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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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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夕,里坊外郭迤逦试灯,尤以翊善、永昌灯火日盛。
五色琉璃灯、冰清玉壶灯、龙凤呈祥灯,灯品极多,流光溢彩,蜿蜒如火龙。
永安河畔更有琉璃灯山,沿河设屏灯壁画,伶官奏乐。花边水际还有戏楼,烟火绚丽,灯烛灿然。
五月好风随步暖,一年明月打头圆。
街上游人熙熙攘攘,鼓乐声不绝于耳,罗带襦裙,靓装笑语。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等辉煌的夜晚,却下起雪来。大片的,飘摇如花瓣。正月十五,雪打灯。
永安河上凿冰捕鱼的几个人,赶着去赏这雪打灯,匆忙上了岸。
洛简就穿了两间长衫,里边是云纹鸦青长衫,外罩冻绿长褂,整个人战战地在灯火阑珊处,搓着双手,龇牙咧嘴间呵着白气。
远处来了三五个勾肩搭背的少年,其中一个眯着眼,歪歪斜斜地瞄了好久,方扯着同行者止步,大着舌头叫道:
“这不是、老三吗!”
洛简看了他们几个一眼,扭身便走。
“洛广文,这、就是你三哥?”
“洛尚书在姑苏城的私生子?”
“哎——别走啊,花好月圆的,陪兄弟们喝几两再走——”
洛简皱眉,越走越快。后边几人徐徐的追着,嘴里也不闲着。
“洛广文呐,伯父官拜二品大员,怎么会生这么个野小子?”
“一点礼数都不懂,哎,站住!”
“这是我没见过面的三堂哥,三堂哥——”
“洛广文,你三哥是你家唯一落榜的那个?”
“那是,我大哥曲江宴上圣上钦赐正六品秘书丞,我二哥二甲进士及第,官从八品上,待我明年参见,也必是九品上没跑了。”
“你三哥怎地走那么快,我说三哥、慢些走——”
“老三回来!”
五个人快步上前,将洛简团团围了起来。
雪下得越发急了。
洛简的五官在琉璃灯的照耀下,明暗参半。他生了一对笑目,嘴角上扬,眼尾微挑,脸庞的轮廓干净细致。
灯火明灭,洛简显得极不真实,似笑非笑的,像是河畔那羊脂白玉灯,化作的妖。
那四五个少年醉眼迷离,看的有些痴。
“粗婢养的下作玩意儿,劳烦几位公子追你半天。”洛广文摇摇头,指着身边几个人,高傲的道:“听好了,这位蓝衣公子,萝贵妃的弟弟陈凉;这位紫衣公子,那可是我小姨——敬阳公主的嫡子魏然;这位赭衣公子,李大将军的末子李暇;还有这位,这位可是——九皇子殿下!”
陈凉是个高壮的纨绔,一脸姹紫嫣红的壮疙瘩。仗着亲姐是贵妃,爱好美人。见了干净出挑的洛简,按耐不住寂寞,假装风流的,摇头晃脑道:
“啧啧,妙手写徽真,水剪双眸点绛唇。说得就是公子这样的佳人。元夕佳节,我等还请洛三公子小聚一番。”
“几位公子身份尊贵,洛简高攀不上。”洛简面无表情,微微颔首。
“无情,任是无情也动人。”陈凉拍着手,眼神轻佻。
九皇子早看不惯陈凉这等腌臜模样,却是起了戏弄洛简的意思:
“前方有个桂庭楼,有歌姬伶官,还有美酒佳肴,洛公子与我等同去,可好?”
“老三,九殿下都发话了,你若不去可是有罪!”
