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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林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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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离学校并不远,冲出教室后,我却刻意延长这段距离。然而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回到家,依然只是一片漆黑。这世上,我们所做的大多数努力都只是为了自欺欺人,这只是一个小神经得出的结论,不过在我身上倒是异常的适用。
我不是什么缺爱少女,脑子里也没那么多敏感悲戚的奇怪情绪,我只是想叙述一种状态,这种状态和我如今的态度或多或少有些关联,但这并不是重点,顶多是故事的必要背景。
我从橱柜里拿出两包方便面,倒进碗里,最后放进微波炉,几分钟后溢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味精味。我提着碗沿,快跑着把碗放到餐桌上,一个巨大的餐桌,放着一碗孤零零的方便面,十分可怜。
我没什么事做了,只好坐在桌旁撑着脑袋发呆,神游了很久,思绪不断地跳跃,墙上的秒针在一点一点地转动,催眠般的使我泛起了一丝困意。昏昏欲睡。
就在我即将与桌子进行一次亲密接触时,门外响起了钥匙的悦耳碰撞声。我仍旧撑着脑袋,毫无动作。
首先进门的是一颗被灯光照射得闪闪发亮的脑门,头顶那几根摇摇欲坠的头发依然□□地留在原地。他进门吸了吸鼻子,皱起眉:“为什么又吃方便面?”
我无所谓地回答:“我就好这一口,吃饭了。”
说罢,我没有理会门口人的反应,回身去厨房拿碗筷。
我们坐在餐桌前,相对无言,像一对即将离婚的夫妻一样,这个比喻不恰当,但我此时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当我还在努力吞咽口中裹满味精味的泡面时,他首先打破了平静:“以后不要再吃这种没营养的东西了,还有早点睡,不用等我,你都高三了,怎么还这么小孩子气?”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在意这些话,都是我自找的。
我简单地回应了一个“哦”就继续保持沉默,继续和口中的泡面做斗争。
他显然不会就此罢休,继续问道:“今天晚上怎么回事?”
我呆呆的看着他,装傻。
“别在我面前装,你老师都告诉我了,上晚自习走神是吧?”
我含着一口泡面,继续无言地看着他。
“现在不说话了?你都高三了,你觉得你有多少时间可以挥霍?你可不可以稍微争气一点?”说罢重重地叹一口气。
这些话怎么听怎么耳熟,但我还没本事揭穿他。
“还不说话,你现在到底是怎么了?你成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成天魂不守舍的,都要高考了,你是不是成心要学你哥再读一年?”他有些火了。
我们的悲剧就在于:无论什么人对我们说话都要加一个“高三”或“高考”的前缀。
我抬头,敷衍性地对着他一通傻笑,然后迅速起身收碗。
听到他在背后叹气:“唉,你什么时候才能体谅我一下?”
我低下头,忍住所有的吐槽,去了厨房。
他就是我们的年级分管校长,林乱口中的林家老头,也是我的父亲。
父亲,真是一个生疏的称呼,我都忍不住自我吐槽一番,家庭在我们家从来是一个空洞的概念。比如:若不是他今天火了,是绝对不会提起林乱的,林乱于他来说,像是一个无法掌控的变数,而按照林乱的说法,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掌控他。
我呆在厨房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洗着碗,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明天你哥要回来,一起去送送你三叔。”
我恍然大悟,他平时又怎么会想到林乱呢?
我答应了一声,又把注意放在洗碗上。
所谓的送,意思是参加追悼会,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家族的多灾多难,送走了一帮长辈同辈或晚辈,或许我不应感慨家族的苦难缠身,而应该庆幸我生命力的强大。不知道这个家族的命运是应该归结于祖辈作孽太深,还是说是现世报,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活该”。
林乱就是我们在追悼会上捡来的。
如果林乱听到我这么说可能会胖揍我一顿。
准确来说,林乱是我的堂哥。由名字就可以看出:这个家族的人对他们的根抱有何等的恶意,零落,零乱,他们之间惊人的默契像是一种诅咒,反施在自己身上。林乱在这一切的根源中长大,从小他的父母,我的大伯就把他放养在乡下的爷爷奶奶身边,听林乱说:爷爷沉默寡语,奶奶泼辣霸道。后来爷爷自杀了,林乱就跟着他的父母到了城里。就在那之后,我出生了,不过这不重要。又过了几年,林乱的父母出车祸去世了,林乱到了我家。不到一年之后,奶奶也去世了。林乱就从此和我们一起参加接连不断的追悼会。
林乱和爷爷奶奶之间似乎有一段很值得说道的故事,但他从来没有对我谈起过,我对于林乱的一切记忆开始于他父母的追悼会。
那是我很小,但父亲从不避讳这些,他骑着一辆从邻居废品堆里借来的老旧自行车载着我去往郊区的灵堂,路上有些颠簸,自行车又烂的可以,生生让我有了想要大便的欲望。
到达灵堂,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群面目狰狞的亲戚们,父亲也好不到哪儿去,以至于整个仪式我都因为太过害怕什么都没敢看,更别说注意躲在角落的林乱。
仪式之后,所有的直系亲属聚在一起,决定林乱的归属问题。会议由奶奶主持,此时奶奶已变得沉默,像是一个翻版的爷爷,但她发黑的脸上那一道道深重狰狞的沟壑显示出岁月与性格对于她的雕琢。众人争论了很久,最后由奶奶拍板:用一种最古老,最公平的方式来决定——抓阄。
这次抓阄会让我永生难忘。
亲戚们围成一圈,奶奶将手写的签纸丢入一个大纸箱里,抱着混匀,按顺序,父亲排行老二,理应先抽,纸箱举在我们面前,巨大的纸箱挡住了奶奶矮小的身体,只冒出一个脑袋,面无表情,脸上的肉都松松地垂着,越发显得阴郁。
我本以为我只需要躲在父亲身后,别的没我什么事,不料父亲从纸箱里抓出一个阄却一把塞进了我手里。我手中握着那个新捏成的纸球,皱折的边角硌得我的手生疼,却什么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将纸球死死地握着,不断地揉搓。
我一直揉搓着纸团,亲戚们一个又一个地抓完,像彩票开奖一样展开纸团,看后又都长舒一口气。而我们家的纸团还在我手上被蹂躏着。
所有人都抽完,还没有人宣称要对林乱负责,父亲从我紧握的手中抽出已经看不出原样的纸团,小心展开,,上面赫然一个大字“中”,奶奶的字狂放泼辣,如她的性格一般,而且力透纸背,我仰望着这个倒着的字,林乱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
到现在,我觉得我似乎是忽略了什么东西,不过是什么,似乎是我一直抗拒的,所以我一直拒绝认清楚这一点。
直到林乱走到我们面前,我才真正开始观察他,说实话,和普通的熊孩子没有任何区别,还不是现在那个把王健迷得神魂颠倒的妖孽林乱。他一言不发,跟在我们身后,垂着头。
此时亲戚们已经都离开了。只剩下我们和奶奶,父亲看了奶奶一眼,什么也没说就拉着我走了,林乱也一言不发地跟上。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开始关灯,灵堂一点点地黑下去,只剩下门前投射进的一束阳光。
走到门口,我忍不住向后望了一眼:奶奶一个人坐在灵台下,头顶上是两张巨大的遗像,她的脸隐藏在黑暗里,像是一幅黑白照片。光明与黑暗之间只有我一步之遥,但此刻我有些迟疑,似乎跨出这一步,我们与奶奶就会是生死之隔。
那一刻,我是如此的接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