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路》叶叶

1、上

　　不管岁月多寂廖，世事变换了多少

　　只要我们真心拥抱

　　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我的心事只让你知道

　　无论相伴在天涯，还是遥远的海角

　　但求一个永远就好

　　亲爱的你知不知道

　　陈路一直无法解释他与余恒威的真正关系。十余年来的感情依赖，十余年来的□□关系，从十四五岁到现在二十六七。陈路是个单纯的人。用单纯或许不恰当。陈路不过是绝望。见过绝望的人的眼神吗？就是透明到一望见底，里面去什么也没有。陈路一直很臊聒，心心念念地重复着类似臆症患者的症状。他索爱，而本身就像个填不满爱情的黑洞，深远又不安。终于有一天，他恍然大悟，于是，那个牛奶一样的陈路就真成了纯白的陈路。

　　余恒威是越来越弄不懂陈路这个人了。打开门，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窗前，似乎随时都会跳下去。而陈路一转头，看见他便飞快地跑下来，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在窗口的陈路和飞奔下来的陈路非常协调，没有一点文字上描绘的“判若两人”的意味。余恒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似乎陈路本身，就是该在窗户上摇摇欲坠。而陈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呢？余恒威是橙色的，他已经把陈路烧到所剩无几。

　　余恒威是个大明星，不管走到何处都金光耀眼。他早出晚归，在情场到处树敌。陈路是个居家的小数家，伛偻着身子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余恒威从没有关注过陈路到底写了些什么陈路也不会让余恒威看。只知道陈路用笔名出版大批大批的小说，赚进大批大批的钞票。
　　两人好由兼余恒威的老板庄贤说，恒威，总有一天你会被小路写成小说，从小到大的事情打成包，然后彻头彻尾地卖掉，最后你被口水演死，小路逃之夭夭。
　　恒威对此话嗤之以鼻，说，小路整天呆在家里，皮肤比鬼还白，说些我的鬼话，有谁会信？
　　陈路反击，恒威，说话不要太狠。你树敌太多，小心有一天，被情敌刺杀而亡。

　　于是，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直到有一天，陈路对余恒威说：“恒威，下个月我要结婚，这是喜贴，到时候来喝喜酒。”
　　余恒威目瞪口呆：“你要结婚？和谁？怎么回事？是我做错事了吗？”
　　陈路微微笑着：“是上个月认识的何姣文，你见过的，曾经和你是一个星期的床办。你没有做错什么，没有。”
　　余恒威气到浑身发抖：“陈路，你开什么玩笑！呵呵，就算要结婚你也眼光太好了吧，还挑一个我玩过的烂货！你搞什么！”
　　陈路听到最后两句脸色惨白，一下子沉了下来。
　　余恒威心里咯噔一下，又说：“其实我不是人身攻击，不过——陈路，我告诉你，我不允许！”
　　陈路恢复了脸色，依旧将手里的喜贴微笑着向前递了递，没有放弃的意思。
　　余恒威一把抓过喜贴撕个粉碎，一脚踢翻身边的茶几，一时间稀里哗啦，房间里一片狼籍。
　　陈路看了余恒威失控的样子，脸色略微变了变，却径直上了楼。
　　这样两人冷战了三天。
　　三天里余恒威想了不少。如何陈路会和一个认识不过一个月的女子结婚。为何他一直都不知道？为何陈路会离开？不……难道不是陈路离开，而是自己放手了。
　　他发现自己已有半月多的时间没有和陈路说过什么话，有的话，也只是在床上的激情中。也许，是自己忽视了他，让他生气了？不，不会。陈路一向不会因此生气。
　　余恒威白思不得其解，于是决定找陈路谈一下。

　　陈路依旧打着他的小说，见余恒威进来，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笑着说：“恒威，今天回来得早，要喝什么？果汁？”起身起拿。
　　余恒威有丝惊讶，“恩”了一声便盯着陈路看。陈路实在是长得过分漂亮，身材纤细，却恰倒好处。皮肤过白了些，却很衬他的感觉。虽是单眼皮，却柔情十足。但陈路比先前高了，可先前是多久？余恒威心里有些颤抖，他发现，他似乎遗漏了一样很关键的东西。
　　“小路。”余恒威喝了口果汁便叫住他。
　　“什么事？”陈路笑得不卑不亢。这一贯如此的笑容却看得余恒威如此地不顺眼。
　　“小路，为何结婚？”
　　“妈妈说的。而且，我也二十六了，结婚是必然。”
　　余恒威一向来对陈路惯用的哲学性语气很不耐烦，晕得似乎有些抓狂：“小路，没有什么是必然的。我们在一起，这就很好，没有什么需要改变，不是吗？”
　　陈路像安抚他似的抓住他挥舞的手：“恒威，什么都没有改变，必然也不会改变结局。我和小文结婚，如果你需要我，我会来。会陪你住，会听你说话。什么也有改变。但是，你不能阻止我结婚。”
　　余恒威没有再说什么，耷拉着脑袋，沉默许久：“你已经决定非此不可了？”
　　“是的。”态度坚决。
　　“让我考虑三天。”
　　“你不用考虑。也没有选择。”陈路唯一一次的任性。
　　余恒威没有再谚语，径直走了出去。他没有看见，陈路字他的背后的表情有多么悲哀。他也不会看见，因为在他回过头来，他只能看见陈路像具美丽的雕塑，镶嵌在窗外绚丽的夕阳中。