“噗——哈哈哈哈——”一直面无表情的洛简忽然大笑起来,笑的弯了腰。这一笑把几人弄得一头雾水。
“笑死人了,就凭你们几个、靠爹娘吃饭的东西也敢招惹我?哈哈哈——”洛简笑着道。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几个公子哥平常哪听这种话,陈凉怒不可遏最先出手。
洛简正愁找不到突围口,见陈凉伸手抓自己,当即左臂画圆挡开陈凉,脚下微微错步转到陈凉身后,右手捏着一枚骨针,轻刺其腰窝处大穴。陈凉嗷的一声,顿觉无力,委顿在地。
洛简这几手动作极快,又不明显,外人只能看到洛简转了个圈,不注意时陈凉已经倒地。
其余四人大惊,此时洛简已经突出包围,翻过汉白玉护栏,跑到永安河坚实的冰面上,冲几人招手道:
“来呀,猪头三,来抓阿爹呀——哈哈哈——”洛简平常虽说官话,高兴或生气的时候也会冒出几句姑苏方言。
“下作玩意儿!你有种别跑!”
洛广文这样喊着,却是不再追。洛简狡猾,心思缜密,他既然敢往河面上跑,肯定是留了后招的,不追为妙。
洛简是洛潮峰洛尚书的私生子,之前一直和他娘在姑苏住着,沾染了一身痞气。来到洛府后虽然收敛了许多,但洛广文每次整洛简都一败涂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次本想借着陈凉和九皇子的胆子,戏弄洛简,又失败了。为了不招惹是非,洛广文趁着几人追向洛简的时候,悄悄走了。
九皇子也停下来。他早就注意到洛广文的动作,而且也听过洛简的传闻。
洛简的娘是姑苏首富,晋家大小姐,因为未婚先孕被逐出家门,独自带着洛简长途跋涉,追到长安来。
晋大小姐为人执着,而且痴情,脾气性子都是极烈的。到了长安城,才知其夫是朝廷的尚书,而且早已成家,尚书夫人是当朝皇帝的姐姐,敬安公主。
晋大小姐好恼好恼,于是带着小魔头洛简,大闹长安城,搞得尽人皆知。敬安公主抽抽凄凄回了娘家,皇上大怒,停了洛潮峰的职,罚他半年俸禄,命他四人小轿抬晋大小姐回府做妾,洛简作为庶出之子,此事才算作罢。
洛简十二岁进的洛府,现在虽已及冠,却是禀性难移。
九皇子是个聪明的,深觉此中有鬼,于是停滞不前,在河边静静站着。
魏然视九皇子马首是瞻,见他不动,魏然也停下来。这样就只剩下,李将军家李暇,还有陈凉,一头热的穷追不舍。
洛简见到只有两人追上来,断定了这俩是傻子。遂站住不动,向那两人喊话:
“停住吧,我不与你们闹了。”
李暇拿出了他爹冲锋陷阵的劲头,跟着陈凉,嗷嗷嗷的奔了过去,满心都是把洛简按下认罪。洛简笑眯眯地站着,冲二人招招手。
那二人见他不动,心里更急,于是抄近道斜着冲了过去,只听“咔嚓”一声,二人跑过的冰面一下子裂了,陈凉刚好站在边缘,整个人带着李暇全都翻进了永安河里。
洛简在一旁看了半晌,冷笑道:
“作死——”
一旁的九皇子等人都看在眼里。魏然是个实诚孩子,见二人翻进河里,开始大叫着喊人。洛广文早就一溜烟儿跑回家里去了。
元夕的灯会更加热闹非凡。
洛简一口气跑了两条街,出了巷子口就撞到一人怀里。来人身着鹅黄锦缎对襟广袖,外套银灰暗花披风,腰间挂着碧玺双鱼佩,黑色靴子沾了一圈白雪,显然站了许久。
“哎哟——”洛简跑得脸颊粉红,急急地喘着气,因为刚才的闹剧,脸上还挂着残留的笑。他往后退两步,抬头,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下,洛简看清了那人。
他的黑发用银冠束得整整齐齐,银冠正中镶着一枚桂圆大小的、血红的珊瑚珠,与眼角芝麻大小的朱砂痣相映成趣。
“元书,跑得这么急,折腾谁了?”刘愫声音宽厚,柔亮,尾调上扬,沉稳中带着一丝俏皮。
洛简,字元书,这个字恐怕只有这人知道,而洛简是断袖,喜欢刘愫,也只有他知道。
洛简像未及冠的少年一样,半束着发,他发色棕黄、微卷,有几根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脖颈上。他见了刘愫,心里美得开了花儿似的,刚才的事儿很快就抛到脑后。他捞住刘愫宽大袖子中的手,懒洋洋道:
“我本诸事不顺,幸而有你,不提也罢,你怎的才来。”
“去浮山寺如何?”刘愫拂去洛简头上的雪花,他一举一动都优雅无比,连手指的弧度都带着韵律,他继续说:
“听闻浮山寺的百年合抱树,元夕之夜绽了花苞。”
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洛简突然就想起这句诗,刘愫的手干燥温暖,洛简跟开锅了似的,顺着领子缝隙往外冒热气,他有些不自在道:
“那树有什么好看,不如去前边喝一碗乳沙圆子,还有老王家的火杨梅,那味道——你干什么——”
说话的时候,刘愫已然带他走向斜前方的老黄杨,黄杨上拴着一匹枣红骏马,正跺着蹄子,抖落身上的雪花。刘愫解开绳子,翻身上马。洛简对着骏马上下其手,笑眼弯成月牙儿,扒着马嘴对刘愫道:
“这是一品红啊,啧啧,还是个姑娘,我看看,一口好牙——”
刘愫笑着伸出手,道:“知道人家是姑娘还摸,不如直接骑,来!”
