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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巫山月明(结局 下)(填bug) 一不小心又 ...

  •   矩木死亡,流月城也开始快速崩塌。谢衣自空中跌落,跪在一片狼藉中,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胸腔中的温度都好似都随风散去,记忆却因此而分外烫手扎人,直疼得他耳不是耳,眼不是眼,呼吸也不是呼吸。

      往日的片段还在翻卷爆涌,便如奔腾的洪水,黑沉沉地将他淹没、压塌。那些日子,那些温暖,明明已经触手可及,却就这般骤然远逝,连光也没留下一粒,独留他僵硬在森寒水底,神情迷茫,失魂落魄。

      无心找寻出路,最终还是闻人羽的师兄带着最后扫尾的天罡分队找到了谢衣,将他一起带走。路至半途,只听得身后一声天惊地骇的巨响,引发漫天暴雪与飓风。孤高千年的被弃之城,终于结束了其漫长冰冷的飘零岁月,从此以后,北疆上空,便只有寒风与飞雪,依旧茫茫呜咽。

      回到疗伤用的浮台结界时,伤势最重的闻人羽已经被先一步送走。而乐无异等人忧心谢衣,倒一时尚未离开。

      只是他们惊恐地发现,谢衣竟然在笑!

      不是偃甲谢衣那般如沐春风的淡笑,亦不是初七那般秋晨霜临的冷笑,更不是阮音出现时才有的无奈纵容的苦笑。

      是一种类似于了无生趣、万般皆空的僵硬弧度,直骇得人毛骨悚然。

      然则还未来得及详问,重伤的谢衣便终于昏过去了。

      ******

      因着魔气肆虐,除阿阮外,主角团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感染,尤其闻人羽伤势颇重,而昏迷中的谢衣甚至一度有过魔化趋势。好在主角团的感染时日尚短,而谢衣的半偃甲体质也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硬抗下了魔气侵蚀。众人被送至夏夷则的师门太华观,有妙法流长老的丹药调养,以及百年前曾受过谢衣恩惠的越秀山神针传人相助,终于将魔气该拔除的拔除,该压制的压制,连谢衣右眼下的魔痕,也淡去不少。

      然则自苏醒之日起,谢衣的话都就少了很多。其实因着百年初七的关系,谢衣原就比阿阮记忆中更添沧桑,可流月城一役后,却是又深沉阴郁许多,便好似躯体里换了个魂魄。

      众人皆是十分担心,加之观内天寒地冻,不利于伤后恢复,便有乐无异三天两头找谢衣请教偃术,又与他一起为太华观杂役及外门弟子制作偃甲炉等一系列取暖设备。谢衣的偃术已窥天道,便是当日的偃甲谢衣也无法完全继承,他本人亦颇为欣赏算得上半个徒弟的乐无异,因而自然不吝相授。只是一开始接触偃甲,却又立刻陷入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的钻研状态,一连数日不眠不休。待到阿阮强入偃甲房,只见着他眼下青黑,形容憔悴,当下便又急又气地红润了眼。

      毕竟是养了许多年的闺女,谢衣无法对阿阮的担忧视而不因此因此见,便终是长叹一声,自去补眠。

      ……哪怕他根本睡不着。

      ******

      这厢太华山上偃甲忙,而另一边,龙兵屿的烈山部才是大麻烦。

      当日因着阮音横插一手,昏迷的华月被天玄教弟子捉住。而沈夜重伤,又护着仍有一线生机的幼妹,便未能如原作一般殉城,或者说至少在试图殉城前就已经被百草谷天罡带走,等待他的自然是中原诸派的联惩。

      而怎样对待龙兵屿众也成了个大问题。

      沈夜自己倒是按照原计划背负一切罪孽,可惜族人们听闻大祭司和廉贞祭司都没死,竟在投诚之前就划分成两派。一派自然是依照原计划将所有罪责推到沈夜和华月身上,一派却是终于再忍不住,无法接受这般忘恩负义的行为。于是在与中原诸派接洽之时,众人对沈夜一党的态度便多少有些动摇。

