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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旱魃为虐 偃甲开渠 在下并非司 ...

  •   在灼日将落而暮色未出的时候,阮音终于彻底清醒。

      在此之前她曾有过短瞬的意识,却只觉得眼冒金星,两耳直鸣。喉中干得像含了红炭,呼口气能直接玩儿吐火。至于身体,那面团儿似的玩意儿是她的?

      她虚弱地简直像张薄薄的纸片儿……只不过抬了抬眼皮看了下金晃晃的太阳,就立马又一阵眩晕,重新昏厥。直到有遥远而嘈杂的吵闹声骤然侵入昏沉梦境,并隐约伴随着凉凉水汽聚来,才叫她本能性地主动张嘴大口灌水,凭着一股子狠劲儿逐渐恢复了意识。

      然后看到块块龟裂的河岸,与围绕身侧、刚没脚背的浑水。

      数十个面黄肌瘦的灾民欢跳在不远处,发出高亢却沙哑的欢呼,热闹得简直像群蜂四炸,吵得她头昏脑胀。

      脑子不太好使,声音又太驳杂,她一时根本听不明白。只是一看眼前这双又黑又柴的手,就知道绝对不是原来的那一具。

      所以说她这是……又穿了?

      不过是睡了一觉,再醒来于是就又特么的穿了?!!

      真是……!!!!

      她想起司幽,想起丹墨和黛绿,只觉得水中像长出口黑凉漩涡,让她止不住地惶恐难过。谁特么说穿啊穿的就习惯了,好不容易开始融入却又被立刻拖走,这是在嘲笑她下手太慢所以刚定下心意就换阵地么?!贼老天连个预兆也不给啊!

      不过……也还好不过是尚未挑明的感情,是吧……虽然早有苗头,但一直因心存顾忌而迟疑,如今看来却是不幸中的万幸,要不然、要不然更是——

      嘶……疼疼疼疼疼!!!擦谁那么缺德揪她头发!

      阮音被一股大力拧起,被来人一边大骂着,一边拖拽着头发与胳膊,粗暴地摔往岸边。手臂快被拉脱臼,头皮里炸开割裂般的疼,直到耳中嗡鸣头晕目眩了许久,她才终于反应过来那人吼的是:“呔!你这妮子!这是救命的水!怎由得你这般糟蹋!”

      ……所以就把我拖出来然后自己跳进去喝么!

      那水不知弯过多少地方才流到此地,又浅又脏,黄沉沉的尽是泥。阮音头皮微麻,嘴里也仿佛在瞬间充满土腥味,难道她刚才半昏半醒中,就是喝的这样的水??!!

      心理作用心理作用……

      就在她捂着胃自我说服的时候,却陆续又有不少人跌跌撞撞地跑近。此时夕阳西沉,橘色的晚霞斜拖出长长的光尾,染红了一张张失态哭笑的脸灰脸。不少人跪地磕头,却并非感谢上苍,而是拜着他们口中被称为“仙君”的人。

      阮音并未在意,以为不过是骗子传言。依着这副身体的记忆可知近几年连年大旱。尤其今年天生异象,谣传暴雷劈山,旱魃现世,而后北至关中,南至岭南,皆是滴雨不下,旱情罕见,除了依着大江大湖的福地,其余地方多半遍地焦黄,而原主所在的村落便正处于那不幸焦黄中的一片。

      久无降水,溪流干涸,连深井都见了底。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寸草不生,秃皮枯树,据闻中原更早是千里赤地。眼见饥民剧增,再旱下去就要发生食人惨剧,却在此时传出有仙君到访,自九天之上引来天河之水,救竟陵百姓于绝境。因而引发全村轰动,纷纷涌到村南河边,一等数日,最后竟然真在毫无降雨的情况下,把河水给等出来了!

      这可真是神迹了!!!

      阮音难信神迹,却也因此而被驱散些彷徨——生存都成难题,还有什么精力去牵挂其他。看看那些在泥水中欢跳狂喜的百姓……生存危机之下,谁有那心思去伤春悲秋,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

      ……不过话虽如此,她还是好不甘心好想骂人好想死回去!!!!既然要穿,为什么不让她干脆穿回家!!!!

      她一时沮丧至极。

      一片刺耳欢叫,她却着实难融入那般气氛,索性早早避开。肚子里都是哐当晃动的凉水,四肢发虚,光是起身就十分吃力。她手脚并用地蹒跚而行,好歹一步步爬上河岸,暂时远离那些情绪激动的村民。

      ——然后,她只看到遍地不毛,满目疮痍,甚至连近处的山丘都快秃成土堆。她看见火一般的残霞仿佛坠天的烈焰,直烧到极远极低的西北天底,预示着明天又将面临焦金流石的酷热。

      至此,她才终于有身为饥民的实在感,只因这般惨状,实叫人身上发抖,心中发寒。

      天灾降世,人类如此渺小,半年不雨,直可叫十室九空!

      阮音心中受震,直过了许久才渐渐收回目光,却只觉得未来迷茫,胸中一片苦意。她颓然坐下,顺势低头,竟发现河水似乎在缓慢上涨——刚醒时不过刚到脚背,现在却已攀上脚腕!

