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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司幽番外 巫山月(下) 希望我可以 ...

  •   出于试探,明知她那般狂练两系功法不利于体内灵力平衡,我却将计就计,顺应她的躲避,没做半点指点。

      不知为何,即便心存敬意,我却依旧有些看不惯她那般精神奕奕、奋发向上的样子。每当看见那张与殿下一模一样的脸,却流露出不同的眼神,做出不同的动作,总会让我隐隐烦躁。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大约是一种自我矛盾的结果。

      事实上,即便已经存了试探之心,她昏迷的时间依旧远远早于我的预计。大约因为到底是陌生神魂,并不能与殿下的身体完结契//合,因而一旦有了问题,身体负担也成倍增加。

      而我,在看见她毫无预兆地栽倒之时,在尚未来得及反应之前,身体竟然已经早一步行动将她接入怀中,然后才觉得心中烦闷,烫手难扔。

      她受了不小的损伤,躺在床上,倒是一直沉睡安然。

      只是呼吸……微弱地就好似随时能消散。

      在此之前,我也曾生出过或许没有她,殿下便会醒来,而神上也不用再暗自伤神的一瞬想法。然而直到她真的倒下,我才猛然意识到,这意料之中的晕厥,竟并不能让我好受,甚至反而更觉得心中沉重了几分。

      心绪太过复杂,一时间难以理清,我索性将其放置一边,转而检查了她体内的剑心,却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从未见过的古怪灵魂,以及,胸腔中被震得遍布裂纹的昭明剑心!

      这般场景,好似九幽寒水,对我当头泼下。

      我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责,更无法原谅先前隐约升起的不忍。那般纯善聪慧的殿下,明明因她而被抢占生机,因她而提早化作碎片,可我竟然在一朝一夕的观察与比较中,慢慢习惯了她的存在,甚至在她失去意识时,也跟着乱了思绪!

      而之后与神上禀报后得知的消息,更让我心中生寒——

      轮回之井毫无记录,两宫命盘亦没有半点痕迹,不是命盘剥离,不是命魂变化,是完完全全地从不存在于命盘之上,就仿佛从一开始,这世上便没有这个人!

      不受命盘,便不惧天道,不应轮回,便不死不灭,其中危机,难以尽述。

      我心中大震,恍惚记起两月之前,宋山育蛇生双头,枫木一夜泣血,魔气漫溢,引得伏羲震怒,天界一时猜测四起。

      而这个时间,正是殿下消失前后。

      也是她出现的时间。

      ******

      带着切勿妄动的命令我回到了巫山,心中一片混乱,烦躁至极,便是亲抚我惯来偏爱的花木,亦无法平复心中郁郁。偏偏此时,她竟然又不知死活地出现在我眼前,甚至还敢提起那日我与殿下的龃龉!

      守着殿下亲手种下的迷毂,我差点生出杀意!

      可是,当我看见她血色尽褪还强作镇定的脸,当我看见她执拗不屈的眼神,却瞬间没了攻击的心思,只剩下极其苦涩的自责。

      一切的开始,其实应该是我的失职才是。

      我未能看透殿下起伏过甚的心绪,我因暗中躲避无形中减弱了防卫,我心存侥幸未能在发现异常时立刻赶到殿下身边……

      不论她究竟是否有意夺舍,却是我一直将自己的愧疚迁怒于她的身上……

      我邀她一起观赏草木,本是为了安抚,为了避免适才杀气漫溢而可能引起的警觉。可当我真的牵着她穿越月下林间,才发现这种感觉竟然一点不坏,甚至让我恍惚。我不得不大量讲述,以引导我不受控制的情绪,可到最后,她认真聆听的样子,她淡然而笑的表情,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叫我不知不觉便陷入其间。

      如此危险的、叫人心惊动魄的吸引力。

      我心中烦到极处,拿她调笑,期望着她如往常一般避开,主动远离。

      可偏偏这一次,她却睁大了明亮的眼,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清晰。

      这个人……太狡猾了。明明一开始是心生抵触的,她却总是能在适当的时候,用各式各样的方式,反击我的偏见、恶意与谋划。

      用她温柔恬静的声音,用她清澈干净的眼神,叫我难生恶感,叫我被逼得避无可避。

      他们说司幽上仙沉稳内敛,力量强大,深得器重。

      他们赞美这般的品性,崇拜这般的力量,羡慕这般的地位。

      可除了神农神上,还有谁能记得起为了追求力量,影族所付出的残忍代价?谁还记得十日攀天之时,影族所承受的无尽痛苦?又有多少人知道,那种星斗横空,夜风过耳,一切恍如昨日,而族人却尽数灭亡的孤独和悲哀?

