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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深院 ...

  •   (一)
      初春时节,江南小镇,尚有几分寒意。
      河水里倒映着天的影子,灰蒙蒙的一片,几个绛红色的圆点缀在这片灰色里,微微摇曳,那是河边廊棚下半新不旧的几个红灯笼。天还很早,泛着青色。
      两个女子拿着行李走出了一家破旧的旅舍,迎着寒风开始赶路。
      周苗苗觉得冷,不自觉把手揣在兜里,心里懊恼自己怎么扎了个马尾,冷风全往脖子里灌。
      “夏情,到底什么时候到啊?”
      夏情盯着地图,冷冷回答“快了。”
      这是一张的说不上漂亮的脸,斜眉入鬓,下巴极尖,一双上挑的细眼,闪着两点漆黑的光,又是凌厉,又带了点刀子般的妩媚。
      周苗苗想了想,试探着问:“……你最近都一脸丧气,到底怎么了?”
      夏情漫不经心答了一句:“我一直都一脸丧气,你还不知道?”
      周苗苗撇撇嘴,有点烦躁的望了眼廊棚外的河水,像是实在憋不住了:“你放心吧,美国医疗条件那么好,你奶奶不会有事的。”
      停步,回头,一双凤眼寒光凛凛“你偷听我电话?”
      夏情这人,面冷,嘴毒,气傲,最恨别人侵犯她隐私,一句话不合就翻脸,再加上自小学习格斗术,身手矫捷,学校里面很多人因此不敢惹她,幸好周苗苗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即便在夏情能杀死人的目光下还是能信誓旦旦的说:“我昨晚无意间听到的,再说你已经连续半个月这个鬼样子了,肯定是出什么事情了。”
      夏情一时气结,周苗苗虽然心虚还是瞪大眼睛,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又是一阵晨风刮过,冷飕飕的,像是有点心灰意冷,夏情的眼睛也跟着蒙上一层阴霾。
      懒得理她,夏情转身就走。
      两人默不作声,夏情闷着头往前,斜风夹杂细雨打在脸上,冷得刺骨,心里才痛快些。周苗苗跟在她后面,想叫她慢点又怕再惹恼了夏情,只得紧紧跟着。脚下踩着布满青苔的石板,有的石板微微下陷,踩上去发出嘟的声响,冒出几个透明的水泡,霎时又破裂开来。
      又是几座石桥,一条深巷,越往里面走,行人就越少,不过远远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烟雨中匆匆而过,互不打扰。叮叮咚咚,檐下几颗水珠滴在周苗苗的头发上,慢慢浸润下来,冰凉冰凉的。
      “这镇子的人好少,好舒服~”周苗苗不禁道,不料声音太大,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她马上放低音量“……就是太静了。”
      夏情面无表情看着地图,没理她。
      周苗苗知道她心里烦躁,便自己给自己打圆场“真可惜啊,这么好的地方,就要被拆迁了。”
      路过爬满绿萝的墙角,绕过一株绿油油的垂杨柳,隔着花阴苍苔,终于看到一扇竹丝板门,门上一块蓝底镶金边的匾额,上书”怀园”两字。到了。周苗苗心里刚松口气,视线忽然被另一件事抓去,那门前站了一个青年,竟然穿了一身民国式样的月白色长衫,手里拿着两把油纸伞,远远望着她们。
      周苗苗再顾不得,一把拉住夏情“这是你们家那个守门人?江三叔?”
