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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   这样看似幸福的日子,在狱寺的妈妈前来探望儿子的那天迎来了终结。

      她特意穿上了那件她最喜欢的小碎花裙,精气神好的不似她那个年纪的人——这意思是,她看上去十分年轻。
      敲门之前她拂了拂裙子,想起狱寺小时候,因为不够高拉不住她的袖口就只能死死扯着自己的裙角的画面,她微笑起来,心情愉快地按下门铃。
      来开门的是云雀,神情有做事到一半被打断了的不悦,狱寺的母亲的视线越过这个年轻人看到自己的儿子:狱寺躺在床上,神情慌张地套着T恤,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有清晰可见的吻痕,小床上扔满了两人衣物。
      她一下子愣住了,却又强作镇定,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不至于颤抖。可这件事情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多年来对这孩子父亲的埋怨,和回到日本后遭受的委屈,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都在此时一起爆发出来,眼泪还是无可抑制地流下来——这是狱寺第二次看到母亲流泪。他慌乱无措的表情整个僵在脸上,那明明是和他一样的绿色眼睛,里面却蓄满泪水,泪珠从妈妈的脸庞滚落,似乎要淹没掉狱寺的整个世界。
      他睁大眼睛,沙哑着嗓子,喊道:「妈妈……」

      狱寺看到妈妈蹲下来,捂着脸无声地哭泣。他从床上下来,冲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又犹豫着停下来。

      「隼人……」她说话,带了重重的鼻音,却没有抬起头,「你告诉妈妈……你现在,幸福吗?」
      「我……」狱寺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妈妈幸福的话,我就幸福。妈妈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他本是想这么说的,可是现在,让妈妈伤心哭泣着的人却是他自己,他不仅没有保护好妈妈,甚至还……伤害了妈妈?
      不是已经发誓了要保护她吗?不是已经和那个男人做好了约定吗?经过那次的事情,已经……已经不想再看那双绿眼睛里满含泪水了。

      云雀走到狱寺的妈妈身边,想要扶她起来。
      「恭弥,可以让我和隼人单独待一会儿吗?」她抬起头。
      和自己爱人一模一样的绿色的眼睛,擎着泪水,就这么看着他。云雀深呼吸,极其认真地开口:阿姨我是认真的。我和隼人都是认真的。
      「我想和隼人聊一聊。」她像是没有听到云雀的话,自顾自地说,「你先回去吧,你也很久没有看到爱了吧?她很想你。」
      云雀揉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放松,他理智的弦已经绷得太紧,直觉告诉他:若他真的就这么走了,便是亲手放弃了什么东西。
      「恭弥,请你出去——」女人的音调高亢起来,却因为哭泣过,扯出几分沙哑。

      云雀看向狱寺,后者别过脑袋去。就这么僵持了一两秒,云雀妥协,走之前他又望了狱寺一眼,恰时狱寺把头扭过来,他看到恋人面上的悲伤和难过,像是被掐住了软肋,呼吸都有些不顺畅起来。

      不想离开了。想留下来握住他的手,或者给他一个拥抱,用什么方法都好,只要让他坚强些……只要让他不再那么难过。但是他还是得走。
      于是出门的时候云雀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被那两颗绿色的宝石定下脚步。他告诉自己,他得相信,相信自己,也相信狱寺。

      十几个小时后,云雀再次看到自己的恋人。
      狱寺换掉之前的那件被他蹂躏得皱巴巴的T恤,穿上干净的白色衬衫,挤出笑:云雀我要回意大利了。
      他的眉头揪得死紧,神色十分疲惫,像是已经连续熬夜好几天。云雀却没有因此压制住自己高涨的怒气,他握住袖子里那对伴了他多年的浮萍拐,以狱寺为攻击对象,一拐子抽上去——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他们第二次打架。就像是初遇时那样,野兽般的,下手力道根本没有留情,仿佛他们根本不曾有过爱人那样亲密的关系,生来便是宿敌。这样的打法惊动了机场的保安。几个穿着制服的小伙子对着两人喊住手,却没有得到理会。
      胜负很快便分出了,结果和多年前一样毫无悬念,这次狱寺输得更惨。云雀用浮萍拐抵着狱寺的脖子,看着狱寺因挣扎而扭曲的面孔,忽然就想起了小学五年级的事。