洛简抬头的瞬间,突然看到漫天绽放的各色烟火,不知是谁放的烟花,衬着白花花的雪幕,格外绚丽。原本的思绪,被刘愫一句流氓话给打断了,洛简打个呼哨,抓着他的手翻上马背。刘愫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洛简身上,伏在他耳边轻道:
“坐稳——”
话音刚落,刘愫抬手扬鞭,双腿夹紧马腹,枣红骏马腾云驾雾般奔了出去。寒风扑面,速度的快感另洛简欢快地叫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街道两旁的灯笼逐渐连成串,最终变成一道蜿蜒的红线。
“刘愫!”洛简迎风大喊。
“怎么?”刘愫也大声回答道。
“刘愫!”
“何事?”
“刘愫!!”
“洛简!”刘愫见洛简只叫自己的名字,也跟着叫起来。
“刘愫!哈哈哈——”
“洛简——”刘愫被洛简的兴奋感染了,莫名有些激动,他此时此刻觉得也许自己真的爱洛简,他行事向来稳健优雅,现在喊得声嘶力竭:
“洛简——你看——那颗合抱树——”
远远可见前方的半山腰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两颗参天古树合抱而生,枝头层层白雪压着点点红花。不知哪家的伶官,怀抱琵琶,坐在树下软软的唱着什么。
“刘愫——我特高兴——”洛简继续喊道:
“我这辈子头一次这么高兴——虽死无憾——”
“吁——”刘愫猛地收住缰绳,枣红马嘶叫一声骤然停住。洛简一下子仰到身后的刘愫怀里,他只能看到刘愫黑沉的桃花眼里映着自己,然后是黑暗。两人的唇附到一起,一个冰冷,一个火热。
“刘愫,我怎么那么喜欢你。”洛简靠在刘愫身上,闭着眼呐呐道。
刘愫听了这话只管抚着洛简的唇,眯着眼,不语。
“这个送给你——”洛简解下一个拴着红线的菩提子道:
“过几日是你的寿辰,本想挑个好物件给你,最近可能有些事情耽搁,见此物如见我。”
“什么事,这么重要,连我都顾不得了?”刘愫心不在焉的把玩着菩提子,他被洛简撩拨的有些燥,黑眼仁像两丸子黑水银,沉甸甸的望着他。洛简的脸在黑夜里白的出奇,眼眸勾着笑意,映出天上的烟火,璀璨耀目。
“过几日你便知——”洛简推开凑近的刘愫,笑嘻嘻道:
“冰天雪地的你要干什么,快送我回府,晚了怕是来不及了。”
“说好今晚与我度春宵,元书——”刘愫说着手已经伸进洛简的领子里,冰的洛简大声笑骂道:
“哎哟——戆胚——要死快哉——把手拿出来——哈哈——好冷——”
“小滑头,拱起火来你就跑,你有什么急事,说——”刘愫不依不饶把两只冰手往里边抹去。
“不与你闹了,我那便宜爹你知道,晚了我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