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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此时秦夜月微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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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道德经》
逃亡,是一种修行。
不记得从哪看到的这句话,只记得刚看到这句话时,脑中当即浮现出张良宽袖下拂动出的淡然,可他,终究是要选择那样一次绝然。
每个男人少年时心里都有一个英雄梦,只是大多数人走到最后,梦终究是梦;也有少数人,把梦涂抹在长剑银枪上,挥出一个天下为之一振的英雄路;却只有个别人,成就英雄后,羽化成仙,成为天下人望尘莫及的梦想。
个别人中有一个是活在史书里的留侯,活在爷爷口中的大汉帝师子房,活在民间传说中的赤松仙子。
他,就是张良。
如今,他做了英雄,一锤落下,天下为之一振,从此,张良逃亡于天下,也知名于天下。
写到这里,感到笔下虚妄。不禁想起了几日前看的一篇文章,分析项羽不渡江并非不想渡江,而是没有机会渡江,说的当真是有理有据。说实话,抛去我们一厢情愿的想象,好战如项羽,有怎会因为怜及天下苍生而罢休呢?
可是他终究在太史公笔下寻得一个好结局,我常不安分的想,既然太史公能够在笔下如此偏爱一个人物,为何我不能为他抹去历史的那份惨烈,用钟爱他的心,把那样一段逃亡路写的如一场大梦初醒呢?
可终究还是在心中忍不住嘲笑自己,太史公何等人物,岂是我可堪比的,况且近日心境杂乱,弄不好反而会弄巧成拙。
他于博浪沙逃亡至下邳,于河南徒步跋涉至苏州,途中所到城市必是秦兵纵横,大索那个名叫张良的钦犯,他以个人之力与秦兵明里暗里的周旋,几度命悬一线,但万幸他命不该绝,那地狱老爷不敢向他张良,索命。
慌乱的街道旁,马蹄声急促,百姓们慌忙地为马让开带路。道是为何这些官兵如此急促?原来是接到了百姓的举报,说在附近山上的小屋里发现了疑似钦犯张良的人,全城倾其兵力以逮捕。
这倒是一个民风开化的小镇,官兵快马加鞭一骑绝尘,竟很少有人围观,百姓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仿佛刚才绝尘而去那个不过是闲人。
这时一个倚墙而坐的年轻人望着街上绝尘而去的兵马,嘴角勾起一丝邪笑。
只见他发丝虽有些凌乱,却还是面白如玉,衣服虽有些脏,却还是整整齐齐,只是他手臂紫青,显然是身上有重疾。
“哎呦!兄弟,这伤画的不错嘛!”这时几个手捧破碗的叫花子凑过来,不由分说便把脏手往拿起紫青的手臂上摁,奇怪的是被碰的人哼都没哼一下。
“你看!我说是假的吧!”为首的那个乞丐回头地那几个小乞丐说道。众人附和着笑了,他见那人还是没反应,便自顾自的说道:“看你穿的不错,长得还挺俊逸,看来是哪家破落的公子哥吧!”
“你看什么看?”看那人一直盯着大街上骑快马的官兵,他有些纳闷又无理的问道。“我看你啊,盯也盯不出个什么的!我看那些家族失了势的白面书生啊,离了那些财势就是废物一个!”
他还是看着前面,仿佛身边没有任何人存在一样,那乞丐见他这样有些泄气,可还是忍不住说些什么灭灭他的傲气,“你知道这些官兵们追捕的是谁吗?”说完身子得意的往前一欠,“是那近半月前刺杀嬴政的壮士张良!现在可是闻名天下的英雄了!”
这时一辆颇为豪华的马车经过,他的眼睛随马车而移动着。
“哎呦我说,兄弟,你可算是有点反应了,看人家多气派,羡慕吧!想混口饭吃活下去就识相点儿相拜我为大哥,以后跟着我混,我罩着你。哎!我说!别老瞅着人家了,羡慕不来的,这就是命!这就是你的命,注定就这样了!”
