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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一梦忽见吴钩血,刀光冷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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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
——纳兰容若
走了约摸一日的光景,几个人决定在郊外就地歇宿,一是队伍中有些人已经走到了极限,在挪一步便死活不肯了。
张良脸上也开始出现细细的汗珠,抬头看了看烘烤着大地的春阳,虽是初春,却因打春早,现在已经热的人湿了衣衫。
“黑色的衣服真是惹人烦躁,秦朝的官府怎么是这种颜色呢?!”
“秦统一天下的时候,秦始皇信封阴阳五行家的学说,按照他们的观点,秦朝属水,水德尚黑,故秦的礼服、旌旗都用黑色。”魅人说道。
书生眼中露出怀疑的神色,看向张良,后者点头表示同意,他这才咧起嘴笑道:“果然是做过官的人,跟我们就是不一样!”语气含混不清,听不出赞美还是嘲讽。
张良向四周看了看环境,跳下马来。
他们现在已经差不多走到了薛郡,也就是原鲁国的地界,不消两日,便能到达琅琊郡,也就是原齐国境内。
薛郡内多是平坦的平路,没有多少艰险的路段,就算是有山,也大都是丘陵,行走时只是多了一份与平地上不同的景致,体力上并没有较之太多的消耗。只是在路上碰到几个官兵押着几个瘦骨嶙峋的百姓去骊山,看那样子,还没走到便会死在途中了。
张良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里恰巧适合露宿,高木林立,枝上却只有新抽出的绿芽,不会遮挡视线,林中隐约可以看见裹着的一块空地,地上亦有嫩绿而柔软的杂草长出,再伐些树枝来,就可以安眠了。
书生把马上的行李一放,便坐在地上喘气,脸色晄百,不一会儿便开始闭目养神;魅人倒是体力充沛,在周围捡一些树枝堆在一起,一来有了柴火,二来也使空地显得整洁了些;而道士还是那副游离的模样,慵懒地躺在岩石上喝着酒壶里的酒;初雪从马车上下来,与七娘一起做些炊事。
书生坐在那儿睡可能不舒服,整个人歪在草丛里,这时魅人吼起来:“别随意卧在草丛里,有些植物上的刺可能有毒!”
说着就把他拉了起来,书生不舒服的嘟囔着。“毒刺”这两个字却在张良脑子轰鸣,他下意识地看向大扇子,这时他也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小心毒刺!”那日他贴在他耳边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他看向众人,这群人倒是不计较的豪放性格,平日大大咧咧的,嬉笑怒骂都随着性子,但皮囊里的想法,实在难以判定。
“我去打些吃的来!”伏龙提着棍子就要走向树林深处。
“我也去!”大扇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嘻嘻的说道:“吃的事,扇爷我最在行了!”说着他拿眼瞟向张良,不自然的摸了摸囊里的栗子。
张良立刻意领神会,走过去说道:“我也去吧,多打些,在路上备着。”
伏龙看了他们俩一眼,一声不吭地向前走去,张良和大扇子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便跟在他后面。
林子里的走兽不少,在打了几只兔子后,三人总算遇到了一个稍打些的动物——白唇鹿,张良和大扇子把它逼到一个区域后,伏龙看准时机便一棍子敲下去,血“嗤”地冒出来有一尺多高,它倒在地上立马毙命了。张良心里算准会如此,早早地避开了,可怜那大扇子,被溅了一身血,他表情极度郁闷地看着张良,张良依旧一脸温和朝他笑着,让他想吼几句都吼不出口。
他很快转身看着伏龙,骂道:“你这厮也太狠了!”
伏龙看着他一身血,自知理亏,挠着头说道:“就是血而已。”说完赶忙俯下身去扛起白唇鹿以躲避大扇子要杀人的眼神。
“好了,好了,走吧!”张良拍了拍他,往回走去。
谁知那白唇鹿抬起来后,脑浆流了一地,面部都变了形,大扇子在他身后看见,心里更是不解气,连珠炮似的说着。
“你这家伙,也不看看人家死相多惨!你这一棍子下去是要把它拍成饼吗?你这样谁还看得出是白唇鹿?!”
