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之双尸案》猎爱不移

3、第九的立场

　　科学警察研究所法医第九研究室——通称“第九”。
　　在日本，唯一采取MRI调查法进行刑事搜查的机构。所有常规调查方法无法解决的案件，都会被送到这里来进行MRI调查。
　　将死亡的犯人、或是被害者未受损伤的大脑放入MRI扫描中，其生前所见到的一切影像将再现于屏幕上。
　　在这些画面所提供的情报的引导下，调查员往往会得到破案的关键线索。意志不坚定的话，也会被导入歧途，或者陷入自身的沼泽，无法自拔。

　　“哈哈哈哈……”
　　第九的工作间内，冈部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冒出来，大力的拍打着椅子的靠背。
　　“你竟然问MAKI室长‘你为什么要这样为难她’这种话……这就像你去问地球‘你为什么是圆的’一样。对，就像问了这种蠢问题一样，蠢毙了！”
　　“我知道。”青木坚决不回头，只用后背对着冈部，做出一副正在专心致志的进行设备操作的样子。
　　本来心里面就已经很不是滋味了，早知道会被冈部这样嘲笑，青木绝对不会向冈部诉苦。要知道，冈部可是彻头彻尾的室长派。

　　“喂，你和室长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了？”
　　冈部笑过了，继续摆出一副知心姐姐的样子。
　　“青木，迄今为止，只要是MAKI室长投出的球都会乖乖的叼回来的你，怎么会那么反常的竟然对他露出獠牙？”
　　獠牙？青木头上冒出一滴汗。
　　说的我真的好像MAKI豢养的狗一般。难道我一直给人这种印象吗？
　　青木心里嘀咕着，口中却否认冈部那不着边际的猜测。
　　“不，没什么……”
　　确实，青木连MAKI为什么生气都搞不清楚。
　　本来以为在第九里面和MAKI共事时间最久的冈部也许能给点提示，结果却遭到了冈部毫不掩饰的嘲笑。
　　“是因为女人吧？”
　　冈部突如其来的一句，青木的手一抖，屏幕上一片雪花。
　　“果然是女人啊。”冈部毫不反省自己对正加班工作中的青木的骚扰，径自得出结论。
　　“青木，你实在太容易被看穿了。”
　　青木忍无可忍了：“冈部先生，如果你不打算帮忙的话，就请一边呆着去！”
　　“啊，对了，青木……”冈部捏着手指，想起什么的样子对青木说。
　　“绝对不要！要是想吃夜宵，就请你们自己出去买。”青木没等冈部说完，就拒绝了他的任何可能要出口的要求。

　　自从加入第九以来，作为最后加入的成员，青木一直被其他人指使着跑腿买东西。
　　这也没什么，毕竟是办公室论资排辈文化的一种。
　　而且，能加入第九的、全部都是CAREER。
　　所谓CAREER，指的就是通过国家公务员甲等考试，并得到警政署录取的高层官僚。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职业组。这些人大学毕业后立即成为警部补，继续经过研修与警政署勤务的磨练，大约二年三个月的时间就可以晋升警视。
　　全日本的警察总数约为二十二万人，其中CAREER不到五百人。
　　东大毕业、并通过这个考试的青木也是所谓的CAREER，他的职衔是“警部”。
　　警部，如果在其他警察署里，起码也是课长；是较小的署的话，就相当于署长，手下自然有相应编制的巡查警员，不用自己去做类似跑腿之类的杂务的事情。上级指派下级干一些打杂的庶务，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可是在第九，“警部”是最低的职衔。冈部是“警视”，MAKI是“警视正”，曾我或其他人也差不多都是“警视”或“警部”。

　　虽然平日并不介意被前辈们指使着做跑腿，但是今天青木却坚定的拒绝了。
　　本来就工作多多，又因为MAKI室长的命令，只能利用工作之外的私人时间来完成那项搜查，需要修复的数据像雪片一样繁多而且没有头绪，青木只觉的压力各种山大。
　　偏偏今天，出外勤的冈部却提前完成自己的工作，还有空闲精力跑来多方骚扰青木，导致青木的工作效率十分低下。
　　要知道，第九的所谓私人时间其实非常短暂，而工作时间却总是在延长。
　　相对于只有个位数的成员数目来说，第九要负责整个东京片区的超常规案件的调查工作，工作量实在是太大了。
　　“这是MAKI室长送来的‘慰问品’，并且附送一个‘警告’。”冈部完全无视青木恼羞成怒的样子，拿出一个资料袋放在青木面前的工作台上。
　　“好像是将冷冻脑部案件中，成功实现画面再现时采取的程序数据。室长说，这个可以作为此次事件的参考。”冈部对自己拿来的东西加以说明。