      这般作态,别人也就算了,可当日不少门派皆因西区魔化人而遭遇大部死伤,因此于他们而言,纵然或许也会生出些同情,但心理和道义上都对龙兵屿无甚好感。

      除此之外,因着到最后数只魔物的出现,虽说诸派稍稍领略了一把除魔壮举,一时士气大振,可相对的,众人不知详情,自然便将这祸源全算到了龙兵屿的烈山部众上……

      于是虽说烈山部众依旧生存在龙兵屿,但其面临的局面,却要比原作复杂困难了许多……

      ******

      这般后续,若让阮音得知,定是十分高兴——沈夜想杀心魔,被她截胡了;沈夜想做悲剧英雄,被她打断了;沈夜想背负一切为龙兵屿铺路,被她搅合了。便是斯人已逝,都还要让沈夜替她背一口黑锅。

      知道这个结果的时候,谢衣正在太华观新搭的偃甲工房里,和乐无异一起调试少年偃师突发奇想设计出的铲冰偃甲。太华山常年积雪,观中更是滴水成冰,满廊挂银。消息传来,谢衣登时就绘歪了一小块阵纹,引得偃甲铲一计斜发,嗖一溜震落了满檐冰凌,吓得趴窗边偷窥的阿狸炸成了毛球一团。

      乐无异开心大笑,回头却立刻被唬得变了脸。他看见谢衣斜靠在墙边,捂住额头,压抑着平复呼吸。

      “谢伯伯,你没事吧?是不是伤又犯了?”

      谢衣苦笑摆手。他只是一时哭笑不得,只是想到她,然后蓦地觉得寒意透骨。

      太华山的冬日,果然是不同一般的冷,直冻得人呼吸困难。

      多想,多想告诉她……

      可惜,她都不知道了……

      ******

      局面一时胶着,关键时候还是谢衣出面,拖着尚未复原的身体,挑起担子斡旋其中。作为百年前便闯出了名气并有过示警行为的叛城者,谢衣的存在相对减轻了中原诸派对龙兵屿的敌意。与此同时偃师乐无异,皇子夏夷则等人亦从旁协助谢衣,又有太华观清和真人、南熏真人四方游说,才将各种异声渐渐压下。

      不过最终促使各派达成共识的直接原因,还是天界和地界使者的到来。

      会面地点在四季如春、花木繁茂的龙兵屿。当日除了闻人羽伤愈回谷领罚之外,其他人倒是都在。除此之外,更有部分首次踏上龙兵屿的诸派代表。

      天界使者自然是云顶天宫的仙君,地界则是娲皇神殿的灵女。两人此番来访一为了解事件始末,二为过问龙兵屿安置后续,毕竟当日流月城曾经洞开魔域通道,又有传言称前后至少出现过四只魔,而烈山部更是全族感染魔气,如此大事,伏羲与女娲不可能不知。

      ******

      “司幽上仙,你可知罪?”

      甫一见面,鹤发童颜的仙君就这么劈头盖脸地来了一句。

      且不说阿阮和夏夷则如何惊疑不定,诸派如何表情古怪,便是幽都的灵女,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独断精明的伏羲手下怎么会有这么个直肠子的二货!!

      彼时谢衣正在努力克制咳嗽的欲望以免失礼,话一问出,当下便差点破功呛住!好在多年来养气功夫也算修到了一定程度,略一平复呼吸后,谢衣表情淡定地再行一礼,道:“在下并非司幽上仙,不知何罪之有?”

      “你乃司幽上仙转世。当年你与神农神上擅自……”

      “此番流月城一事,祸首者自然当严惩不贷。然则众生皆苦,还请诸派酌情考量。”

      头冒井字的灵女赶紧插话,掐断白发仙君的炸弹袭击。女娲与伏羲早有约定,令幽都人世代生活在浊气浓烈的地界,也就是此次牵涉到魔域才给了一次破例。作为青春永驻却永侍娲皇的灵女,她自己也是第一次来人界,还有很多事要做,哪有那个时间心惊胆战地听仙君一口一个雷。巫山封印一事爆出,伏羲与女娲确实不甚满意,但是再不满意也不能直接爆料啊!这种事被打了脸面的事根本就应该作为上古秘闻烂在各方肚子里,也就这么个二货竟然还敢当着中原诸派的面直接捅出来!更何况司幽转世,这是什么神逻辑,人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前世是上仙,就算要定罪,那也得找个靠谱点的理由啊!