      可是没有降雨,没有地下水,哪来的河流,还不退反涨?!她不信,下意识望向小河上游,这一望,便霎时点燃了情绪,像骤然爆破的靶声,叫她跌跌撞撞地奔跑起来!

      ——那不过是一个转身而去的背影,却叫她心脏狂跳,心中狂喜,也顾不得身上无力,只拼了命狠劲迈步,一边还用尽了力气,喊出完全陌生的沙哑嗓音——

      “司幽——”

      可惜,也许是隔得太远,对方根本毫无反应,眼见着很快便走成了黑点,绕过几棵挡路的枯树,没了踪影。

      ******

      余晖将近,视野里尽是拽得极长的枯枝树影。阮音只觉得心也像了那落日,直直坠到干涸混沌的黑暗里去。她本就虚弱,却又是大喊又是狂奔,仅凭着一股子希冀撑起躯体,此刻见那背影远走不见,便犹如脚下骤然崩塌,瞬间没了支撑与方向。

      她的脑袋抽跳地快要炸掉,咽喉也呛疼得厉害,直激出热辣辣的泪,却也比不上心中的苦涩。霎时间对生路的茫然和饥荒的惊恐也趁机蜂拥,联合了被迫穿越的委屈,直叫她真恨不得倒地不起大哭一场。却又怕哭掉体力会耽搁了时间,让她再也追不上那个人,便只能强忍着泪意,手脚并用着,踉踉跄跄地追向他消失的地方。

      因着手脚虚软,眼看绝对不到千米的路,却叫她连摔带爬地跑了好久,一秒比一秒急得心慌气短。好不容易眼泛黑影地扶上那几棵死树,可哪里还有要找的人,只有个骨瘦如柴的老丈,缩在近处狼吞虎咽地吃着素饼。

      此时天已渐暗,视野也逐渐不清。老丈被突然冒出的阮音吓了好大一跳,也不怕噎着,一口塞了素饼,包着嘴警惕地看着她。

      且不说阮音怎样情绪激动地向老丈打听了那人的方向,证实自己确实没眼花,就说眼下暮色渐起,就算找人也不是时候。然而阮音哪里听得进劝告,她只觉得有种即将错过的强烈预感,好像若不立即将人找出,便再难相见一般。

      于是她仍旧迈着灌铅的步子,梗着气头晕目眩地往山丘方向狂奔——那是真的袖珍小丘,体力好大约两三分钟就能登顶,可惜此刻的阮音平衡性极差,三步一摔两步一倒,直被枯枝碎石划得一身血痕,才终于坎坎坷坷地爬到了顶部。

      暮色垂落,天际昏暗,那个追逐了一路的背影已经近在眼前。还来不及松口气,就见山丘下微光骤起,颇有些眼熟的旋绕光阵像烧灼的铁圈,血淋淋地痛烙在她身上。

      不行,他听不到!要走了,要赶不上了!阮音心中凄喊,用尽力气尖叫了一声,然后一狠心冲着那光阵的方向一股脑滚下了下去!

      ******

      虚弱状态下硬扛着奔跑又滚山坡,阮音受伤不轻,昏迷中亦是十分不稳,沉沉浮浮的尽是乱七八糟的怪梦。一会儿是丹墨和黛绿扯手绢儿痛骂她欺骗感情,一会儿是司幽揭穿了她的身份,要掐下她脖子给自家殿下当球踢,甚至还有一脸贤惠相的神农挥舞着巨大扫帚,将她当垃圾扫入光怪陆离的异空间……真是其中雷点,一言难尽。

      大约因为实在荒诞,阮音清楚那不是现实,所以现实就是——她被魇住了。

      清晰地知道自己身在梦中,但就是无法逃脱,无法醒来。阮音在梦中挣扎,急得满头大汗,直到似乎有极远之处的呼唤隐隐传来,好似一缕清泉,让她终于摆脱束缚,缓缓苏醒。

      夜色幽幽,篝火温暖,身体却已然轻松许多。虽然仍有遍布各处的刺痛,但至少不会再四肢酸软。视野里最先见到的是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只是半藏在木质面具里,仅露出前额以上和鼻梁以下的部分。虽然看不见眉眼,但阮音觉得,就凭这微抿的唇角,凭这挺直的鼻梁,就能叫她顺势勾勒出一双温润淡然的眼与修长英挺的眉。

      大约是因为刚醒,阮音脑中有些发懵,下意识轻声唤他。

      “……司幽。”

      对方微愣了一下,然后淡淡一笑,声音温和动听。

      “姑娘认错人了。在下并非司幽。在下偃师谢衣。”

      阮音愣了一愣,正想反驳,手中一扯,却发现自己一直紧拽着对方的衣袖。

      雪白的袖口被掐上脏污指印,醒目又难看,直叫她有片刻的失神。司幽从未穿过这样的衣袍,她心中涌起大片惊慌,强作镇定才微微松了手,而后试探地问:

      “面具……能取下来吗?”

