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一场梦南柯》雪旖旎

16、离开

　　在琼国，女孩子到了十五岁的年纪方可行及笄之礼，及笄之后就算做了女子而非女孩，是可以进行婚配了的。

　　平常人家的女儿进行及笄礼不比男子进行弱冠礼，往常要么是在自己由亲人来主持要么就是几个同岁的女子一通举行，而潋滟却不同，自琼国立国以来，她却是第一个在帝央宫举行及笄之礼的女子。

　　及笄礼前端熹帝特意派人送来了一件红色的广袖流仙裙，此裙乃是帝央宫的顶级工匠赶制了半个月的功夫才一针一线的绣了出来，光是那群上的百花图纹便是活灵活现，一个花心一个花瓣都表现得极为细致。

　　及笄礼当天，潋滟第一次来到帝央宫。

　　帝央宫的壮观，连住惯了南王府的潋滟第一次进去都震惊了，南王府才只是建在了瑶山的半山腰上，而帝央宫，整整就是祈华山的山顶，衬托在云海之中，七彩的太阳光照射在帝央宫的琉璃顶上散出无与伦比的光芒，堪比第二个太阳。

　　进了帝央宫大门，首先入眼的是一片盛开着百花的花园，成群的华服仙子捧着新摘的仙果，有说有笑的自宾客面前坦然走过，三三两两的小仙兽嬉闹在百花之间，直通大殿的地砖，是千年玲珑玉，走在上面可望见下方翻腾的云海，飞舞的仙鹤。

　　走过玲珑玉的长道，帝央宫大殿的台阶上铺的是由千百走兽飞禽的羽毛交织而成的长毯，百兽于其上，栩栩如生，并皆以朝拜的姿态伏于地上面向帝央宫正殿，端熹帝黎韶之位。

　　当天潋滟便是由帝央宫的宫女陪伴着走过这绣有百兽的长毯，直入帝央宫正殿的，在帝央宫里，非端熹帝及其帝后旁人是不得走在中间的正梯上的，便是潋滟也是又宫女引路自一旁的侧梯走上的大殿。

　　走进帝央宫的大殿，殿门口的两根柱子上盘踞着两条金色的巨龙，雕刻得栩栩如生简直便是两条真龙一般，琼国的百官早已等在其中，以位阶高低排列两侧，居于最高位的正是琼国的帝王端熹帝，而端熹帝下方的四个高椅上坐的正是东南西北四王，只是如今北方的位置暂且空缺罢了。

　　潋滟走进大殿，先前宫女曾吩咐过，走在殿上万不可抬头直视端熹帝，因故此时她颔首而行，其实便是头上足金足两的一头金子，也足够她抬不起头来了。

　　将她引到了殿中央，边上的宫女就站到了一旁去，之留下潋滟一个人跪在殿上，端熹帝不开口，整个殿上便没有一点声音，似乎大家连呼吸的声音都格外小心。

　　“抬起头来”大殿之上的端熹帝黎韶将将开口，他声音平静，不怒不喜，并不大的声音中自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

　　得了旨意潋滟抬起头，她本胆子大，竟直直地往龙椅处望去，只见高台之上年轻的帝王独坐高位，长长的珠帘垂在面前，虽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见他随意地靠在龙椅之上，穿着玄黑色绸裤的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掩盖在了华贵的衣袍底下，他以两根手指抵着额角，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黎韶身着玄黑色的袍子，衣袍上绣着金色的四方神兽图腾，图腾之外的衣摆上绣了同样金色的海浪，是以五湖四海，天下一统。

　　他虽是懒洋洋的坐在那里，却仍领潋滟心头一震，竟不自觉的又低下了头，胆大如她，竟也不敢直视帝王的威严。

　　“怎么又垂下头了？本帝很可怕么？”头上的声音再度响起，说罢黎韶又转而喃喃自语道 “及笄之礼本帝是没有主持过，只听说是加根簪子上去，倒是简单”

