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唯》苏离戈

1、第 1 章

　　当鲜血在身下蔓延流散，心跳逐渐衰竭，连西唯自己也未曾想到过，是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天空在他琉璃般的眼睛里静止定格。
　　他想，也许只是为了再看一眼这样蓝的天，他才，以这样不光彩的方式死去的。
　　——小序

　　林杨从包间出来，在过道上抽了三支烟，第四支被跟出来的宋亚云掐了。
　　"就这么舍不得他？”
　　林杨推开凑近的宋亚云，走到走道的尽头，打开那扇镶着五色玻璃的窗户。
　　细碎的雪花被寒风送进来，他那身带着酒精味的热气也瞬间冷冻下来。
　　他微微瑟缩了一下，然后背转身来，从西裤口袋里有掏出支烟来点燃叼到嘴上。
　　“他跟你不一样，”林杨两只胳膊往后，手肘撑在窗台上，仰起脸来，“他和你们都不一样。”
　　仿佛是纷纷坠下的白雪落进了眼睛里，凉凉的，有点刺痛。
　　简直像是第一次见到西唯一样。
　　怒放的梅树下，巨大的黑伞，裹着艳红羽绒服的少年，以及黑伞微仰后完整露出的那张脸。
　　“我会比宋亚云更红的。”
　　他还清楚记得当时这个少年脸上细微露出的冷漠和傲慢。

　　接到林杨电话的时候，西唯正在换妆。
　　今天的戏还有最后一场。
　　他低垂着眼睑让化妆师为他着上艳丽的色彩，漫不经心把玩红色流苏的左手却又透着惊心动魄的苍白。
　　“……知道过来的路吗？”
　　“嗯？”他微微抬脸，“你不知道有导航的存在么。"
　　“还是让小肖送你吧……或者……”
　　“我认识路。”
　　“那……”
　　“你在犹豫什么？”
　　“你听说过西九这个人吗？”
　　“西九？”
　　“西九，青帮的九哥，跟过唐少，下场……听说很惨。”
　　“哦，”西唯淡道，“出来混总要还的。”
　　“我……”
　　“要开拍了。“
　　毫不拖泥带水地挂断。
　　化妆师收起化妆刷，拍拍西唯的肩，示意他看镜子，有些自得地夸道：“太美了。”
　　西唯抬头看过去，却只是抿抿唇，未置一词。
　　终归是觉得陌生。
　　从临时搭起来的化妆室出来，导演正和男一号在讲剧本，看到西唯出来，立马挥了挥手中的喇叭，示意众人准备。
　　西唯款款走过去，姿态端庄而曼妙，大红的宫装裹着他，像裹着一朵亭亭绽放的白玉兰，一步一步，他仿佛已经和戏里那个容貌惊人的背负着整个家族而又从小被扮成女孩的少年融为一体了。
　　待他站到男一号面前，他已经是照玉了。
　　这是他在这部戏里的最后一场，剩下的除了男女一号的对手戏，就是补一些镜头了。
　　“准备——"
　　我应该更努力一些，他想。
　　“Action！”
　　巍峨气势的宣和殿外，绯装少女明黄龙袍的男子，对持而立。
　　良久，少女微倾下身去。
　　“照玉……"男人低唤一声。
　　少女抬起头来，似有片刻恍惚，却又，笑起来。
　　“名匠慕南天一生铸短匕两把，一把青歌我送与青杏，一把昭和……”他笑容越深，猛地扬起红袖，短匕入腹，“给你，再恰当不过。”
　　“照玉啊……”男人一手捂着腹部，鲜血成滴，一手拉住他，神色似悲又似喜，似惋惜又似如愿，“你……”
　　少女眉目艳似泣血，淡漠而视。
　　万箭齐发——
　　绯衣飞扬，男人手劲微松，少女翩然倒地。
　　“青杏……”他喃喃念着，念着他的不甘，念着他……此生唯一的执爱。
　　最终，却仍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何处飘零的红梅，纷飞至此，如同一场红雪，渐要将他掩埋。
　　掩埋掉他，从来身不由己的一生。
　　男人怔愣着。
　　“皇上！臣救驾不及，罪该万死！”埋伏已久的御林军首领跪地请罪。
　　男人仍旧怔愣。
　　“皇上……”
　　男人仍旧没有动作。
　　“Cut！”
　　随着导演叫停，男一号猛地回神，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刚刚不小心走神了。”
　　导演挥挥手：“最后的表情还不错，这一段再补几个镜头。”
　　西唯坐起来，面无表情地拔出身上的道具箭，又面无表情地插进去。
　　他大概还要继续演一具尸体。

　　西唯到锦和的时候已经八点过了。
　　林杨在大堂等他。
　　“唐少是亚星背后最大的股东，说话的时候小心一点，”林杨摸摸西唯的后脑勺，“虽然是他要见你，别紧张，没事的。”
　　西唯觉得真正紧张的，应该是林杨自己。
　　虽然他们都明白可能发生些什么。
　　乘电梯到六楼，然后走过那条长长的走道，西唯推开包间门。

　　2013年初，临近春节。
　　唐涉再见西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