他突然站起来,惊得一直靠近他说话的那乞丐一下子坐在那里,仰头惊异地看着他,他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抚了抚袖上的灰尘,淡淡地说道:
“我不相信这就是我的命,就算是,我也不会认命。”
刚走没几步,一个磨得光滑的拐杖横在了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抬眼看着那老者,顿时觉得好似面了仙人一般,老人眼中的温和和从容让他精神为之一清,他退后几步,作揖道:“老人家,不知有何指教。”
“嗯,好一个年轻人……”老者捋着胡须笑眯眯的看着他,见他虽是落拓,作揖依旧未失了礼数,让人看着舒服,处变不惊的气魄让人佩服,他看着他,眼里越发的欣赏。
“年轻人啊!听老者一句话,人来了终究还会是去,何必再折腾呢?惜取眼前所得啊!”
他看着那位老者,眼中的光时而锐利时而黯淡,但终究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多谢!”他躬身做了一个揖,转身绕道而行了。
走出木屋林立的小镇,来到人烟渐为稀少的田野,只有远方一个朴素单薄的小屋立在原野之上,颇有世外桃源之境。
那逃亡人,想必大家已经知道是谁了吧,就是那乞丐口口称道的英雄——张良,正落魄的朝那小屋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逐渐接近小屋之时,马蹄声在身后越来越近了,他闻听铁蹄纷乱而杂,像是一群人追赶而来,他急忙一个闪身,躲进小屋内。
不出所料,马蹄声在小屋前渐渐停了下来,为首的那人下了马便想要直冲进小屋内,这时旁边一个人拦住了他。
“哎哎哎!大人!这是我们当地有名的智者居住的地方,当地人都很尊敬他,若是您擅自进去搜他的房子惹怒了他,这事儿可就不好办了啊!”
“我管他什么智者愚者!今儿这个地方我必须搜!”
“是吗?”这时,一个人从小屋一侧颤颤巍巍的走近了,说道:“老头子我本想您进去搜搜也就罢了,反正我老头子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可如今你既然如此出言不逊,今儿个我就算为了面子也不会让你进去!”
“大人,您看,要不我们就回去吧!”
“不行!”
“哎呦!今儿可好了,遇上俩倔人,还都给犟上了!”
“老先生,你最好让开,否则休要怪我不客气!”
“哎!不怪不怪,怕就怕你太客气!”老人依旧是笑吟吟地,气定神闲的说。
“你!”说着便举起了长剑,直直地朝老者砍去,他身后的人想拦住他已经来不及了。
屋里的张良感觉到外面寒光一闪,正想跃起助那位老者,谁知一人突然喊道:“哎呦!大人,您没事吧!”
张良悄悄从缝隙中看过去,只见那人手中我的剑已变为两瓣落在地上,他左手吃痛的抓着右手,那右手虎口上正呼呼地冒着鲜血。
只是,所有人都愣在那里,因为没有人看到,那老者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的手,又是怎么出的手。
最终那位大人负气而走,小屋周围又恢复了平静。老者缓缓地走进屋子,看到立在屋子里准备起身的张良。眼中毫无惊讶之色,只是依旧平静的说了句:“这就要走啊。”
“嗯,多谢老先生相救,晚辈不敢再连累先生,告辞!”张良作揖,诚心做着谦虚之态,那老者正是拿拐杖拦住他的那位。
“我救你不过是因为你应该救,我打他不过是因为他找打,抛去那些繁琐的道德常规,这一切不过是天意。”
张良站在那里,许久未说话,不知他是在想什么,还是已经想通了什么,只是作揖道:“晚辈受益匪浅。”
“去吧!做你想做的吧!”
“可是,先生那时还说……”
“人生虽如白驹过隙,来去匆匆,可亦如一捆干木材,燃过之后,才能有灭的过程,但灭了之后,生命要归于淡泊平静,任何风吹草动都进不了你的世界,才会不至于灰飞烟灭。”
外面天色愈加暗了,远处传来牧羊人扬起鞭子的声音,踏着落叶踩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篇乐曲镶嵌在着凝固的画面里。
“走吧,年轻人,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老者说完,便转身点亮了油灯,自顾自的说道:“天暗了,要点灯了。”
张良走出小屋,虽然长期的病苦疲乏将他折磨的憔悴不堪,但此时生命却似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身体里冲撞着,远处的牧童逍遥的走在青色的天幕下,唱着清脆响亮的民谣,仿佛天籁般洗涤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