　　2061年，在日本东部发生一起“大学生连续遇害事件”。在侦破这一案件的过程中，第九运用技术手段，重现了被认为是不可能再现的、被冷冻了五年的遇害者的脑部记忆影像，揭开这一长达五年、悲惨的连续杀人事件的真正起因。
　　这个案件轰动了全日本，第九也因此受到了各方面的广泛关注。
　　在这个案件中，第九在对受害人那被冷冻五年的大脑进行映像处理时，集中优秀人才开发出来一个功能强大的大脑数据修复程式。
　　这个功能强大的修复程式，突破了以往MRI调查中、被处理的脑部受体需在死亡后48小时内取出这一硬性时间限制。
　　只要大脑保持完好，理论上即使是多年前死亡的受害者，他们濒死前所看到的东西也是可以成功再现的。
　　目前所测试成功的载体，其能搜索到的记忆映像保持极限时间是五年。
　　如果这次能运用这个修复程式，能够成功再现沼泽蜡尸的记忆映像的话，那么这一纪录将会突破到25年载体吧。
　　或许会创造新的纪录。
　　MAKI虽然对青木下达了严厉的命令，但是也提供给他可以帮助完成工作的强大工具。

　　“……同时，室长他给了你一个‘警告’——‘就算是成功的再现了脑部影像，知道了犯人是谁的话，如果已经过了时效，就不要再追查下去了。’……也就是说，室长要求你‘要是你到现在还没有把你所看见的告诉别人，那么我要请求你继续保持沉默。’……说这样的话，好像MAKI室长对你可以再现蜡化尸体的脑部记忆是很有信心的。”
　　冈部忠实的传达着室长的原话，并俏皮的引用了一句哈姆雷特的台词。
　　“……事实上，他也是很想进行调查的，但是他决不能任性的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安排案件的优先顺序。所以，也请你考虑一下室长的立场。”
　　冈部委婉的指出青木在面对这一案件中失去了平常心所表现出来的过失。

　　室长的立场啊……
　　的确，所处的位置不同，看同一样东西的角度也不会相同。
　　这么浅显的道理，青木不是不知道。
　　但是在这个案件中，青木明知故犯，一再的触犯了MAKI室长的界限。而这样做的理由，却不是可以那么光明正大的说出口的。
　　MAKI是天才，是第九的灵魂，是那种令人莫可奈何、所向披靡、望洋兴叹的异类。
　　从入职开始，作为新人的青木就一直受到MAKI 的大力支持和指导，直到他能独挡一面。
　　如果仅仅是伸手亦无法触及的遥远存在的话——那么远的距离，一般人连脚丫子都懒得伸了——但是，只要进入第九，MAKI就在那里。
　　然而，那就像钢铁一样强硬的领导者，在上次那个事件中，却意外的展露出柔软的脆弱的一面。
　　从那个事件开始，青木突然发现了MAKI存在的另一面。
　　从哪里开始是天才？
　　哪里开始不是天才？
　　从哪里开始是真实？
　　从哪里开始是谎言？
　　在MAKI沉默的眼眸中，青木得到极为明确的告知——那是不被容许的提问。
　　而“铃木”，这个在MAKI和三好雪子的记忆中划出深深刻痕的男人，资料保密级别被列为第四级别，他的大脑中保存着所有问题的答案。

　　正如冈部所说的，青木脑筋好、智商高，能够知道大家都不知道的事，发现大家都没发现的事，并且一旦有疑问，不解决就无法安心。
　　冈部送来的“慰问品”中，除了那个数据修复程式，还包括一些的照片。
　　根据尸检结果，这具蜡化尸体是附近居民的可能性相当高。因此，当地驻警走访了案件发生地临近社区，进行人口排查，并收集了大量的照片作为案件背景环境资料，包括当地的历史演进过程、地理环境、人文活动等等。
　　在发现蜡化尸体的沼泽附近，包括发现尸体的那片沼泽地在内，那块土地以前曾是公共住宅区。每年，当地的居民都会聚集在一起举行夏日庆典，并且留下大量合影纪念资料。在每年的聚会照片中，纪录了那些年年都齐聚一堂的熟面孔。直到5年前，由于建筑物老化被全部拆除，因而四处分散的住宅区居民们还留下了最后一张合照。
　　冈部奉命送来的照片，就是晓住宅区的夏日庆典的集体照，囊括了2031-2038年间历年的居民集体照。
　　MAKI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举动。
　　那么，也就是说，在这些照片中，MAKI已经圈出了重点调查目标。
　　青木认真的研究着时间标注为“2037.9.1晓住宅区夏日庆典”的合影照片。