      对方闻言,不过略微沉吟,便很快取开面具。

      清俊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阮音身上一僵,然后怔怔地流下泪来。

      ******

      这自然不是司幽,他看她的目光是全然的陌生,没有一丝一毫假装的痕迹,气息也有些差别——不是巫山之月的清凉,而是淡淡的、暖暖的木香。

      但这又是司幽,不仅仅身形、相貌、声音一样,更重要的是她心中那种万分笃定的直觉,就如同当初她对司幽毫无来由的信任。自接近他的那一刻起,额心就隐隐灼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牵在其中,告诉她,这就是她心中念想的人。

      阮音的思绪乱极,一时间倒并未注意到对方所说的“偃师”二字,反而噙着泪,又试探地追问了句:“你不记得我了?”

      “很抱歉,但在下确实不认识姑娘。”

      “可是,怎么会,司幽我是……”

      对方目光温和,只十分有礼地等她说完,可是她却突然再说不下去。她这才想起身体已换,到现在连自己都还没亲见过这张脸的相貌,而且要说什么,说她是巫山神女么,她还真开不了那个口!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都变了。她都能换了个壳子跑到这样久旱无雨的破烂村落,那么司幽还是原来的司幽吗?

      尤其对方的态度十分诚恳,显然不存在半点迟疑。

      所以她心里已经渐渐沉了下去,转而苦笑:“……或许……真是我认错人了。”

      心中的笃定告诉她这是司幽,可现实却又明示他再不是原来那般。她不知道在自己睡着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但显而易见,他现在是有名有姓的另一个人,而且完全不记得她。

      她终于能毫无顾忌地正式介绍自己,却只觉得心中发闷。

      “我叫阮音。”

      对方点点头,依旧笑得温柔:“无妨,想是在下与阮姑娘的故友颇有几分相似,人海茫茫,这也是一种缘分。”

      阮音勉强笑笑,而后胡乱擦了擦脸,深呼吸试图调节情绪……可惜效果不佳。她尚未摆脱沮丧,一看到那张脸,心中就黯然发涩。

      她分外懊恼地转头,直看向茫茫夜色,以期能抑制住眼中酸意。此时已近深夜,便见着星垂平野,皎月当空,直照得地面都隐泛漫漫清光。可还没来得及开阔胸怀,她便一眼见着……巨大无比的怪兽身影!

      阮音眼瞳微缩,连带着呼吸都抽紧了几分,身体也不自觉坐直。先是惊骇,而后惊叹,只觉得所有的震惊都化作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从背心一路窜上后颈!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奇特的、灵敏的、活!生!生!的!庞然大物,在星月交辉的夜空下,沿着原有干旱河道,气势汹汹地挖土开路!!

      远远望去,那巨兽估计至少有两人多高,非牛非马,体壮如山。它长着巨大的、利齿外翻的蛇状阔嘴,一张口就好似能吞天蚀月,配以两束探照灯似的深红眼瞳,在夜色中分外渗人。借着如霜月色,可见它不断重复着大口咬地、挖土、甩头、喷石的动作,简直在以破竹之势暴力开渠。不时有吭哧吭哧的艰涩怪响在夜下传得极远,也不知是磨了骨头,还是根本就嚼碎了石头!

      巨兽身后还跟了条翕动着长排细足的条状怪物。它长约数米,背脊嵌一长串发光晶石,就好似条缓缓爬行的蜈蚣躯干。波浪一般的千足层叠开划,带动躯体前进,将巨兽开出的宽松壕沟结结实实地挤向两边,直挤成侧壁光滑的简易沟渠!

      阮音一时大震,连带着注意力也转移了不少,不自觉扶着靠坐的树干站起身,嘴巴都快张成圆形……

      她果然、果然还是又穿进了奇幻世界,这都是些什么怪兽……然不知是否因着身边有那位白衣青年,于她而言,倒是惊奇远大于惧怕。只是到底因着光线不明,她无法辨清细节,但仅凭这庞然巨影却也知道那绝对是进可攻退可守,远可征战近可民用,配合默契兼造型狰狞的传奇巨兽,什么压路机巨轮挖土机都要给跪了!

      许是见她看得兴奋,身旁的青年弯了弯嘴角,露出十分干净的温和笑容。

      “这是在下几年前做的偃甲,因着杀伤力太大而久置不用。没想到遇到旱灾,却在开渠引水上还有些用处。”

      阮音愣了愣,觉得好似错过了什么,而后脑中一闪,突然转头,大惊失色地瞪着温温而笑的青年。

      “这是偃甲?!”

      “是的。”

      “你是……谢衣??”

      “……在下正是谢衣。”

      “你是偃师谢衣??!!”

      谢衣微愣,似乎有些困惑:“……是的,在下确是偃师谢衣。”

      谢衣,谢衣,司幽竟然是谢衣呵……!

      阮音紧盯着面前明显诧异的白衣青年,突然失控地又哭又笑,刚擦的眼泪又开始止不住下落。而后,在对方略带担忧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正好,谢衣。我就跟着你了,偃师谢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旱魃为虐 偃甲开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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