精血放干又有何妨?
“水沉,我知道你在背地里一直有谋划,可我即便是死了,化作一蓬轻烟,也定会飘荡在那九天之上!你若不渡天劫,又怎能寻我!”
洛凌知道他已处于巅峰之境,只要随便一个契机,便能引来雷劫,可雷劫又岂是那么好渡的?洛泽这是在糟践自己!
“我时时刻刻都牢牢地抓住你,又何必寻你?”洛泽紧紧地扣住洛凌的右手,薄唇含住那微微颤抖的指尖,“你逃不掉的,藏玉,我不会给你机会逃掉。”
“好。”洛凌苍白着嘴唇答道,把头倚在他的肩上,“我记得,你说过,我的存在由你毁灭。”
可是你也说过,你是我的。就让我代替你做这件事吧,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脑袋里好像有一座火山在喷发,岩浆四溅,把每一处神经都烤炙得似燃烧,耳朵轰鸣,眼前发暗,四肢麻木得不似自己。功法在体内旋转奔腾,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撕裂与胀痛。洛凌觉得似乎每一个细胞都在崩坏,但他不想喝洛泽的血了,因为这个黑洞,蠢蠢欲动,要逃逸出自己的身体。
洛凌摸上洛泽的手,懒懒地抱怨,“水沉,你也陪我两天一夜了,去为我煮一碗粥吧,我好像有点饿。”
“藏玉你饿了?”洛泽万年不变的沉稳音调微微拔高,“饿了就好。”
洛凌这两天水米未进,基本上是吃什么就吐什么,身体机能差到惨不忍睹。
洛泽把他的被角小心地掖好,疾步去了厨房。
“我要软糯一点的。”洛凌说罢,见洛泽没有回应,猜他已经走远,微微停顿了片刻,便掀开被褥,双手支着床沿,双腿小心地滑下床榻。
只单这一个过程,洛凌便浑身汗湿,心脏不堪负荷地急速跳动。他为了避免弄出声响,以手肘支地,一步步爬向窗边的竹榻。因为他记得,那儿有一把削水果的刀子。
短短的五六步距离,于洛凌来说,像是天堑,肺因为缺氧火辣辣地胀痛,双眼发黑,头沉重得似铅石,他把左手抵在唇上,避免喘息声过大。
用了大半盏茶的时间,才勉强够到竹榻,洛凌用手扒下那把精致的竹刀,一咬牙,狠狠地在左腕上撕拉了一个大口子,然后换手,又在右手手腕上撕拉了一个更大的口子。
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大半幅衣衫。洛凌的双眼望向屋顶,视线是从未有过的清澈。也许自己曾经畏惧过死亡,但现在却觉得能死在洛泽的眼皮子底下是件不错的事情。他不想活在恐惧之中,尽管这个恐惧不是为了自己。他不敢想象,当功法像漩涡一样冲出自己的身体,吞噬着周遭的一切灵力的时候,洛泽会怎样。趁自己现在还有能力自戕,待魂飞魄散的那刻,便是体内的功法消失殆尽之时!
洛泽用玉刀划开手臂,让血液滴到冒着热气的白粥上。房间里的腥气越来越重,洛泽皱眉,去匣子里寻了一株清心草捣成汁子,加入锅内。这样,藏玉应该闻不出来了吧,他心中忐忑。
他知道洛凌的状况越来越不好,但即使是灌,是强迫,是疾言厉色,是加诸于一切暴力手段,也要让他吞下自己的血,保全他的命。
但洛泽还是惊住了!他无法想象平时爱耍小任性的洛凌会这样决绝!他以为平生绝不会有脆弱、绝望、天塌地陷等一切负面的情绪,此刻齐齐爆发!
“藏玉,你欠我!”如困兽惨烈的哀嚎,洛泽看着那倒在血泊中的人,从不知道他白皙的肌肤下蕴藏着如此多的血液,那血红得夺目,红得刺眼,把那黑的发,白的衣,绿的竹生生搅成一世界的盛筵狂欢!
洛泽向来是个狷狂之人。
撕下衣襟,缠住那露着白骨生生的伤口,他咬裂自己的手腕,任那汩汩而出的鲜血滴落在洛凌的脸上、唇里。那血,在洛凌那如玉般苍白的脸上溅出朵朵诡丽的血花,烙入灵魂!
……
“水沉,我要你活着爱我。”如蚊蚋般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最终沉寂。
这一片天地,静得似要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