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人物记事》有虞

47、最初与最终(13)

　　“那天的那个小孩子，是……”

　　“他是去病的儿子，名叫霍嬗。”

　　“他……便是霍嬗吗？”一想到这个极受宠爱却在八九岁离世的孩子，我心中大恸，难以控制地头昏了起来。

　　“娇娇？娇娇？”他伸臂揽住我，轻轻按住后脑揉了起来。

　　自从那年，我赌气去上林苑并在重重隐瞒之下执意生过孩子之后，便落下了头昏的毛病。也对，低龄加难产加隐瞒，那么多事折腾起来导致月子期间没有修养好，不仅在情绪激烈的时候会头昏，而且……还终身不孕。

　　所以我在后来那么多年里，一直没有怀孕过。

　　当然……也不排除有部分原因是前期他曾给我用过药。

　　孩子这个事儿一直是我们闭口不谈的话题。

　　最开始是因为他想要孩子，而我觉得年纪太小不适合所以拒绝了。我们大吵一架。

　　后来，估计他也意识到了外戚的不利，不打算再让娘家这么强盛的我生孩子，而我一直让人秘密守着的膳食司回报说，他已经开始命令给我偷偷用药。又接着发现，那个据说早就死了的卫子夫居然带着孩子出现在宫里！

　　那个女人，不是早在很久前就被我下密令给暗杀了吗？！

　　我清晰地记得，那是我第一次下命令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只因她会是未来的威胁。

　　气愤、伤心加恐慌，我独自逃往上林苑，却发现自己已经怀孕。

　　那时真的是……好难熬的一段日子。

　　偏执地生下孩子，痛苦地听说宫中又添美人，寂寞地呆在上林苑，好不容易他来接我回去，却得知，就在他来之前那段鸡飞狗跳慌慌张张的整理宫廷中，不知道是谁，抱走了孩子。

　　为了找回我那还不到一岁的孩子，我将皇祖母留下的人用了七七八八，都去了各个地方秘密打听，可是丝毫没有消息。

　　我几乎要崩溃。

　　怎么也想不到，再遇到时，我那小小的孩子已经被他抱在怀里，从来没有抱过孩子的他，又是僵硬又是温柔地将孩子捧在怀里，还高兴地和我说着什么“听到孩子的哭声，自己发的烧立刻就退了”之类的话。

　　我扭头看那传说中孩子的母亲，那个卫姓女子谦卑地跪着，丝毫没有留意被抱得几乎快要掉下来的小孩。一问一答都极其谨慎，提到自己的孩子时简直像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之所以能够一眼认出他，是因为这个孩子因为各方面的原因，左耳有一点点的变形，不仔细看确实看不出来，但作为孩子的亲生母亲，我连他头发丝都一一查看过，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可是这时我的孩子已经领不回来了。

　　本来就想瞒着他而生下的孩子，这次一个疏忽，就完全离开了我。

　　当时还因为他给起的什么“去病”的名字而不满，直到连起孩子的姓，我才知道，他居然就是未来比挂名舅舅还要出名的“封狼居胥”大将军，霍去病。

　　他会是整个大汉的荣耀。就好像提起唐朝大家都知道李白一样，提起大汉，没有人会不知道霍去病，那个征战四方却英年早逝的传奇将军。

　　可是作为他的母亲，我只希望他能够老老实实长长久久地活着，娶一个喜欢的小姑娘，生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快快乐乐地过一生。

　　我不能想象他在沙漠中九死一生地战斗，不能想象他身后会早早立着一位挥舞镰刀的死神。

　　这孩子从小就又是骄傲又是自卑，我那么心疼，三番两次旁敲侧击着想将他从未来的命运中拉走，却弄巧成拙让他反而对战争更加好奇和喜爱。

　　每次试图做什么而失败的时候，就会想起祖母。她躺在暗青色的床上，满脸的皱纹，气喘吁吁，一双眼睛早就看不见了，却依旧能准确找到我的位置。

　　“你改变不了的，就像当初的我一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番话不想是认亲之后的欣喜，反而更想是恶毒的诅咒。

　　不知道咒的是我，还是那个曾经希望改变却最终失败的自己。

　　这么多年，我努力过，也失败过。

　　可能是天性凉薄，也可能是绝望已经够多，我能帮忙的，便帮上一把，不能的话，就尽量做到最好……

　　就像前几年中暗地帮助的那个一身粗朴麻衣也遮不住脚下耐克运动鞋的少女，就像无法阻止去病去打仗做将军，便尽量让他在做将军之外的日子里活得快乐而没有压力……

　　我始终不是个聪明的人，在没有人可以商量的情况下，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笨笨的去做，也许他们永远都不知道，可是我，能够心安。

　　因为曾经生刘彻的气，我一直对于孩子的事比较抵触，所以我们总是心照不宣地绕开这个话题。

　　不过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久远的事我已经懒得计较，反正孩子是瞒着他偷偷生下了，虽然自己落下半身的病，虽然……那个孩子并不能如我所愿般活的长长久久，但是，他能在活着的日子里，做尽所有他喜欢的事情，无拘无束自在飞扬，那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