      那些黑暗的岁月,已然浸透骨髓,沉睡在最深最远之处。

      而那存在于绚烂辞藻中的完美上仙,不过只是受了吹捧与完善的赝品浮光。

      我厌恶那般浮华的崇拜,亦恶心那些虚伪的赞扬,与其如此,还不如清透如殿下,一如所知,正好无忧无虑。

      可是,那一夜,我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人,她明明所知不深,却极其敏感地发现了那些隐藏已久的暗夜气息,她的眼中没有害怕,没有同情,没有崇拜,只有淡淡的敬意。

      她说的是月,烟笼水漫的巫山月,浸染夜色,却又穿透夜色

      我不知道该如何感想,因为每一次字句的吐露都会影响心跳。那样的目光,那样的话语,仿佛拥有某种陌生力量,能熨烫于心脏之上,往血液中注入源源热力。

      ******

      那夜是一切的转折点,叫我开始阻挡不住看向她的目光。

      她等待消息时的期待,她收到果核时的欢欣,她种植枰仲时的怔然,叫我忍不住在查探枰仲木时,多分一分心思去猜测她的用意,可惜最终一无所得。她开始为神上准备生辰献礼,她对偃术的态度很奇特。可惜以之为线索,哪怕牵扯到隐约听神上提起过的流月城,却依旧毫无所获。

      她身后带着巨大的谜团,而不知何时起,我竟有几分兴趣,致力于将其剥解。

      她竟然在毫无基础的情况下亲自做偃甲,她于偃甲一途上着实有些天赋,尤其那些奇思妙,很是叫人惊叹。

      她心态平和,被我有意问住时,也不过是短暂的沮丧,转而便重拾信心,并且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改进。她记录很多看似混乱却隐隐有着规律的符号,大大节省了调试时间。她不嫌枯燥、不顾受伤,一次又一次亲手雕刻,其中耐心与执着,三言两语难以述清。

      她专心于一件事时,眼神格外清晰明锐,身旁像是形成了无法插入的特殊气场,那种心无旁骛的态度,竟叫我隐隐移不开眼。

      这样一个姑娘,除了来历成谜,除了身份尴尬,便再没有什么不好。

      叫我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难以控制。

      我逐渐适应这样的相处,甚至逐渐眷恋上与她一起制作偃甲的午后时光,每当此时,只觉得沉心静气,仿佛连巫山特有的淡月和烟雨,都别添几分秀色。

      就这样,两月的偃甲制作,两月的朝夕相处,顺利得让我几乎快忘了命盘一事的诡异,直到神上寿辰的到来,直到南域、中都与玄州陆续传来魔气现世的消息,才重新叫我回想起她的特殊。

      让我瞬间清醒。

      她可以无忧无虑不知世事,可以庸庸碌碌无所作为,可以被神农神上养在巫山,甚至可以一直用着殿下的身份、继承殿下的纯净灵力,却绝对不可以习得攻击力强大的精髓术法。

      她只能被囚禁一世。

      那是神上对她的最后容忍和变相保护,一旦越过这个界线,便是神上,亦难控制事态。

      所以阻止对练是必然,便是她不能接受,我亦不可能将个中缘由尽数告知。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尽量平衡矛盾,而我所忧,却是我无法改变。

      ——呵,我竟不知从何时起,忍不住在意她的情绪,担忧她的安危,竟然已习惯守在她身边,而渐渐将她放入心中。

      ******

      不久事态进一步恶化。在接受神上命令,远至极北之地调查魔气外溢之事后,我终于确认,魔域的异动,确实与她相关。

      他们一直在暗中找寻那个不存在于命盘之上的天道乱数,其中所涉,牵连甚广,纵然伏羲与女娲尚不清楚个中始末,却也隐约有所怀疑。

      故而我犹豫了很久,最终依旧将来龙去脉一一向神农神上禀报。

      神上沉思,良久之后问我:“你可后悔?”

      我无法回答,因为或许我已经后悔,确切说,在我未说之前我便料想我也许会后悔,但我不可能向神上隐瞒。

      不仅仅是天道乱数的危险,也不仅仅是为了回报神上的信任,更因为藏于巫山,终不是长久之计。

      巫山无法永远藏住她,神上不会永远庇护她,而我,更没有那个力量,插手神魔之争。

      所以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向神上请求,请求神上能略施援手,并保证她不会成为灾劫。

      神上只问:“你如何能保证?”