      其实她不知道随着司幽记忆的浮起,谢衣已经不可避免地黑了。她眼前那位看似谦和有礼、沉稳内敛的大度君子,其实不过是在死不承认装无辜。反正哪怕是仙君,也不可能当着中原诸派的面便将他轻易定罪。

      ******

      因着两界过问,虽未曾直接插手,却也算是给双方都搭好了台阶,促使诸派更快地接纳龙兵屿众,便有部分门派当场邀请烈山部人共同寻找压制魔气之法。

      这个结果,于两界使者来说已经足够满意,因而接下来的时间里,便是单独了解决战详情。其实这也没什么不能说,毕竟阮音已经不在,便是除了谢衣,亦有不少人证明她是真的神魂俱散。阿阮等人看谢衣没什么反对情绪,便七嘴八舌地将当日之事又复述了一遍,不过说来说去,两位使者,尤其天界仙君,最感兴趣的还是魔域开启的瞬间。

      只是那句开域咒语只有魔念着才有效果,且其中关节,亦只有魔才知道。伏羲便是得去了,也无能为力。

      此番事毕,收罗了满满一肚子消息的两界使者也很快离开。临行前,白发的仙君慢悠悠地将谢衣打量了一遍,才道:“神仙有情,天下大乱。昔年便是风神飞廉,亦无法违逆天道,只能自堕轮回。阁下该庆幸自己已非上仙,否则,便不是这般轻易了事……”

      谢衣在愣怔中止不住微咳了两声,而后俯身行了一礼。

      “受教。”

      仙君颔首应过,端一身大神范儿,高贵冷艳地去了。娲皇殿的灵女已经看愣了眼,直待他走了极远才恍然转醒地追上。对方见着她反应,却是了然一笑,仿佛一开始那个随地埋雷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灵女默默地抹了一把汗,伏羲身边的……果然都不是正常人!

      ******

      使者既走,阿阮等人却是表情各异。不详说乐无异与夏夷则如何心绪复杂,反倒是阿阮已然决定追随今世感情,因而相对最轻松。

      不过,也最担忧谢衣。

      当日谢衣在浮台上的笑,着实吓坏了众人。虽然在那之后他除了分外忙碌之外并无太多异样,但也正是如此,反倒叫人心生不安。

      “谢衣哥哥,你的伤尚未痊愈,还是不要太操心了。”阿阮率先开口,另两人点头附和。谢衣止着咳笑了一笑,其实他只是事急从权。既然仙君和灵女已经放话,那么龙兵屿的事便不需要那么担心了。放在百年前他或许还想亲力亲为替岛上解决一切,而如今,却只觉得前路已经铺好,之后如何,便是真要各凭本事。

      上古各族,本来就早已被天道遗弃。要想生存在凡人遍布的现世,就必须放弃高高在上的心态,必须学会融入世人,哪怕撞得头破血流,那也是为生存、为当初抢夺他人生机所必须支付的代价。沈夜已经护不了他们,他也护不了,更不打算去庇护。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就像阮音所说,他为公正为道义为各种理由放弃了她三次,那么至少最后,且容他自私一次。

      因而,他其实真的不是太操心龙兵屿。他最多不过殚精竭虑地计划出行罢了。

      ******

      沈夜的裁决很快下来,却是受多派联合镇压,流放于东海归墟。而龙兵屿方面也随之发布了类似于废其一切身份,永不配享宗庙之类的宣称。

      不过事实上,于沈夜而言这些都无关痛痒。后一条在他的意料中——虽然比计划时间迟了不少。而前一条,因着他伤势沉重,本就时日无多,东海归墟那不过是换个死法罢了。

      沈曦被天罡带走后倒是救下了,却因魔气倒灌而彻底丢了记忆,伤愈后体内便形成了难以根除的浊气,继而被作为人质扣在了修仙门派并收作弟子。至于是否能继续长大,还要靠时间来说明。虽算不得圆满,倒也算有个归宿,何况以谢衣的性格不可能完全抛下她不管,因而他也不再操心。

      而至于只露了个面便被阮音搅合了的廉贞祭司华月……纵然一心想要同去归墟,但由于被中原诸派当做重点监视的高危对象,因此即便有谢衣和娲皇殿灵女的说项,又有曾受她恩惠的烈山部族人替她证明担保,最终虽然逃过了终生囚禁,却也永世不能踏出龙兵屿一步,至于追随沈夜,那就更不可能了。