      连夏情也是一愣“……不知道。”
      周苗苗一手捂嘴,有点想笑“怎么穿成这样啊?”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打量那青年一番:“……不过,看上去还不错。”
      那青年已经向两人走来,一出屋檐,细雨就濡湿了他的肩膀。
      他把油纸伞递到夏情面前,伞面是青色的,上面画了一枝梨花,雪白的颜料点缀了几朵含苞欲放的梨花骨朵,他的手映在伞面上,和梨花一样白净。
      “你是……江三叔?”夏情接过伞,伞面沾着冰冷入骨的雨水,一阵轻微的颤栗在指尖蔓延。
      他点了点头,极淡的唇色,微微扬起来,好似一道玉的光泽,描绘出温润的笑意。然后,他从袖子里拿出纸笔,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递给夏情。
      几滴细雨落在雪白的纸面上,墨色的痕迹,慢慢晕染开来。
      “江空”。
      原来是个哑巴,周苗苗心想,可看上去最多才二十多岁的样子,不禁有些不忍,瞥了夏情一眼,她还是平常的神情,自己倒不好意思矫情,立刻又打起精神来。
      等她回过神,江空又写好了一行字,递到两人面前。
      “请随我来。”

       (二)
      雨终于停了。
      日已西沉,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白瓦青墙,亭台楼阁,逐渐融化成暗色的一片。只有墙角那几棵玉兰树,依然散发着明晰而灼热的香气。
      上午,江空带两人住进了西厢房,房间里全是古色古香的雕花红木家具,周苗苗左摸摸,右看看,迷得神魂颠倒。江空本想帮两人收拾行李,夏情当然是婉拒了,江空也不强求,写下字条,说自己回后园打理花草,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便离开了。等两人收拾好都已经过了中午,胡乱吃了写零食,周苗苗就死活要拉着夏情出来逛园子,没想到这个园子大得惊人,都逛到了傍晚还没走完。
      花园里,周苗苗站在一道白石九曲桥上,正拿了些面包屑,兴致勃勃逗弄水里的鲤鱼,夏情站在不远处一棵开得火红的木棉花下,看着湖面上寥寥残荷。
      这里就是夏情的奶奶——江浸月长大的地方。夏情以前看过一张奶奶少女时代的黑白照片,她穿着彩绣大襟的旗袍,梳着刘海螺髻,小巧玲珑的绣花鞋,在偌大的怀园里,她靠在扶栏边,抬头,望着方寸之间的天空。大家都说夏情和奶奶长得最像,夏情却是嗤之以鼻。1935年的早春,只有十七岁的江浸月就在这个园子里消磨她如花朵一样美丽又无用的青春,抗日,《何梅协定》的签订,北平的一二九运动……不过是一些熟悉又陌生的新闻标题,就像头顶这方天空上一飞而过的飞鸟,一去不返。她哪里会知道,此去一生,都是颠沛流离,客居异国?
      “奶奶说,一定要帮她找到那个东西,不然她死不瞑目。”夏情还记得电话里父亲微微颤抖的声音“小情,只有幸苦你了。”夏情只能答应下来,可是她连这个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去找呢?奶奶这几年的情况,她看得清楚,九十多岁的高龄,身体越来越衰弱,记性也越来越差,身边的人都不认识了,只是常常念叨着要回怀园去,去找那个“东西。”见到人来探望就求别人把她带回怀园去,可问奶奶那东西是什么,她竟说自己也不知道。直到某天深夜,奶奶自己一人穿着拖鞋悄悄离开了医院,竟然还以为自己能走回怀园去,幸好护士及时发现才没出事。因为这件事情,夏情的父亲总算明白了奶奶的信念有多强烈,便给夏情打了跨洋电话。
      夏情从来没有回过故乡,父亲就事先联系好了怀园最后一个仆人,守门人江三叔,就说趁着明年怀园被拆迁之前夏情回来替奶奶找一些她少女时代留下的东西,希望江三叔能多照应点。打完这通电话,夏情立刻就给学校请假,结果周苗苗一听夏情老家是一处大宅子,死活都要跟来,夏情只好也带上这个累赘,连夜坐上火车,靠着手上的地图,来到了素未谋面的故乡。
      冷不防周苗苗忽然蹿到眼前“夏情,你们家这宅子实在太棒了!”
      夏情横了她一眼,她已经这样大呼小叫整整一天了“怀园不算是我们家的了,明年就被拆了,改建成工业区。”
      周苗苗一愣,抬眼望向夏情身后的木棉树,一只手放上去,树皮凹凸不平的质感摩挲她的手心“以前看新闻里面,那些上百年的老房子被拆了,我都没什么感觉,现在设身处地了,才觉得……唉,真可惜。”
      夏情沉默了会儿,两只手揣进大衣兜里“走吧,去吃饭。”
      周苗苗没走几步又指着走廊下的朱漆圆柱说:“百年老园,居然保护的这么好,夏情你看那柱子上的红漆,还是很鲜亮呢。”
      夏情瞅了一眼,果然鲜亮如新。
      “江三叔一定费了不少心血。”周苗苗忽然像想起什么“对了,为什么叫怀园呢?”