　　黎韶话音才落，一旁的悯无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根羊脂白玉精雕而成的玉兰簪，黎韶接过簪子拿在手里，上等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他望着簪子轻轻一笑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众人皆屏息，只见年轻的帝王缓步走下高台径直走到潋滟面前。

　　潋滟低着头，只见面前停了一双同样玄色的精致靴子，那靴子上也同样用金色的丝线栩栩如生的绣了四方神兽上去。

　　黎韶弯下腰，他轻轻抬手一送，就将那枚白玉兰花簪插进了潋滟一头精致的盘发中，便是潋滟一头金钗，那淡雅的白色玉兰花依旧是最美的一支。

　　“南王”黎韶端详半响缓缓开口“本帝第一次为女子及笄，可还尽职？”

　　问及自己，南王立马站起身向身后的端熹帝抬手跪拜下去“端熹帝亲自为小女及笄，自是无上荣耀”

　　黎韶点点头，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一丝轻笑。

　　他转身走回了龙椅处，长袖一挥又转身坐回了龙椅上，只是这一次他身子微微前倾，以肘臂之力撑在扶手上，然而，他的目光却仍停留在潋滟处，一时兴起，黎韶道“潋滟，本帝为你及笄，既然有缘，本帝许你个愿望”

　　本来乖乖跪在那里的潋滟听了这话立马抬起头，一双眸子似坠了星光般闪亮，头上的坠珠碍了眼，她抬手拨去坠珠，朗声反问道“此话当真？”

　　她一时激动，南王立马黑了脸瞪着潋滟，潋滟也自觉不妥连忙收敛了喜态，黎韶倒不介意“当真，你且说来”说罢黎韶才想起潋滟还跪在那里，便伸出手比了个平身的手势随口道“起来吧”

　　潋滟连忙站起身，跪得久了膝盖有些酸麻，一时间竟站不稳，晃了几下才勉强立在那里，她抬头对着黎韶嘿嘿一笑“我要求不高，但请端熹帝将哲渊赐给我，不不，我嫁给他也可以”

　　黎韶既然当众答应了潋滟，想必她要些个什么稀世珍宝端熹帝都定然舍得割爱，任谁也没想到这及笄的南王府小公主竟提了如此难以想象的要求，座上的南王噗通一声伏在了殿上，黎韶却不恼，甚至还笑了起来“本帝虽答应你，可哲渊毕竟是个人，本帝无法替他做主，你便问问他答应与否？若他允了，本帝定为你们赐婚就是了”

　　话至此，黎韶缓缓抬起右边的手臂，华贵的袍子下如玉的手指轻轻指向跪在一众臣子中的哲渊，他手指轻轻点了两下，原本立于此地的哲渊顷刻间跪倒在地，只是两者皆面色如常，旁人也看不出端倪。

　　“哲渊上仙，你可愿？”端熹帝笑问道。

　　潋滟听了大喜，尚来不及谢恩，却不料一旁的哲渊朗声道“臣不愿”

　　他声音坚决而清冷，无一丝回转的余地。

　　哲渊此言一出，黎韶甚是满意的收回手，他虽满意他的答案，却仍一副疑惑的样子开口问道“这么说，本是神女有情襄王无意了？”

　　“是”哲渊颔首“臣本獬豸，无心儿女之私，因臣疏忽令南王之女错爱，愿请辞”

　　潋滟不可置信地看着哲渊，不知不觉竟落下泪来，她抬手一抹，连着脸上原本精致的妆也花了去“你骗人！”她竟不顾礼节走上前拽着哲渊的衣襟大声呵斥道“你一定是骗人的！”

　　大殿上百官此时都垂着头，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的衣角，南王更是久久伏于地上不敢抬头，然黎韶竟并未生气，只面似关切地坐在那里瞅着。

　　哲渊端正地跪在那里，竟看也不看拽着自己的潋滟，只是紧紧盯着黎韶等他答复。

　　潋滟却不似哲渊般冷静了“你说！你为什么不答应？你明明喜欢我的，你……你教我读书，你给我夹菜，你还吃了我做的桂花糕”潋滟声音哽咽泣不成声，她哭着盼哲渊回心转意，一双星眸早已暗淡无光。

