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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禁忌的记忆之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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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老人——当然,为了保护当事人的人身安全,这里隐去了他的真实姓名——独自居住在东京都区域的府中市某处老人公寓里。
自从二十几年前退休以来,T老人就始终独居。虽然有亲生女儿,但是因为长年的工作外派,远离正常的家庭生活,父女的感情可以用疏离来形容。在妻子去世后,双方更是除了年节时期例行公事的电话慰问或者贺卡外,很少直接来往,只不过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而已。何况,女儿家中已经有着众多的人口,也使得居住空间非常狭小。
几年前的一次小小的中风,造成T老人的下肢行动略有一些障碍。即使有轮椅,比起到公园散步或是外出什么的,T老人更情愿留在家中。这让他感到放松和自在。
当然,T老人也有着自己的小小嗜好。他经常坐在窗台前,借助一架小巧的望远镜向外面张望——这是某一次T老人的孙儿和母亲一起来访时,遗留在老人这里的。
T老人习惯借助望远镜来观察路上的行人、或者住在对面大厦内的居民的举动,在心里揣测他们的大概职业,或者喜怒哀乐,推敲他们的性格或行为特点。
这是职业习惯,T老人曾经在大型人力培训机构服务过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从人们的举手投足观察他们的教育程度、心情状况、甚至人际关系、工作环境等等,从而得出在这些表面行为背后被隐藏的内容。T老人对这些具有着强烈的兴趣。
正是因为这样,当这天T氏老人又向往常一样开始观察住在对面大厦的住户时,惊讶的看到了令人意外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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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警察研究所总部位于千叶县柏市柏之叶六丁目。
第九的办公室和操作室位于主楼及右侧附楼的地下1-2层,只有通过独立的电梯通道才能到达。
这是安排既有对设备和技术的保护、保密的需要,也是出于安保方面的考量。
不论怎么说,在民间甚至官方,关于MRI搜查是否是对个人隐私权的粗暴践踏的争论,始终没有中断过。早期的时候,情绪过激的民众还曾经冲击过设立在美国的相关MRI研究机构,并在最高法院等立法机构提出关于保护人权的有关诉讼。
虽然,伴随着不断增长的烈性犯罪记录不断刷新,MRI还是慢慢发展起来并投入应用。但是,如果出现什么特别事件的话,MRI搜查和人权隐私之间的潜在冲突仍有着剧烈化的趋势。
而且,一些秘密的搜查内容一旦公布开来,有可能对国际社会造成振荡,甚至摧毁已经建立的政权,改变历史的进程,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种种考虑之下,第九的特殊性和神秘性便确立了起来。
“我说,你刚才哪算什么?”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第九研究室的大门被人粗暴的从外面猛力推开,撞到墙壁又反弹回去。三好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一掌重重的拍在MAKI面前的桌面上。
三好的这种举动,表明她正处於极度愤怒的状态下。
而使得她如此愤怒的对象——MAKI——则安然的坐在电脑操作台后,正若有所思的看着面前的电子屏幕。
“你朋友呢?”MAKI对三好的怒火熟视无睹,径自问着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哭着回去了!”三好怒火熊熊燃烧。“你到底居心何在?你到底有什么权利,劈头就对初次见面的人说那种事情?”
MAKI根本不理会三好的怒气,下巴扬了扬,示意三好看向电脑显示的大屏幕。
在中央的主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手持标牌的正面免冠照片。这是警界内部专用的犯罪分子资料数据库中检索出来的资料。
三好也经常使用这个系统,因此对这个画面并不陌生。让她惊讶的是画面旁边所标示的有关于照片中这个男人身份的那行文字。
“早濑昭二,40岁。早濑静子的次子,现在居住地横滨。”
这是警局内部和犯罪人员资料库相连的独立网路,凡有前科的罪犯都在这里留下了详细记录。
“早濑昭二,曾经有过两次酒精摄取过量伤人而遭逮捕的记录。在他30到34岁之间,因为酒精依赖症而曾经断断续续入院治疗。在两年前,他搬去了滨田葵家居住,也就是同居,现在无业。”
“这个男人——就是你的朋友打算结婚的对象。”MAKI对早濑昭二的人品不予置评,话锋一转却向着三好而来。
“只要调阅警方的档案,就算是初次见面,通过喜帖的发函者,至少也能立刻知道对方的来历。这些事是很容易发现的。然而,作为有十年交情的好朋友的你,虽然发现了她脸上的伤痕,曾经陪她好好商量过吗?还是说、你被她那炫目的结婚戒指给迷花了眼睛,根本就没有发现呢?那么我想问问你——到底在法医这个职位上做了多少年?”
