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苏眠

2、Two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巷子里的空气透着水暮喜欢的味道。下雨的味道。柒若抱着肩站在屋外，她从来不打伞。
　　柒若，为什么还是这样倔强。要生病的。水暮走出来，站在柒若身后，一样的习惯，学不会打伞。
　　你不是也一样吗？水暮，不要管……
　　那个“我”字还没说出口，拥抱已经从背后覆盖过来。
　　柒若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水暮扳过她的身体，定定看着在雨中紧闭双眼的女孩。
　　亲吻，亲吻。男人熟悉的亲吻落在柒若的眼睛上，脸颊上。
　　柒若，你哭了。
　　没有。只是雨水。
　　雨水有那么咸吗？
　　你错了，我的眼泪，是苦的。

　　柒若在浴缸里放满水，把自己浸了下去。除去了身上的一切装饰，除了那枚铂金戒指。答应了Eric不离身，就做到。
　　水暮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以及身后的柒若。她的头发很长，发丝在清水中飘浮扩张开来，好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凌晨两点，沫筱早已熟睡。只剩他们两人，在一个空间里静静地彼此对峙。
　　水暮突然转身，冲过去抓起柒若，扯掉她颈上的项链。
　　然后，第二次，他看到了柒若眼中愤怒的神色。
　　什么时候是第一次呢。水暮想。是那个夏天一个炎热的夜晚吧……在他又一次接到沫筱的电话要赶去救场的时候，身边的她流下眼泪说，水暮，我们永远在一起。他瞬间黯淡下来，他说他不能放弃沫筱。然后曾经温顺的柒若突然愤怒，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泼掉高脚杯里的香槟跑开，从此便再也没回来。
　　还给我。
　　水暮回过神，看到女孩子的嘴角开始倔强起来。
　　水暮，不要玩。她低下头。
　　一点都不好玩。
　　水暮不说话。他突然丧失了所有力气，放开柒若，转身把戒指放到洗手台上，轻轻拉开门，走出去了。
　　清晨再进来的时候，柒若已经不在。那枚戒指却依然躺在沫筱漂亮的心形肥皂盒旁边。

　　整整两天没有见到柒若。
　　整整两天水暮都陪在沫筱身边，却没有只言片语要跟她说。沫筱绝大多数的时间在昏睡，醒来也只有沉默。
　　还是在深夜，收到柒若的短信。
　　水暮，我忘记了我的戒指。我们见面吧。

　　水暮走到巷子口，突然有恍惚的感觉。柒若又像他们重逢时那样，抹着浓妆，描土耳其蓝眼线，打扮得像一个不良少女。
　　抱歉，我总是粗心大意呢……它还在你这里吧？女孩子缓缓吐出一口烟，嘴角的笑意泛上来。
　　柒若，跟我在一起。他攥紧手里的戒指。
　　水暮，既然沫筱有你陪着，那么我就回去了。你好好照顾她。这次差点要了她的命。以后小心点。女孩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请求。
　　柒若，不要走。水暮的脸开始呈现一种奇怪的扭曲。好像隐忍多时的痛苦，终于泛上来。
　　水暮，我得回北京了。Eric还在等我。
　　柒若，我爱你。
　　水暮，沫筱为了你已经弄成这副样子了。你若不要她，她便无家可归。
　　女孩绝然而淡定。经过时间的沉淀，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丫头了。水暮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柒若听见有液体滴落地面的声音。
　　她走过去，握住男人的肩。
　　大男人，哭什么。
　　柒若，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是在水暮刚刚抵达北京的时候，一打开手机，无数条短信汹涌而至。全部是沫筱的，说她出了事，求他回去。
　　而当水暮匆匆回到上海，却见到了一直要寻找的柒若。

　　沫筱以为你不会回来了。若不是万般无奈，她又怎会找我。
　　柒若。不要再说她。
　　你不要她了吗？
　　我想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五年前你不能说这句话呢？
　　那时我爱她。
　　现在你爱我。
　　是。现在我爱你。
　　水暮，我一直爱你。
　　柒若……
　　我一直都这样以为。我以为，因为爱你，我可以原谅你五年前的背叛，可以原谅这么多年来的放逐。可以不顾沫筱和Eric再次跟你走。可是，当你真真正正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已经不爱你了。我的心已经不再疼痛了。
　　水暮，你真的爱我吗？你只是喜欢那个温顺乖巧的柒若而已。Eric遇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和一群混混打架。如果是你，你会奔过来，替我挡掉所有的拳脚，把我拖出那个泥潭吗？你会带着满身烂泥的我回你那干净整洁的家吗？你是否会怕我弄脏你公寓里的地毯沙发？
　　水暮，以前的我一直沉迷于自己的幻觉。其实你根本不是我恋慕的那个水暮。沫筱说生命是幻觉，可是我已经醒了。

　　好像是因为说了太多，女孩子突然觉得累了。她灭掉手中的烟，转过身，走了。

　　要过很久，水暮才能收回自己的视线。摊开手掌，那小小的铂金戒指还在。他轻轻垂下手臂，那枚戒指便滑落到地上，滚了几圈，掉进下水道去了。
　　你，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吧？
　　你，其实早就离开，不曾回来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