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唯》苏离戈

4、第 4 章

　　雪还下得很大，到大门不过三五分钟，西唯的头上肩上已经堆了一层雪。
　　唐涉在西郊的这所别墅，西唯是很熟悉的，从前跟着唐涉的时候，是常在这边走动的，所以，西唯很清楚，要打辆车或者走回去都是不现实的。
　　手机在他要打电话给林杨之前响起来，国际长途，来自法国巴黎。
　　“小言，已经睡了吧？”
　　“不，还没有，”西唯抬起头看了看天，沿着大雪覆盖的水泥路慢慢地行走，“这里正在下雪，很漂亮。”
　　“雪啊，”她笑了两声，想起家乡落雪的样子，和巴黎完全不同，真叫人有些怀念，“确实漂亮。你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到医院定期检查？”
　　“有啊，完全没有问题，我已经痊愈了，不用担心。”
　　“没有问题就好。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原本不想这么晚打给你，你爸爸也总是劝我对你放开一点让你做喜欢的事，可我实在很想你，你从来没有离开我那么远过，而且你知道的，我……”
　　“嗯，我知道，我明白。”
　　西唯其实不知道，也不明白，他不擅长猜测女人的心思，尽管他们是如此亲近的关系，可他，毕竟不是在她身边长大的那一个。
　　“OK，”她稍稍停顿，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小言，你告诉我，你现在快乐吗？”
　　“当然，演戏还挺有意思的。”脚下是雪被喀嚓喀嚓压紧的声音，他想到唐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姑且，“有的人也挺有趣的。”
　　把他算做一个有趣的人吧，虽然并不想有太多接触。
　　“OK，我妥协，做你想做的吧。”
　　西唯轻轻笑了两声，嘴角扯开的弧度并不大，眼睛里也没有太多柔和的东西，声音听起来却是十分快乐的人：“谢谢。”
　　有一个问题，西唯从醒来其实就很想问，此刻他沐浴在冰冷的雪花里，想起很多片段，终于隔着遥远的距离，在电话未挂之前，向他的至亲问出来：“你想我哥吗？”
　　“……想，”她已是语带哽咽，“我做梦都想。”
　　想啊，脚步停下来，西唯的嘴巴眼睛都慢慢的弯起来，弯成一个大大的笑，他觉得很快乐，有种在空中飘荡很久终于落地的踏实感。
　　“我知道了，”真正开心的时候，他说得却很平静，“晚安，妈妈。”
　　终于喊出梦里才会喊的称呼，他竟觉得有些羞涩，飞快地挂了电话。
　　梦里的情形没有出现，他的妈妈不知道他是西唯，也不需要知道，他觉得这样已经满足。
　　在这之前，他对父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连面目也渐渐忘记，只是被紧紧搂在怀里的感觉，温暖的，柔软的，被记得很清楚，还有就是……
　　西唯抬起一只手，迈开脚步，随着记忆里的节奏，饶有兴致地跳一支不伦不类的舞。
　　长大后的西唯知道这常常在他梦里脑子里响起的曲子叫献给爱丽丝，大概是被手把手教着弹过，也常常听见，才会在十多二十年里都不曾泯灭。
　　如果他没有被拐卖，一定是过着另一种人生的，没有人贩子，没有□□，没有唐涉，不会造就一个如此阴暗的他。
　　但这些都是没关系的，他已经开始了新的人生，用小言的身份。
　　最后一个旋律结束，西唯缓缓收拢身体，做出一个演出谢幕的动作，又压抑不住地笑起来，好一会儿，才想到更现实的问题。
　　他必须得给林杨打个电话，否则没法回去。

　　唐涉四肢大敞地躺在那张大床上，在等待医生过来的时间里，冬子试着用医药箱里匮乏的几样物品给他止血。
　　感觉有些冷了。
　　想叫冬子把温度开高一点，又觉得是个难得的感受，他总是觉得心里很冷，这次总算身体也冷下来了。
　　“你觉得他像阿唯吗？”
　　“像，也不像。”
　　“哪里像？”
　　“脸和眼神像。”
　　“哪里不像？”
　　“九哥很强，他……很弱。”
　　“弱啊……”唐涉笑两声，抽痛的伤口立马让他的笑扭曲起来，“软弱的小猫，挠起人来也有些痛呐。”
　　“是的，少爷。”
　　“冬子，”唐涉看一眼认真用药棉擦拭伤口冒出的血的冬子，有些挫败的望回天花板，“你也跟阿唯不少时间了，怎么还这么笨呢？”

　　走出大概两三里，西唯才和来接的林杨碰头。
　　他的手脸冻得都有些僵，林杨替他打开车门，他原地蹦了两下，把身上的雪都抖掉了才坐进车里。
　　“你心里边……很高兴？”车里没有开灯，林杨转头望着西唯，神色晦暗。
　　西唯低着头，哈气，搓手取暖，一边漫不经心应道：“怎么？”
　　“为什么会觉得高兴？”林杨声音很轻，仿佛一出口就会承受不住重量，会崩溃会绝望会死去，“为什么被那种人睡了，你还会觉得高兴？因为他有钱有权可以捧红你吗？”
　　林杨猛地吼出来：“啊？！是因为这个吗？！那种人！你以为攀附上他就能红透娱乐圈就能……”
　　西唯偏头，皱起眉头截断林杨的爆发，“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车前挡风玻璃上，雪花慢慢堆积，路前路后，车左车右，满满的白，雪夜的静谧蔓延，好像，只是一副单调的动态画面。
　　“对不起。”良久之后，林杨开口，“我能抽根烟吗？”
　　没等西唯说话，或者点头，林杨已经叼着一支烟，微微低头，点燃。
　　短暂的火光映照出林杨的脸。
　　“我没事，”西唯望向窗外，“所以不要这种表情了。”
　　“对不起。”
　　“他没对我怎么样，”西唯又皱起眉来，虽然好像没有解释的必要，但一直被误会也叫人很不爽，而且，“你已经尽力保全我了，谢谢。”
　　“你是个很好的经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