MAKI的言辞像刀子一样犀利。
沉默的空间里,陡然起了一阵寒意。
“看看这个。”MAKI仿佛陷入失望的状态,将一张照片推到三好面前。
这是之前走访调查时,MAKI指使冈部拿给青木做资料参考的案发地附近的住宅小区居民的旧时照片和环境证据照片。
三好的注意力被这张旧照片吸引,她沉默着将照片拿过来仔细观看。
照片中的场景是在一大群人的夏日聚会中拍摄的集体照。大家穿着夏日的浴衣,开心的大声说笑着,留下这欢乐的一刻。在照片的偏右方位置,有两个小孩子站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一对兄妹。尚未成年的哥哥抱着瘦小妹妹,两张都还很稚嫩的面孔看着镜头笑着,显得很开心。
MAKI对这些照片已经看过一遍。
“这是那具蜡化尸体——崛江太一——25年前的家庭照片。父亲下落不明后,这对兄妹被送到收容中心,之后被远房亲戚收养,姓氏也在这个时候起,从崛江变成了滨田。也就是滨田葵和滨田尚。”
“然后,请看看这个女孩子。”
MAKI将照片中的局部细节放大。
“这是葵的手腕部分经过调整分辨率扩大了的画面……明明是夏日庆典,炎热的天气里,却只有这对兄妹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袖衣服……简直就像是今天,葵为了隐藏身上的瘀伤所做的事情一样,你不这么觉得吗?”
在放大的画面上,幼小瘦弱的女孩子的手里拿着塑料水瓶,手腕的部分露出袖子的一小段肌肤,经过技术处理后,可以明显看出那手腕上布满了发乌的瘀痕。
那是被硬物反复殴打后留下的瘀伤印痕。
作为法医的三好只用眼睛观看,就可以判断出照片中女孩的伤势情况。
三好沉默着,MAKI也沉默下来,室内一时陷入沉寂。
“MAKI室长!”冈部突然打开门,一副兴奋的样子。“请过来一下!青木他终于找到了决定性的画面。”
“请看这个!……就是这里!”
第九的工作操作室内,青木操作着设备,慢慢揭开这隐瞒了25年的杀戮真相。
“在睡眠的姿态中,首先是后背被刺的受害者,在确认手上所沾到的是鲜血后,一边站起来,一边环视房间。于是看到了榻榻米上移动的人影……”
青木就画面的动作进行解释说明。
“然后——脚出现了。”
一只脚掌出现在画面上。
凭借三好的专业眼光,可以立刻根据脚掌的尺码大小、骨骼发育情况判断出这脚的主人大概年龄和身高。不期然的,三好心中感到一阵恐慌。
跨越25年黑暗的时空,满面戒备,手持着尖刀的小小杀手,跃然冲上前。
同一时间,在横滨某处的出租公寓内传出人类歇斯底里的叫声。
“……住手!请住手!”
常年的绝望和恐惧在持续的压迫下,终于彻底爆发。
遍体鳞伤、满面鲜血,被压抑25年的魔鬼,从黄泉中重返人间。
“初次见面的人都发现我遭受了家庭暴力……不要……不要,我才不要像妈妈那样因为烧伤死掉……受那么多的苦才悲惨的死去,绝对不要这样!父亲!”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又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男子躺倒在地面、目光茫然的望着天花板,不期然从心里升起这样的疑问。
男子身上到处都感觉到疼痛,那是被重拳击打过得后遗症。
现在还只是感到疼痛,再过几个小时或许明天,那些被暴力殴打过的部位的皮肤便会肿胀起来,带着紫红或黑色的淤痕,那是细小的血管被外力打击破裂、所产生淤血凝结在一起导致的皮肤变色。
场景重合了,跨越25年的黑暗,再度苏醒过来的野兽,面对着让自己感觉到恐怖的来源,亮出被遗忘已久的獠牙。
“住手……!停下来!”