　　一个月后，陈路结婚。伴郎是余恒威，婚礼成了娱记聚集的新闻发布会。这个婚礼，倒也别开生面。第二天，报纸头条报道《巨星余恒威为好友婚礼做伴郎——同性恋谣言不攻自破》。然而在此前一晚，余恒威还和陈路在床上翻云覆雨。余恒威似乎要把陈路做晕过去，陈路笑着顶了句：“你叫我这样子在新婚之夜去和新娘上床吗？”余恒威气急攻心，雷霆大怒。

　　陈路结婚后，余恒威开始发现生活中的变化仍不可避免地发生。早餐不再9：00准点供应，害他一连几天吃麦片，水煮蛋过日子。天气到了黄梅雨季，余恒威的心里也不可避免地长起了霉。一天早上，余恒威看着窗外淅沥的雨丝，绿得冒油的梧桐，放在窗口的陈路的布老虎，心里毛得不行。余恒威看了下钟，指针指向7：30。陈路结婚一个礼拜，已经一个礼拜没有再和他联系。
　　余恒威拿起电话，拨了陈路的号码，响了三声之后，电话被接起。
　　“恒威？”仍然是哪个温柔的声音。
　　“你过来。”余恒威态度僵硬。
　　“现在吗？什么事？”陈路声音仍不徐不疾。
　　“反正9：00一定要来。给我做早饭。”
　　“九点，恐怕来不及……”
　　“陈路！”余恒威一下子提高嗓门，“你别忘了你给我的承诺！”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余恒威看着墙上滴答做响的时钟坐立不安。
　　在九点差两分的时候，门“吱噶”一生被打开。余恒威郁闷的心情一下子激动起来，差点从沙发一跃而起。

　　近来一个喘着粗气，浑身湿答答的人，手里拎着超市的食品袋，一边说：“恒威吃什么？吃煎蛋加三明治好吗？”
　　余恒威看着他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心里却有一死心疼。没有雨伞吗？那个小文怎么搞的啊！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陈路微笑地看着他：“怎么啦大少爷，这个礼拜苦了你啦？”
　　陈路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我今天做一个礼拜的分量，你放冰箱里，每天拿出来热一份。坚持一个礼拜，然后我来教你做饭。”
　　陈路抖了抖身上的水，脱掉上衣。他刚才一直与小文在Z市，接听了电话便冲了出来，开了一个小时的车才到A市，不料在加油站车又爆胎，害得身无分文的陈路只有一路跑来，彻底与自然进行了回亲密接触。
　　余恒威从沙发上站起来，从浴室拿出毛巾，彻底没了火气：“唉，快去洗个热水澡。不要着凉。”
　　半个小时后，桌上出现了丰盛的早餐。
　　陈路一脸惊讶地看着余恒威：“恒威，既然你会做早餐，干吗还要叫我过来？”
　　余恒威心中冒火：“我会做早餐就不能叫你来做了吗？还有，你干吗一个礼拜都没有电话？”
　　“哦。”陈路脸略一僵，“可是，恒威，你也不曾……”
　　余恒威略有微怔。
　　双方陷入尴尬。
　　“唉，原本今天和小文约好去游乐场，看来只有改日。”说完，便去拨小文的电话。
　　到现在才发现，两人认识二十余年，约会次数却屈指可数，更别说什么游乐场这样的地方。童年是因为经济，长大是因为时间，成年是因为身份。或许这样由外人看来，两人更像是性伴侣的关系。
　　余恒威问：“小路，你去过游乐场吗？”
　　陈路抬头惊奇地问：“高三的时候春游去过。你没印象？那天你要去拍广告，还被老师以旷课记了一次警告处分。”
　　余恒威沉吟片刻：“我没去过，要不，今天我们一起去？”
　　陈路一扬眉：“你不怕被娱记暴光，名声大跌？”
　　余恒威嗤之以鼻：“只要你不介意，我亦无妨。”
　　陈路却突然沉下了脸：“恒威，你什么时候才能对一件事情认真。哪怕只有一件也好。难道，连你一贯喜欢的演艺生涯你也不能呵护得精细些？”
　　余恒威被怔住：“小路，我……不是这个意思……”

　　余恒威内心是真的大惊失色。
　　这几句话在几年前是如此耳熟——“难道，你连一贯喜欢的我，也不能呵护得精细些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路不再说这句话了？他不记得了。
　　记得在他们开始向往生命以外的花花世界之时，两人的眼睛被绚烂模糊。陈路转头看着余恒威野心十足的双眸，抓紧他的手，表情像正拼命把他从无底深渊里拉回。然后，陈路抚着余恒威酒醉后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冰凉的脸，说：“恒威，难道，连你一贯喜欢的我，也不能呵护得精细些？”喃喃自语，迷离凄凉。
　　每当这时候，恒威的意识早已模糊，一边兴奋地嚷嚷着些有趣新奇的东西，一边把陈路扑倒在床上。陈路便巧妙地挣开，将浑身酒气的恒威拖进浴缸整个泡着。
　　恒威此刻蓝着陈路，觉得内心的某个地方必须表达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拽紧了拳头，却发现要讲某些时刻的感受讲清楚难过他曾出演的每一场戏。
　　恒威将这样悲哀地站立着的陈路抱入怀里，抱得死紧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