      故而最终沈夜上路时,前来践行的竟然是谢衣与昔日敌对的乐无异一行人,真不可谓不讽刺。

      ******

      彼时谢衣是上仙转世的传闻已经小范围传开,而沈夜看谢衣的眼神也颇为复杂。这是他一手挑选,一手培养,又一手毁掉的徒弟与友人,又是他一手救回,一手调教,一手改造的利刃和鹰犬,可最终还是脱离了他的控制,或者说从来就没被他控制过。当年的弟子叛师了,友人义绝了,哪怕洗了记忆做成物件,却也被突然冒出的阮音拐跑。

      现在又钻出个上仙传言,就好似突然间陌生得紧。

      求仁得仁,他大事已成,按理应当不复忿怨,但到底,再重见已然恢复记忆的谢衣,却依旧不免生出丝怅然。

      可惜这些复杂心思,后者都已经体会不到。他只是拱了拱手,然后道:“阿音体内是异世之魂,入魔前无畏天道,是唯一一个能求得两全的捷径。若当日我就将她带回流月城交给你,交给瞳,或许早就已经解除流月城之危。”

      沈夜的眼神陡然一厉,但不等他有反应,谢衣又笑了笑,道:“其实如今说这些都无甚作用。我只是想着以她的习惯,定是要说出来气一气你才好,所以我便说了,或许这样,她会高兴一点。”

      沈夜的脸有些阴沉:“她神魂俱灭,我有什么可气的。”

      谢衣的脸色霎时微白,却是摇头,道:“不,我知晓她还活着。只是未曾出现罢了。”

      沈夜眯了眯眼,似是一番审视。谢衣却已不想再多说,只向他深鞠躬行了一礼。

      “虽然百年前已经说过,但如今我还是要再说一遍。你我师徒之义就此断绝,旧日种种如川而逝,不再重提。大祭司大人,还请一路珍重。”

      沈夜的脸色瞬间漆黑,也不管身上还缚着抑制灵力的绳索,当即拂袖,一句一顿地道:“好!——好!——好!——谢衣你很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可见心绪起伏之大。谢衣表情认真地颔首应允,阿阮却是扑哧一声暗自捂嘴,只因为如此这般,便算是谢衣对沈夜说了三次义绝狠话,也难怪他气到如此地步。

      不过想到这点,便不免又记起当日从容赴死的偃甲谢衣,一时心里又添了些哀愁。

      押赴沈夜的队伍很快上了路。谢衣站在原地目送一行人远去,其实自己也忍不住心绪浮动。人的见解、性情、道义,难免受所见所闻影响。当他是过去消弭唯有沈夜的初七,自然以后者的一切作为自己的一切。当他是回忆起往日种种的谢衣,却免不了更多生几分思量。然当他连沉淀杀戮,识得悲悯的上古记忆也一同回想起来的时候,心态已然被再次打磨。

      同样是领导者,当年的司幽承接了全族的性命才终于艰难地活下来,而如今的沈夜,却是用自己的性命,去为全族开路。说是为求生存逆天行事,其实又何尝不是天道还给了一丝机会,否则便是挣扎得再厉害,来来回回也不过一个死字。

      上古族民是早已被时间淘汰的一群人,而作为曾经是大地上最强亦最早灭族的影族族长,他无法不心有戚戚。

      众生皆苦,不特指流月城人,亦指三界百姓啊。

      ******

      送行一事告一段落,然则当日同去的乐无异等人却是颇为担忧,暗中对谢衣多了几分关注。只因那时,他曾言阮音还活着,可众人都知她已然神魂俱亡,莫不是谢衣忧思太久,出了问题?

      而事实上,自然并非谢衣魔怔,只是当初在太华山多日失眠,却也让他渐渐想清一个问题。阮音惯来是个胆大的,却也有细心的一面,更别说当日在广州,她曾在他手心里写下“魇魔附身,破而后立”八个字。也就是说那时候阮音的持续魔化,根本早就在她的计划之中,而月亮子的破碎就是一切开始的信号。虽然死而复生有违天道,但谢衣不相信,也不肯相信她真的一点后手都没有留。他要做的就是找,以及等,找出她留下的线索,等待她的出现,纵然他不知道这需要多少时间,但再多的时间,他也出得起。

      所有的地点里,他其实最早想到的是巫山神女墓。不仅因为此地环境特殊,更因为当日在三世镜前,阮音明显是有事离开。

      可惜因着中心墓室坍塌,虽然依旧能在阿阮帮助下进入封印,但稍走不远,道路便被层层岩石掩埋。因而谢衣在巫山附近一住多月,赶造了多部偃甲用于清理入口处的山岩,又在连续损坏了数台偃甲的结果下,终于在半年之后重开神女墓。

