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忆梦长》流槿

4、朋友 风忆萧

　　风忆萧像是想起了什么，懊丧地拍了拍后脑勺：“对了，绾儿今天是来做客的吧，真是很抱歉让你在这里站这么久呢。进来坐坐吧。”
　　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茶几上的茶具擦拭得干干净净，桌椅也摆放得整整齐齐。真是少见的能把家务做得那么好的男人啊，叶清绾心中感慨万分。
　　风忆萧在茶几边摆开椅子，低头端起装茶具的瓷盘，前去冲洗。
　　淡淡的茶香弥漫在厅里，空气中飘散着令人心静神宁的香气。风忆萧给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叶清绾举杯轻抿一口，稍微迟疑地询问：“绿茶？”
　　绿茶是她最喜欢的茶，香味清淡又不失隽永。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他竟知道她喜欢绿茶。
　　少年的微笑如沐春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我觉得你应该比较喜欢喝清淡的茶，感觉绿茶刚刚好，就试着泡了。没想到你喜欢，真是太好了。”
　　温热的茶水流过喉咙化成暖流直达心底。
　　真的……是个很体贴的人呢。
　　“萧的父母呢？他们好像还没回来哦。”叶清绾这才注意到屋里只有他们二人。
　　风忆萧的脸上流露出几分落寞，声音很轻很轻：“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所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住的。”
　　叶清绾急忙捂住嘴，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啊，那个，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问的……”
　　“没事的。”风忆萧平静地回答，声音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安心。“已经很多年了，我也不会感到多么悲伤了。说实在，他们的样貌我都记不太清了。”
　　“一定……是很温柔的人吧。”
　　“是啊，几乎都没见过他们生过气呢，说话也是温言细语的。”风忆萧的神色变得很怀念，眼神似乎望向了遥远的过去。“爹对娘很好，平常都不让娘干一点重活，每天早上还会帮娘绾发。在我的记忆里他们从来都没有吵过架，有时会恩爱到连我都有点嫉妒呢。”
　　“是吗？你爹真是个好男人。”叶清绾低头凝视着杯中上下漂浮的茶叶，心想难怪萧会这么温柔体贴了，原来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有件事你可能不会相信，我爹跟我娘，是私奔来祈兰城的哦。”
　　私私私私……私奔？！叶清绾大吃一惊。
　　“这是真的，虽然爹娘从没告诉过我，但城里的其他居民早就跟我说得一清二楚了。”
　　“我爹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当年他在河边散步时，对正在洗衣服的我娘一见钟情。但我娘只是个小小的浣衣女，他们只能每天夜里悄悄地幽会。纸包不住火，这件事情还是被我爹的家人知道了。他们极力反对我爹跟我娘在一起，甚至要逼我爹娶别的女子。走投无路之下，他们两个不顾一切地私奔来了这里，然后成亲生下了我。”
　　“但是好景不长，在我五岁那年，我爹上山砍柴时不慎跌下山崖，人们到山崖下寻找时只找到了我爹冰冷的尸体。”风忆萧顿了顿，声音中掺上了细微的悲伤。“我爹过世后不久，我娘就因伤心过度也离我而去了。娘是追随爹走的。”
　　屋里的气氛沉重得快要凝固了。沉默半晌，叶清绾艰难地问道：“那……萧，你……有怨恨过你的父母吗？”
　　风忆萧薄如蝉翼的睫毛闪了闪，泛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完全不哦。他们鼓起勇气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才生出了我。如果他们当年再软弱一点或许我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了吧。我娘抛下我追随爹而去，不是因为她不在乎我。他们都很爱我，只不过我娘更爱我爹，没有爹的生活她不知道要怎样过下去，所以才会同我爹一起离去吧。”
　　“他们不在的日子我一个人是很寂寞啦，但我不怨恨他们，我只希望他们在那个世界里过得幸福。有时我坐在林子里发呆都能感觉到爹娘在天上望着我。”
　　茶水已经凉了，冰凉的温度透过茶杯刺激着指尖的每一个末梢。叶清绾由衷地赞叹道：“你爹跟你娘真的好勇敢。”
　　“嗯。所以我一直很羡慕他们呢。很久以前我就想，我要与自己心爱的女子做一对神仙眷侣，过着平静而细水长流的生活，然后白头偕老，相伴一生。”
　　风忆萧在说的时候神采飞扬，眼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叶清绾望着望着就又恍了神。
　　如果是萧的话，一定可以吧……实现这个愿望。
　　“今天真是感谢绾儿呢，听我讲了那么多过去的事情也不嫌烦，有些事情说出来好多了。”风忆萧帮叶清绾又斟了一杯茶，微垂着眼帘道。
　　“没有啦，你能跟我说以前的事情，我很高兴啊。”叶清绾微笑着轻摇头。
　　“是这样啊，谢谢。”风忆萧又恢复了温润的笑颜，低声道谢。
　　“嗯……有件事可以跟你说吗？”
　　“什么？”
　　叶清绾揪紧了罗裙，犹豫一会，心里一横便脱口而出。
　　“可以……让我陪着你吗？”
　　风忆萧难以置信地看着叶清绾。刚才，她说了什么？
　　“萧一直都是一个人吧，一个人住，一个人静静地仰望天空，一个人压抑着心底的寂寞与烦恼。其实萧很想找个人来倾诉的吧，长年累月的孤独一定很不好受吧，我能理解这种感受。现在，萧你可以依靠一下我啊……”
　　“我也可以倾听萧的烦恼啊，也可以安慰萧啊，也可以陪着萧一起仰望天空啊……”
　　风忆萧怔住了。
　　少女坚定的眼神仿佛要望穿他的心，明明就那么紧张还要硬着头皮讲完，罗裙已经被揪出了层层叠叠的皱纹。
　　好像有什么正在撩拨他的心弦。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温暖轻柔地触动。许久，久到叶清绾都快要夺门而出，几乎轻不可闻的一声应答传入耳内。
　　“嗯。”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叶清绾看到少年清俊的脸上浮上了淡淡的红晕。
　　“那么，从今以后，我们……算是朋友了吧。”
　　琥珀色的眼瞳中带着恳切，散发着奇异的魔力。叶清绾只觉得心跳又漏了一拍，眼前这个玉树临风的少年让她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
　　“啊……嗯，对呀。时候也不早了，就不打扰你了，我家就在附近，有空也来回访吧。”
　　叶清绾丢下这么几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甚至连一句“再见”也没说。尽管这样的举动有点失礼，但她还是急步赶回家去。
　　风忆萧站在门口望着叶清绾仓皇离开的背影。
　　眼里浮现出不曾见过的光彩。
　　那个女孩子……真的好可爱。
　　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啊。
　　十七年来自己的第一个朋友。
　　那么主动要跟他做朋友的她，如果知道他有那样的先疾，还会如此坚定的要陪着他吗？
　　少年眼底的光芒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