　　而哲渊听了只冷冷瞥了她一眼，半响拂去她抓着自己衣领的双手，冷声道“你误会了，我教你读书是看在庄氏的面子上，也并不曾吃你的桂花糕，我只当你是个小辈罢了”

　　潋滟听了跌坐地上，不可置信地望着哲渊，半响，她垂了头，眼泪吧嗒吧嗒落在地上“不可能的”潋滟摇头，一头的金钗互相撞击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她一再强调不可能，终于她抬起头，似溺水之人望见最后的稻草般伸出手“你还记不记得，我四岁那年，你在雪中为我撑伞？”

　　那是她等了多少年的期盼，而哲渊却笑了，潋滟第一次见他笑，却听他冷冷道“原来你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从不曾为你撑过伞”

　　方才神采飞扬的少女此时失魂落魄的跌在大殿之上，就像是被傀儡师遗弃的木偶一般，黎韶不笑了，旁人看不到，悯无却看得清楚，黎韶……生气了。

　　这一出戏，他不想看下去了。

　　黎韶摆摆手，哲渊领了旨意，他面色平静，缓缓转身，便是脚下的步伐也未曾一丝慌乱，他绕过跌坐于地上的潋滟，走出帝央宫大殿，人们只见一玄色神兽獬豸踏云而起，转瞬间就消失在了漫天云海之间。

　　大殿之上顷刻无声静默。

　　半响，黎韶掩在帘下的手松了松，手掌心上已然印上了不多不少四个印记，他垂眸，声音透着丝丝倦意“都退下吧，潋滟留下，其他人，退下吧

　　旁人早恨不得快些离去，而潋滟其实并未听到端熹帝说的话，待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南王仍伏在原地不肯离去，他额头所拜之处早已满是汗水，显然紧张至极。

　　黎韶起身，路过南王处时轻轻皱眉“退下”他冷声道。

　　“陛下！小女一时不懂事！”南王没有起身，而是背对着黎韶狠狠磕了数个响头，他声音颤抖，显然紧张至极“帝王慈悲！请饶恕小女这一次吧！”

　　黎韶尚未发话，盘在帝央宫殿外柱子上的两条龙竟然齐齐醒了过来，一时间两声惊天动地的龙啸自大殿传来，才走出殿外的一众臣子都吓破了胆快步离去，殿上的南王更是腿一软整个人趴在了殿上。

　　“闭嘴”黎韶冷声低斥，殿上的两条龙立马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再不敢放肆，黎韶似乎没了耐心，他皱眉“我说退下”

　　这次南王没敢再反抗，连忙爬起来弯着腰退了出去，南王出去后黎韶身边的悯无也跟着走了出去，黎韶见人都走光了一抬手，他宽袖一挥，硕大的宫门顷刻紧闭。

　　“潋滟” 黎韶缓缓开口，他立于潋滟面前，刚才的龙啸也好，南王的苦苦哀求也好，眼前的女子都没有丝毫的反应，先前如星月般的眼眸此时不过是一潭死水，望着这一潭死水，黎韶知道，他自己，生气了。

　　“獬豸者，司礼法，无情感，是以不可与他人有私，獬豸有角，取是非，断公正，不以偏私，不可枉法”

　　大殿上只留两人，黎韶耐着性子为大殿上失魂的红衣少女一字一句解释道。

　　然而，这话说完，黎韶一挑眉继而道“这些自然都是废话”

　　潋滟终于有了反应，黎韶“废话”二字一出，潋滟的眼睛眨了眨，终于转过头疑惑地望着黎韶。

　　她看不清帝王的面容，只听他道“哲渊爱过一个女子，可他并不爱你，他既然用这些理由敷衍你，你又何必为他伤心呢？獬豸最无私，可哲渊，却最自私，他只爱他爱的人”

　　年轻帝王的睫毛轻轻跳动，只是他珠帘背后的表情潋滟始终也看不到。

　　“哲渊，不是你遇见的人，忘了他吧，潋滟”

　　潋滟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帝央宫，她记得黎韶再没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摆摆手对她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