　　这张照片忠实的记录着20多年前，在晓住宅区举办的热热闹闹的夏日祭中，大家开心的笑脸。人们穿着当时的服装，抱着孩子，挽着家人，冲着镜头露出笑脸，把这一瞬间化为永恒的记忆。
　　青木的目光落在照片中站在人群后方的一家人身上。
　　这是经常出现在晓住宅区夏日庆典合影中的一家人，应该就是该社区的常住户。家庭角色齐备，有着丈夫、妻子、女儿、儿子。在那些合影照片中，有着丈夫抱着女儿，妻子站在一边微笑，穿着长袖T恤的儿子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上去就是和谐的一家人共同参加庆典的身影。
　　他们每年都一起参加拍照。但是，2035年之后，母亲的身影就消失在夏日祭的合影照片上。而2037年以后的照片中，作为父亲的这个男人也再没有出现。
　　那么，他去了哪里？
　　不可能是调职或是迁走。在2038年的夏日祭照片中，他的一双儿女们还出现在合影中。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角色的男人，他的体貌特征和那具蜡化尸体吻合度相当高。
　　这个男人——就是那个被掩埋多年的蜡化尸体案的受害者。
　　青木对此确信无疑。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就是说，即使假定在拍摄这张照片后不久，这个男人就遇害了……那么在今年的9月1日之前，这个案子都是绝对没有超过有效追溯时效的。
　　这种情形下，必须要调查清楚2037年晓住宅区居民名单，以及这一年及之后的这一地区的失踪人员名单。
　　名字、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究竟是谁？你的家人呢？25前突然失去父亲的那些孩子们呢？为什么被杀？凶手是谁？是谁用如此惨无人道的手段杀害了你？
　　青木全神投注在资料搜索工作中。

　　“青木的可怕之处在于……明明给他扔出了球，但因为太过热衷于寻找，偶尔也会刨出真正的人骨。就算那是他的饲主杀人之后为了湮没证据而埋下的尸骨，也是一样。”
　　在MAKI的个人办公室内，MAKI和冈部正在谈话。
　　冈部是来向MAKI汇报资料移交的情况。虽然他刚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可以拥有一个难得的短期休假。
　　可是，作为第九的资深“王老五”，同事即朋友这种状况普遍存在。即使休假，除了在家睡觉之外也无处可去的无聊人类是到处都有。
　　这种状况下，也难怪他会选择在第九内部到处晃悠。
　　虽然对于这次的蜡化尸体案件有着不同的意见，但是MAKI还是扔出了手中的线球，而青木他果然高高兴兴的追上去了。
　　要是照青木那样努力的话，或许真能意外的查明这个案件的真相。
　　“……？MAKI室长？”
　　冈部不理解MAKI的意思。
　　这是对青木的夸奖吧？
　　是夸奖吧？
　　MAKI的手边放着张旧照片。那是一张关于晓住宅区夏日庆典的纪念照。
　　青木脑筋好、智商高。进入第九之后很快融入工作氛围，大家都很器重他。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努力必然会有结果，但结果未必符合预期。
　　身为第九的搜查官，每天都在窥探他人的大脑，侵害他人私生活和秘密。在这种搜查中，每天都被自身的伦理观、罪犯大脑的恐怖残酷的景象所包围。
　　知道大家都不知道的事，发现大家都没发现的事。这种成就某事的心境，彷若变成某人的感觉，让人不知不觉间变得傲慢，或者疯狂。
　　在不断解决连番出现的困难问题之际——不，是将连番出现的困难问题尽数解决以后——徒留予个人的、是无限的空虚。
　　为什么其他家伙不用做这种事也过得很快乐？即使没有提出答案，或者甚至没有感到疑问，他们都过得很幸福？
　　这种情况下，解答根本没有深刻的意义。
　　就算暧昧，含糊不清，模模糊糊，这样也无所谓，这样反而比较好。
　　想要决定性地改变情况这种行为，是超越平凡、真正的被拣选者们的职责，绝对不是普通人的任务。
　　“这其中，也有不被挖掘出来，永远留在地下反而会更好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