      可惜,墓内依旧亦真亦幻,却没有半分阮音的气息。若说真有变化,便是当年种下的鸭掌和桃树已然开始枯萎。

      或许到底已经过去了数千年时光,便是长得再慢,也到了树的年纪,是真的难再坚持。

      阿阮本是看着谢衣心伤,试图将古木治疗一番。但她自己的灵力也在渐渐散逸,因而谢衣自然不肯。但到底阿阮还是偷偷给给桃树施了一点点生发之力,待见着似乎另有新苗生长,便立时停了施术。不过也被夏夷则给逮了个正着,好一顿担忧。

      若说以前夏夷则还有多陪阿阮几年,最终仍旧会回去争权夺势、问鼎大宝的心思,现在却是淡了很多——看谢衣那副形销骨立的鬼样子就知道了。纵然心愿已了,执念已除,然则蓦然回首却已然失却了心中温暖,其中苦涩,实难详述。

      ******

      因而这一次阿阮邀请谢衣一同前往明珠海,夏夷则也没有半点异议,不过谢衣却是拒绝了。他想要将阮音曾经到过的地方都通通再走上一遍,看能不能找到一线生机。其实便是当真找不到,他也会选择耐心地等,总归有个希望,能让人一直坚持。

      自此众人暂时分路。乐无异应了自家狼王兄长邀请,去西域用偃术帮助捐毒遗民。闻人羽依旧禁足百草谷中,表现良好,想来出谷的一日不会太远。夏夷则和阿阮则去了前者母妃的故乡探亲。

      而谢衣,也开始自己漫漫的追寻之路。

      住在太华观的时候,整座太华山便已经被他来来去去翻了个遍,无涯涧口的无趣符灵更是快被他给激出了脾气,因而此地倒可以排除。

      他去过始皇陵,帮助一小绰天罡击退了异动石人;去过星罗岩,重走了当日他背着她走过的路;去过武陵,林中桃花如霞,茅舍依旧,却已再无幻境,再无护宝的灵兽;也去过祝融峰青玉坛,终于拿偃甲换得了曾经心念的帝流浆……可惜所谓草木沾而化灵,不过是世间谣传罢了。

      他去过广州,再次找到竹笋包子号。前团长叶海是偃甲谢衣的朋友,如今此团与他重新认识,感觉倒也十分奇特。他在广州的船厂买了很多上好木料,用以造船。阮音曾言迎亲船,当日他尴尬不已,如今却恨自己为何不早答应。

      他回过纪山,山居却已经模样大变,他便将它建回了当年他们住一起时的样子,只想着也许她什么时候回来,不至于感觉生疏。

      他用自己的脚步丈量她曾经和可能踏上的每一寸土地,日复一日,冬去春来。可惜……最多不过是些不甚明显的痕迹。

      不过,却已让他颇有安慰,毕竟不再如当年一般,受天道排斥而难以深记。他会一直找,找不到便回纪山去等,他会用余生的时间将关于她的一点一滴都重绘清晰。总之一定要有个念想,不能叫期望停止。

      只因为一但停下,便是满心涩意,空落难眠。

      ******

      自第三年开始,谢衣将目光放到了其他地方。他去过西域探望乐无异,又在极北之地的一个部落里探知了辟邪之骨的下落,却又最终放弃取骨。其实他不是没想过如当年的神农一般,用辟邪之骨集千万灵力为她重塑一个身体。然则再多的灵力,再像她的相貌,也不过一副躯壳。没有女娲的命魂牵引之术,便是真能魂魄入体,也无法血肉相合……更何况她根本就没有三魂七魄,甚至不曾留下一缕荒魂,便有再完美的载体,也终归不是她。

      所以,纵然再有不甘,到最后仍旧是天道约束,除了等,他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他决定一直等下去。不论多久,都要等下去。

      第四年,谢衣搬回了纪山,并在此定居。自两年前东海传来沈夜病逝的消息后,他便极少再去主动了解龙兵屿的消息,只是定时送些偃甲并暗中庇护沈曦。因而重回隐居状态后,倒是无事一身轻。闻人羽禁足已解,先去西域寻找乐无异,一时并未现身。京都圣元帝病势日笃,夏夷则却有些心绪浮躁,索性被阿阮拖回纪山静养,大约有那么点儿看着谢衣就淡定了的的意思。