      “……我奶奶说,这名字是我曾祖父命的,取李白《九日》中‘落帽醉山月,空歌怀友生’之意。”
      “‘落帽醉山月,空歌怀友生’”周苗苗莞尔一笑“你曾祖父还挺豁达的。”
      “那倒未必。”两人走到一处水榭前,夏情停下脚步“你看这匾额。”
      水榭上方悬挂了一方桐木匾额,铿锵有力的三个大字“千劫亭”,两边是一副楹联,写着“江山王气空千劫;桃李春风又一年。”每一笔,每一画,像一把把尖刀,用尽全力深深刺进去,百年之后,依然面目狰狞。
      夏情望着匾额,漆黑的眼睛波澜不惊:“我曾祖父江广仁,生于晚清,学富五车,一腔热血要复兴中国。但他为人耿介,不懂逢迎,最终被贬到江南小镇,当一个小官,守着一个园子守了一辈子。‘空歌怀友声’,不过是聊以自慰。”
      “那个年代的人,都是生不逢时。”夏情的声音浅浅淡淡的,随着一阵冷风,漾入怀园的深处“无论是我曾祖父,还是我奶奶。”

      (三)
      说是要出去吃饭,结果两人身上都没带钱,便先回了趟厢房。一推开杉木雕花隔扇门,迎面一阵香气,轻纱一样弥漫开来。
      红木圆桌上,一个博山香炉摆在那里,青烟从镂空的格子里袅袅而起,与其说那是一道香味,倒不如说像一泓碧色的秋水,在屋子里泛开一点点涟漪。
      周苗苗双眼放光,马上凑到香炉边上闻了又闻:“这是什么香啊?好好闻……”
      “噔噔噔。”然后是三声有节奏的敲门,不轻不重。
      夏情还没回头,脑海里就浮现起那几朵素白梨花上覆着的手。
      他就站在门口,依然一身不合时宜的长衫,手里提着一个雕漆食盒,静静的站在门槛后面,淡淡暮色晕染他月白色的衣角,就像是一个来自旧时的人。
      他做了一个手势,询问是否可以进屋,那一瞬间,夏情几乎产生了错觉,好像这屋子里的香气都在随着他的指尖缭绕。
      夏情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他就迈过门槛,走到桌边,打开食盒,端出两碗冒着热气的桂花酒酿圆子,一碟素什锦素菜包子,一碟蜜汁豆腐干,一碟无锡排骨,还有一小碟松子糖,最后是两幅剔透的青花瓷碗筷,衬着红木桌乌亮的底色,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周苗苗瞪大眼睛“……这都是你做的?”
      江空含笑点头,做了一个“请用”的姿势。
      周苗苗端起酒酿圆子,一入口,便是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气,唇齿之间,香糯绵软,周苗苗忽然想到,就是眼前这个人,他那双修长干净的手,摘下几朵陈年的桂花,搓出一个个小圆子,下一刻,又在青色扇面上画下几朵梨花。这样一个人,却是一个哑巴,在一处被人遗忘的园子里,当一个小小的守门人。
      周苗苗心中忽然有些不忍,但还是努力笑嘻嘻的“江空哥,你厨艺真的真的真的……太好了。”他听了微微低头,像是笑了笑。
      怎么马上就从陈三叔变成江空哥了?夏情心里恶寒,脸上还是淡淡的,对江空点了点头:“让你费心了。”
      江空像是怔了一下,朝夏情摆了摆手,夏情看到他眼睫毛又浓又密,挡住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屋子里烟雾缭绕,他像是在看夏情又好像是看着别处。
      然后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递到夏情面前,看来是早就写好了,预备此刻给她,一排端端正正的字迹。
      “明早,去绿漪轩,那里还有一些她留下来的东西。入夜请不要再到园子里,走丢就不好了。”
      接着微微躬身,便出去了。
      “夏情,快来吃啊。”周苗苗喊她,夏情却径直走到桌子前,端起香炉,放在窗户边几处小盆景下面,这么一来,屋子里的香气就淡多了。
      周苗苗诧异的看着夏情“你干什么啊?”
      夏情沉吟了一会儿“他身上没有任何哪一点像守门人,而且不敢直视我的眼睛。”瞥了一眼桂花酒酿圆子:“又是香薰,又是美食,这些恰恰都可以下迷药。”
      周苗苗一愣,忽然也有点动气了“那是因为他是一个哑巴!”
      夏情冷笑一声“谁都可以装成哑巴。”
      周苗苗看着夏情,片刻,叹了口气“他真的不像坏人,反而像是……像……”一个恍惚,脑海里又浮现起他的眉眼,不知不觉就说出“……像一个古代人。”说完也觉得自己有点扯,索性干脆的说:“反正我不相信他是坏人!”
      夏情倔,周苗苗也倔,继续争执毫无结果,夏情拿起手机就站起来“明天你就和我搬到外面去住,我不吃饭了,出去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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