“怎么会看不出来?不是还有角吗?”伏龙在前面极度郁闷。
“角……啊!角呢?!”大扇子又吼了起来,回头一看,角竟然被他打烂在原地,他捡起几个断枝一样的鹿角,捧在手心里端详,说道:“这下子真的说不清了……”
“我就说你太过分了!!!”他又吼了起来。
“要你杀的话说不定比这更惨呢!”伏龙竟然奇迹的至今没有发脾气。
“我?!我能有多狠,扇爷我总不会把它压死吧!!”说着挺挺圆滚滚的肚皮。
张良在前面听着他们的争吵,忍不住笑了,心想:“一路上倒是没有什么异常。”他抬头看看西斜的落日,困惑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
回去的时候篝火已经准备好了,几个人在篝火上搭起一个架子。初雪他们看着收获颇丰的张良三人,脸上露出愉快的神情。
待三人走近了,七娘迫不及待的走过去,看着伏龙肩上扛的鹿,高兴的说道:“太好了,一只梅花鹿!”
“看好了,这可是白唇鹿……”大扇子在后面颇没有底气的说道。
七娘正欲说什么,但一看大扇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众人看清后,一个个都忍俊不禁,尤其是那书生,笑地前仰后合,很是夸张,这可把大扇子惹怒了,走过去照着他的头就是一巴掌,说道:“笑什么笑,刚才像死尸一样躺着的人不是你了!”
书生听得绷住了嘴,却憋得脸通红,还是“噗”地笑出来,说道:“死的是鹿,扇爷你倒是一身血。”
“笑!你继续笑!!”说完郁闷地坐在一边,把兔子放了下来,张良也走过来把兔子放在一起,大扇子见状,忙像躲进窝的兔子一样窝到他身边,说道:“先生也不提醒提醒我。”
张良浅笑,坐了下来,说道:“我不是看你扇爷一向聪明嘛!”
这句话一出,说得大扇子喜也不是,忧也不是,闷在那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这时众人已经开始剥皮烤肉了,不一会儿香喷喷的香味便飘了过来,几个人围在一起便敞开肚皮大吃起来,大扇子一边扯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扇爷我今天吃了那么大的亏,得饱饱吃一顿。”张良听罢笑笑,从怀里掏出一柄短刀,将肉分成了好几小块,插起来往嘴里送。
七娘听了宽慰他道:“你不是常跟我念叨算命的先生说你有血光之灾吗?这下这个灾已经过去了,你还不高兴。”
“这个哪里准?我还偷偷替你算了呢!算命的说你会孤独终老,谁会信啊!”他停下狼吞虎咽,坏笑道:“还不是有我扇爷垫着底吗?他们不要我要!”
“什么都堵不上你的嘴!”七娘怒地满脸潮红。
众人又起哄一样的笑了起来,张良穿过火光渐弱的篝火,又看到了初雪笑容,却多了几份凄然。
夜已深,众人灭了篝火后,将熟食包好放在包袱里,便都安然入睡了,初雪睡得很不踏实,翻来覆去,不一会儿便坐了起来,看着远方一隐一现的鬼火,怔怔的发呆。
“想起来多少了?”张良从她身后走过来,坐在她身边说道。
“什么?”问题有些突如其来,她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说往事,记起多少了?”