      两人自南海一代带回不少君影草种于院内,一串串地开得极是可爱,也叫谢衣心情略有好转。又过数月,西域的乐无异和闻人羽也赶在年前抵达纪山。前者家中已催得厉害,赶急了上百草谷下聘,后者不耐烦俗礼,干脆建议躲到谢衣这里。山居小院一下子热闹也拥挤许多,夏夷则买了不少好酒补入地窖,又有大厨乐无异操刀,一行人过了个热热闹闹的新年。

      只是当焰火绽放,桃符挂起时,谢衣却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与阮音一起过的新年。

      一年又一年,每年都一起。

      到最后却是食言了。

      早知道,若那时他多许一句愿望,若许详细一些,是不是她,就不会消失……?

      想到这里,他一口饮完杯中残酒,却没半点酣畅之感,只觉得满口苦意,恰似黄连入心。

      ******

      “咦,谢伯伯,你看,刚才那是什么!”

      恍然间响起乐无异惊奇的叫声,谢衣循声望去,见一行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院中的鸭掌树。

      ——轻风微雪的新年寒夜里,明明应该是光秃赤裸的枝干,却在朵朵焰火与声声爆竹的围拱中,隐约泛出些盈盈的绿。那不是光线的映照,亦并非法术的加持,倒是好似树心里藏了一颗晶亮的种子,在穿透树干散发淡淡热力。

      这般状态属于天降异相,却只有两种情况才会出现——千年古木化灵,或者,附近有极其强大的妖孽现世。纵然只不过持续了短短几息时间,却让谢衣瞬间想起一个地方——

      巫山。

      或者说他其实一直期待着异象,任何的异常都好,只要有,他都希望那与阮音相关。这院落中的鸭掌原为阮音亲手栽种,更有巫山的千年古木是她亲手挑核掩埋。不管到底是什么原因,他都希望这一切与她有关,哪怕给一点希望也是好的。

      当下也坐不住,一行人立刻补觉,在第二日天微亮的时候便动身前往巫山。阿阮有些瞌睡,靠在夏夷则肩上涩着眼。后者一言不发,而乐无异与闻人羽亦有些忧心忡忡。谢衣的状态众人都看在眼里,然则人死不能复生,此番结果已不难预见,若到时候谢衣再生难过,却又如何是好。

      但不管怀着何种心态,一行人终究是顶着大年初一的好日子,再返巫山。

      巫山四季常绿,便是冬日依旧微雨蒙蒙,碧水青山,别是一番滋味。只是溪水到底还是冷得涩骨,即便有避寒咒,依旧让阿阮连打几个喷嚏。夏夷则早有准备,另带了短氅披于她身上,谢衣亦歉然地为她施了取暖的诀。不过阿阮惯来懂事,倒并不觉得麻烦。

      ——作为不止一次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的露草化灵,她其实比乐无异等人多生一分期待。既然有露草化灵的奇迹,那为什么不能有其他奇迹?在她眼里阮音本身就是个充满奇迹的人。

      因而时隔四年,众人第三次进入巫山神女墓。

      ******

      这一次的心情却又与上次不同。大约除了谢衣与阿阮在期待外,其他人却是更添几分不忍和小心翼翼。只不过谢衣一心探寻,倒是半点没注意。

      神女墓还是那个繁花似海、静谧安宁的老样子,只是谢衣却无视墓中幻景,熟门熟路地直接奔向古树。

      然后……心中一沉,就好似身陷寒渊,浑身霎时冰凉而无力。

      ——不过四年光景,五棵树里竟只剩两棵还残留一缕生机。地上落一层厚软枯叶,而数人才能合抱的粗壮树干上,却只剩干枯光裸的虬结树枝。清风拂过,月影婆娑,再不见半丝绿意,只余满目萧索刺眼之极。

      “咦……这树不是我当初治过的?没想到还是变成了这样,真可怜。”

      阿阮有些惋惜,谢衣却是苦笑。草木生发之力也救不活么,果然还是他……奢求了。

      纵然他再有期待,原来……到底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胸中窒闷,满心苦涩,一时间连气息也紊乱难调。他颓然后靠,却不知踩到了什么,激出一团黑影,咋咋呼呼地跳出来直冲他龇牙大叫。最怕毛绒动物的闻人羽当即尖叫跳脚,倒是阿阮十分惊奇地唤出了阿狸与小红,却不想激得对方更为暴躁,直吵得一群人脑仁疼。

      谢衣划下法术,一把抓起厮打闹腾的新生魅影,只觉得思绪骤涌,万般滋味难言。

      都说世间魅影极少,却不想有生之年他能得以再见一只,可惜……再如何相像,却不再是曾经的那只。死而复生这种事,从来就只不过……

      ******

      “喂,你们在干什么!快把阿墨放下!”