刀光挥舞中,鲜血飞溅。
有人倒下,有人哀鸣。
独居的T老人手中的望远镜已经跌落到一边。他惊慌的摇动轮椅,尽可能快的赶到客厅的电话座机前,抓起话筒直接播打了110:“喂喂,警局吗?快来人啊,这里发生了杀人命案!!”
时光倒流25年,尚且未成年的孩子泪流满面,用一把铲子奋力挖着泥土,直到最后形成一个长形的深坑。
“……原谅我……”
一下、一下……少年很快就挖好了坑。
“请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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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研究室内正陷入一片忙碌的紧张气氛之中。
“冈部,紧急出动!赶紧把车开过来,目的地是府中市甲州街道。曾我,联系当地警署立刻出发去滨田葵的公寓!”MAKI急速的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隶属第九的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府中……?
三好已经震惊的麻木的大脑中依稀转过对这个地名熟悉的印象。
“刚!等等!”三好冲上前去,一把拉住MAKI的手臂。“等等!你要做什么!?你要对葵怎样!?刚才的画面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是啊,滨田葵她就是你很想知道的那具蜡化尸体的真凶,25年前用刀刺了自己的亲生父亲17刀,残忍的杀害了自己的生父。”MAKI冷静的评述着。
“可她当时还是孩子啊!”三好紧紧拉住MAKI不放。“25年前,葵她应该差不多只有十岁,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处于对好朋友的关心,三好雪子已经失去了作为法警的平常心。
“然后呢?”MAKI近乎冷酷的反问三好。
“然后?你很清楚的吧?就算葵是那桩案件的真凶,但是她犯罪的时候还是未成年人……那种25年前犯下的罪行,就算现在逮捕她,也无法对她进行刑事诉讼吧?”三好口不择言,下意识将自己最直接的想法倾泻而出。
面对这样的三好,MAKI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这样的笑容,就好像神明俯视一般,没有掺杂丝毫个人的情感,却让三好感到不寒而栗。
“有什么可笑的?”三好下意识停止自己为葵的辩护,反诘着MAKI那冰冷的微笑。
“你明明头脑不错,怎么却没有想象力呢?”MAKI平心静气的话,像皮鞭一样狠狠抽打在三好的精神上。
“你看到了什么?酒精依赖症的父亲,以及小孩子身体上遍布的伤痕……你的那位柔弱的朋友,在持续受到来自父亲的几乎危及生命的暴力的最后,为了保护自身的安全,于是就杀害了威胁到自己的那个存在。这就是25年前所发生的事件的真相。……而现在,她所挑选的那位未来夫婿,也是一位酒精依赖症者。而他们现在正在同居中,你今天应该也亲眼看到她身上的伤痕了吧!”
“难道……”一种可怕的可能性悄然浮现上三好的脑海。
“难道?”MAKI叱责着三好。“为什么你没有考虑到她会再次犯罪的可能性?现在,她又再次处在了与25年前酷似的状态之下。难道你想一直等到她再次犯下杀人罪行吗?如今,她已经不再是儿童了。现在杀人的话,她这一辈子都要在牢房或者精神病院中用拘束器里度过余生了。”
警用联络器突兀的在室内回响起来。
尖锐的告警声仿佛撕裂心灵一样,打破沉默的静寂。
冈部慌忙接起通信器:“第一监视室……是、是……什么?!……”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消息,让冈部惊讶的叫了一声。
冈部放下通信器,看向MAKI:“室长!”
“车子准备好了吗?马上出发。”MAKI下达着全员出发命令。
“不,MAKI室长……刚才是府中警署的报告……”冈部低声汇报着来自当地警署的最新报告。“大约30分钟之前,在滨田葵的公寓,发生了一起杀人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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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扇禁忌的记忆之扉,封锁着无论谁都不愿想起、也不愿被他人所触及的尘封的过去。
而打开尘封往事的任务,就是检视他人记忆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