      ……是的,那只是我的看法,并不能保证。

      我能做的,少得可怜可恨。

      于是最终,神上决定将她亲手封印。

      ******

      不记得怎样回的巫山,只记得那天的峰顶,日出迟迟不至。那时候心绪混乱至极,灵力紊乱四溢,唤出了浓密的云,唤出了粘稠的影,遮蔽了晨光,遮蔽了视线,就像千年之前的那个白昼终尽的夜晚,终于一切平息,终于回归正途。

      只是,星空之下,却只剩我一人。

      在那时候,我听见了她的脚步声,我听见她的呼唤,像尖锐的刀子,直直切入我的心中。

      ……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欣喜,为什么要来提醒我究竟做了些什么,我并不值得你这般期待。穿透黑夜的光,那并非是我,我没有成为光的资格,那不过是你自以为是的错觉。

      我有意泄露了些许杀意,逼迫她,亦借此拥抱她,问她是否想活。

      要知道,若身份暴露,也许有一天将面对三界的追杀,将面临比这森寒百倍千倍的真正绝境。

      她很聪明,似乎猜出了什么,也和我想象中一般,给出了决绝的、唯一的答案。

      想!

      那般旺烈的求生欲,就如当初的我一样。

      可我再也受不了她的目光,那般纯澈信任的目光,不再隐藏恋慕的目光。那样坚定不已的信赖,把一颗心赤裸裸地呈放手中,干净地叫人无法直视,叫人自惭形秽。

      仿佛看一看,就会直接浸透心中,融入血液,再也无法拔出。

      叫我无法容忍她眼中的泪意。

      叫我花了极大力气,才得以放开不愿挪动的手。

      若非这种相见,若非这种相识……

      却也幸好,至少,让我得以遇见。

      之后我教她火系功法,为她取回劫火。当我抱着因劫火融入而痛得缩成一团、一身冷汗的她,只觉得心脏都像被榨成了碎末,尽是绵绵密密的刺疼。

      痛到极处之时,她哑声惨叫,竟带动劫火反噬,自我手臂窜入,直奔胸腔与额心。霎时间体内生出比取火时更剧烈百倍千倍的锐利灼痛,直刺神魂,却反而叫我生出冷汗涔涔的欣喜。

      这大约便是不惧天道的优势?竟让我与她的魂魄产生了极其微弱的联系。

      那么当千万年后,当你重返人界,不再受缚于神女身份。

      若万一遇到转世的我,是否……就能将我认出?

      如果真有那样的机会,如果真有那样一天……

      希望我可以从最开始,就与你相识。

      然后告诉你,那些无法说出的话。

      ******

      在神农神上的法力覆盖之下,整片石殿都被封入结界中,形成巨大宏伟的神女墓。而沉入水底的主墓之下,还镇压着一团火焰状的异世之魂。

      许多效忠于神农神上的仙兽,和原本巫山境内化灵的鸟兽与草木,都自愿留在墓中,陪伴沉睡的殿下,亦陪伴着她。

      魅影幼兽虽未留守其中,却每天都到结界旁转悠一圈,向着主墓所在的地方哀鸣。

      桃树长得极快,没几年就生了桃子,枰仲也发了芽,却是多年无法结果。

      一棵桃树,四棵枰仲木,那是结界里唯五保持生长的树。

      我依旧惯于独自冥想,只是地点换做了巫山的水旁。那里有一座神女祠,竖着不甚相像的石像。

      那个装置了一半的音盒被我拿着仔细研究,依着已有的浮点推测出了所需簧片的数量。

      可惜即便如此,亦无法确认各簧片的准确音阶。

      到最后,我不得不做了好几种音阶不同的簧片,才勉强能拼出那半首乐曲。

      那般清透欢悦,变化良多,每一种都悦耳,却不知哪一支才是真正的曲子。

      于是我渐渐养成了一个兴趣,便是研究不同长短的金鳞簧片,以期能听到新的乐声。

      我总想,会不会试得多了,便有那么一种,是她想要给我听到的声音。

      第五十年,我坐在结界外的水边,看绿树参天的枰仲,第一次挂出碧绿的果实。

      第七十年,枰仲木已是叶茂枝繁,硕果累累,可惜没有人摘取。成熟的果子自动脱落,堆叠地上,不会腐烂,却也终究没再长出新树。虽然挂果极慢,但渐渐的,地上终于还是堆起了一层不薄的黄玉果子。

      自然桃树下也尽是熟透的大桃,可惜丹墨一直馋,却也只能眼巴巴地一直看。

      渐渐地,丹墨不再爱吃桃,也不再拿撞头表示不满,它在逐渐成长。

      一百年后,当年的幼兽已经长成身强体健的大型灵兽,成年的这一天,丹墨也离开了巫山境。

      于是巫山的水边,又只剩下我一人。

      一年又一年,关于神女与司幽的传说传得很远……只是他们大约不知道,我就一直守在巫山。

      因为水下,沉睡着我来不及喜欢的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也渐渐被时光修改。

      倒是巫山依旧云雨交替,月如笼纱。

      到最后,我才发现。

      我竟然……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

      真真叫人……

      无言以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司幽番外 巫山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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