      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呵斥,打断了他的自嘲。

      分明听到身边有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神女墓内夜空安谧,月如笼纱,那是巫山烟月特有水润与柔和,却全不及那人一分一毫。

      谢衣也不知怎的便不自觉松了手,当即便被暴躁的魅影咬了一口。狼崽子瞬移逃走,虎口却不住地淌血,染红了衣袍,可他甚至完全没注意到。

      不过对方显然注意到了,愣了一愣,拧了一把瞬间奔回怀里的幼崽,颇为尴尬地道:“它脾气有点暴,你们别在意啊……”

      又道:“呃……你怎么不说话?”

      继而又火速道:“哎,那个谁,那个不说话的,你别过来啊!”

      “那个谁”自然不会听从,自魅影溜走后他便不自觉地迈步,没两步又干脆用跑的,还越跑越快,直把突然现身的绿衫姑娘骇得脸色发白。

      “哎那个谁,说了叫你别过来!我放阿墨咬你啊!”

      咬是没法子咬的,只见黑影一掠,瞬时上扑的魅影崽子被谢衣顺手一捞一扔,直往乐无异身边扔去,骇得闻人羽登时大叫,主角团霎时乱作一锅粥。

      “喂你——!!!”吓愣了的绿衫姑娘被彻彻底底地大占便宜,一把抱了个满怀。

      “嘶……你松手,松手啊——”

      自然不会松手,只有更深更紧的拥抱。血肉都被压做一团,呼吸都被挤走,仿佛要将她勒进骨头里。

      “再、再不松手我踢你了啊……”

      自然依旧毫无反应。

      “我说你、你,老娘我快要喘不过气啦!!!!”

      绿衫姑娘忍无可忍,终于凶相毕露,彪悍大吼。然则回答她的,只有头顶一声沙哑微颤的嗓音。

      “阿音……”

      “快松手你个流,唔我是阮音可你是谁?”

      “阿音……”

      “就算你知道我名字也不能这么占我便宜!!!!”

      “阿音……”

      “好吧我认输了勒死我了求你快放手吧……

      “阿音……”他用脸缓缓地蹭她的发心,声音竟然在发抖。

      “还好终是等到你了……”语气仿佛劫后余生。

      “还好还来得及。”

      大约他的反应太过真切,终是将她感染。怀中的姑娘终于冷静下来,也不再挣扎,只任他抱着。半晌,闷闷地问了一句。

      “……唔……我好像在哪见过你来着?”

      谢衣轻笑,带动胸腔微震,眼中却隐约有微光涟漪。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

      “我连迎亲的船都造好了。”

      “…………”

      “颜色样式都很好,绝对比无异的招财进宝号气派喜庆。”

      “…………………………”

      ……

      此时的主角团们已经快把眼睛瞪成了鸽子蛋。闻人羽因着一时惊呆而差点被狼崽阿墨一掌扇上;阿阮又是捂眼又是拿指缝偷窥;乐无异左捶手右捶手眼珠直转显见兴奋;夏夷则扶额,大约想不到一把年纪的谢前辈还能如此呃……不矜持。

      那厢主角团一团乱,这厢刚重生不久的阮音妹子其实已经在当机中。只不过某人情绪太好,依旧未曾发现,还在持续轻诉着自己攒存了数千年之久的话语。

      絮絮不休,缠绵不止,字字句句皆是压抑已久的真挚情意,丝丝缕缕地润入风中,随着如烟似雾的月光轻淌。

      存得太久,攒得太多,怕是用一生的时间,也难以说完。

      “阿音,我喜欢你。”

      “当年你留的音盒残谱,我后来研究了很久,可是始终未能确定哪一种才是你想要让我听到的曲调。”

      “所以你得重新送我一次。”

      “这几年我一直过得不好。”

      “这大约是你的错,实在是回来得太晚了。”

      “我很想你。”

      “阿音,今天是正日,许个愿望可好?”

      “你说过会一直跟着我,可再不能忘了。”

      ……

      千万……不能再忘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巫山月明(结局 下)(填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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