      那次狱寺翘掉了期中考试,被数学组的那位秃瓢老师抓住后,狠狠挨了一通数落,秃瓢老师坚持要把狱寺的家长请到学校来,并点名要他的父亲。狱寺黑着一张脸,一句「我妈肯来就是给你面子,你他妈有什么资格挑人」彻底激怒了秃瓢,他估计是气昏了头,手高高扬起作势就要落下,还一边叫嚷着「真是没家教的孩子,你妈妈算个什么东西……」,话音未落,狱寺退去不爽的表情,板着一张脸,用尽力气一脚踹过去,将比自己大了二三十岁的男人踹倒,然后他骑在秃瓢身上开始不要命的下拳,每一拳尽打在软肋。

      云雀赶到的时候,那秃瓢已满脸是血,狱寺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甩手,手上的红色液体顺着纤长好看的手指滴到地上,大理石地板上「啪嗒」绽出红色的花朵。云雀却忽然想起狱寺会弹钢琴这事儿,那双手应该是用来弹奏美妙的音符的。云雀眉头轻蹙,缓缓走向狱寺,围在狱寺身边的人下意识的给风纪委员长让路。狱寺却连声招呼也没冲他打,扒开人群,跑了出去。云雀二话没说跟上去。

      狱寺跑了很久,跑过教学楼长长的走廊和宽宽的操场,跑出秃瓢老师的咆哮和同学们瞩目的目光,最后他在学校的后山停下来,喘着粗气,整个人呈「大」字状仰躺在草坡上。跟上来的云雀不声不响地在他旁边坐下。
      狱寺开始絮叨,不知是特意说给云雀听还是在自言自语。

      「我小时候住的可是城堡,城堡哦。城堡外也有这样的草地,比这个还要更宽。」他闻了闻身下的青草气味,还混合着泥巴的香,却和意大利的味道有些不一样,狱寺吸吸鼻子,继续讲故事。
      「那个男人,」他停顿了一下,「我爸,经常坐在草地上给我讲故事,讲意大利的传说和彭格列的故事……对了,你知道彭格列吗?就是西西里最大的黑手党家族!我小时候特别想要加入……有些扯远了,」他咧嘴笑了笑,「……爸爸什么都说,却从来不告诉我关于母亲的事情。
      「五岁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一直被欺骗着,所以我讨厌大人,
      「一直到六岁,我才知道那个教我钢琴的大姐姐,其实是我妈妈,好不容易一家人团聚,得来的却是无休止的争吵,像是每天都有吵不完的架……他们不是互相喜欢才结合的吗?为什么又要吵得那么凶?
      「他们唯一平静下来谈心的那天,就是需要我作抉择的那天。我之所以选择跟随妈妈而不是爸爸,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已经不想让她再寂寞,不想再看到她的泪水了。
      「她过去的生活我已经缺席太久,所以她未来的生活我舍不得让她一个人过,她一个人生活了那么久,一定很难过,而我舍不得她难过……
      「我不恨爸爸,他或许有苦衷,但是不管因为什么理由……我都不能原谅他,我不能原谅伤害妈妈的任何一个人,我答应了他要保护妈妈,就算没有答应他我也……不允许妈妈再露出伤心的表情了!」狱寺越说越激动,最后挥舞着拳头,整个人坐了起来,他的眼睛里是一片澄明的坚定,神色也是云雀从未见过的正经,「没有人可以诋毁她,云雀,你知道吗?妈妈对我来说多么重要。」

      那个老师最后怎样,模糊的回忆已经拼凑不出完整的情节,估计被风纪委员会用什么方式压了下来,也没闹出多大事儿,但云雀仍记得狱寺最后说得那句话。
      「没有人可以诋毁她,云雀,你知道吗?妈妈对我来说多么重要。」

      ……他确实知道。

      云雀松开狱寺,看他咳嗽着顺气咳到满脸通红。云雀冷笑一声,「哇哦,我居然会无聊到咬杀懦弱到想要逃走的草食动物。」他毫不留情地转身:「选择滚回意大利的话,那不要回来了。」

      狱寺愣在原地,木然望着云雀离开,然后两手空空地登机,飞机起飞,载着他飞向另外一个国度。

      巨大的轰鸣声自头顶传来,已经走出机场大厅的云雀,没有像周围的人一样抬头寻找那只承载了亲朋的铁皮巨鸟,他低下头盯住自己的手以及正被握着的浮萍拐,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用这两样东西守护了十几年的人现在在飞机上,正在飞向一个对自己来说全然陌生的地方,而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做。
      云雀生平第一次将怒火撒在了浮萍拐上,他恼怒地扔下拐子。觉得需要用拳头咬杀几个草食动物才够过瘾。

      轰鸣声已经听不到了,云雀没有捡起扔下的拐子,迈着和平常节奏一样的步子,向前走去。
      已经决定丢掉的东西,就不会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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