初雪听罢低下头,轻声说道:“几乎……差不多……”
她说完身子却忍不住颤抖起来,就好像是身体堕进了无边的雪原,不敢抬头,这个世界,她已是举目无亲。
张良脱下黑色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抬头感激地看着他,他却正出神地望着远方。
“我一定找到那个东西,那个付出了我们历代齐国后人生命的东西……”
“嗯,我知道。”张良应道,风吹起他两边的头发,发丝轻轻的飘起优美的弧度。
初雪看着他,心里的忧伤像是黑夜将她笼罩起来,或许与他的距离就像水中月,刚一伸手去触碰,就碎的一塌糊涂。
她活在他的现在,不知道他的过去,也抓不住他的未来。
“张良?”她轻声喊道。
“怎么了?”他回头看着她。
她望着他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一如初见时那般灿烂。他依旧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她笑着说:“没什么。”
他露出温和的笑,然后又转头看向远方,笑容悄无声息地融进黑暗里。
她其实想说,现在你还在身边,真好。
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猜不透,猜不透他的心思,不知道让自己感到如此幸福满足的事情,会不会也让他有如此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大家便开始准备着上路,快到正午的时候,一个城门浮现在眼前,与其说是城门,不如说是一个国家曾经存在的痕迹而已,因为它已经破碎的承担不起任何防御的责任。
从构建上看,不难看出这是“坐西朝东”的鲁国国都的布局,这显然是南墙,不过只剩下东西两个大门森然而立,城墙前的战壕已经几乎完全被毁坏,他们们默默地走进这座曾经盛极一时如今却伤痕累累的古城,走进城内贯通南北的大道。
这条路并不是很宽,大概有的样子,路边林立着一些营生的小店铺,几个人百无聊赖地走着,直到眼前出现一个甚是正宗的酒馆。
一走进去,掌柜就颇为殷勤地走过来,点头哈腰道:“几位官爷,要吃些什么?”
这几个人几乎是现在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官服,张良倒是一如往常,自然地说道:“上几个你们这儿的招牌菜就可以了。”说着走了过去,穿上官服的他身材显得更加的修长,一路走过去很是吸引众人的目光。
这时对面走过来另一个穿着官服的人,眼神颇具意味地看着张良,只见他竖着当下寻常的发式——头发束在头顶结髻,带着一只碧玉簪子加以固定,脸上轮廓分明,显得硬朗而活力十足,他走到对面桌子便坐了下来,只是还拿眼不时看着张良。
张良与众人找定桌子后,便坐了下来,忽听得对面那人叫来掌柜,吩咐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写了字的布给他,便转过头对张良淡淡一笑。
众人纳闷地看向张良,张良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消片刻,主菜便上来了,是当地有名的菜种——糖醋黄河鲤鱼,菜刚一摆在桌上,香气就争先恐后的涌进他们的鼻子里,初雪最是兴奋,说道:“你们可知这是如何做出来的么?”
“如何?”大扇子两眼放光地看着她,问道。
“这个啊,先经油锅炸熟,至里焦外嫩,再用特制的老醋加糖制成糖醋汁,浇在鱼身上,这样就香味扑鼻,外脆里嫩,吃口甜,回口酸!”
“雪姑娘,你说的我口水都出来了!”说完大家满脸兴奋的伸筷去夹。
这时歌声在空地处徐徐响起,其音千回百转、直沁心田,几个人禁不住放下筷子,认真地听着。
只听那歌姬轻吟道:
水长流兮道艰涩,松永春兮不堪折
家国破兮满目枯,韩有公子兮非凡夫
雾蔼蔼兮锥博浪,绝世英才兮张子房
这首歌唱到第二句时,张良他们桌上已经有人坐立不安,直到最后,他们冷汗都下来了,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张良,他却平静地出奇。
他们看着刚刚把掌柜叫去的那人,露出戒备的眼神。
那人却不以为意,笑着便走出了酒馆,连饭也没有吃,好像是明目张胆的告诉他们,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等他们,然后让他们“欣赏”这首吟唱的,还顺便颇具人情味的暗地里告诉他们:
“我已经知道你们的身份了!”
至于他是不是真正官府那边的人,还真的不好说,书生和七娘不安地看向张良,只见他已经拿起筷子,夹起刚上的酒馆的招牌菜津津有味的吃着,边吃边点头说:“实在是美味!”
“就是,真真让人心情豁然开朗。”大扇子也夹起一块品尝着,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众人早就禁不住他们两人的诱惑,纷纷加一块放在嘴里,把烦心的事暂时抛在脑后。
这时,张良却看向门外,脸上露出冷冽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