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锦绣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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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阊门里，有一家绣铺，主持这间店门的是一个银发老奶奶，她虽老了，手却比年轻人灵巧得多，为人干净爽利，一双眼睛雪亮雪亮。老奶奶只一个女儿在膝下，有时也绣一两件东西，但多半是做走脚采办的活计，只因为她娘是个瘸子。
姑娘在外时候多了，便有一干帮闲的看上了她，时时言语调戏，那姑娘腼腆，回家来只躲在一边饮泣，老奶奶瞧见了，便问她是怎么了？姑娘据实以告，老奶奶默然不语，一会儿，小声叹道：“你长着一张小姐的脸，却生了一个丫头的命。”
因为这家绣铺出的东西花样不俗，品格极高，富家大户常常来此，有时候那些家奴偷奸耍滑，摆起半个主子的架子，叫姑娘亲自送上门去。那天又遇到这样的情况，姑娘带着绣品一路走着，半路上撞着了顾二爷。你说这个顾二爷是谁？他便是逛遍了花船，吃尽了花酒，走惯了花丛的丝庄老板的小儿子，见着姑娘，岂有不生邪念的道理？
顾二爷把手一伸，拦住她的去路，笑嘻嘻地走上来，问道：“你去哪里啊？手上拿的是什么？”姑娘先头一愣，继而一惊，慌慌张张要绕过他。顾二爷歪嘴一哂：“哟，不理爷。”他身后的小厮也跟着起哄，“在外面野惯了的小娘，也要装大小姐吗？还不快回我们爷的话！”
姑娘见无路可走，只得硬着头皮道：“去张员外家送东西。”说罢，抬脚就跑。顾二爷一看，嘿嘿一笑，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姑娘，张臂抱在怀里，涎着脸，“唉唉唉，先别急着走啊，陪爷去喝一杯，再走不迟啊！”说着，不顾姑娘的挣扎叫喊，直直把她拖起来。可巧那头一个骑着五花马的少年走来，见着这样为非作歹的恶事，拨马便走，上去就是一鞭子，直抽到顾二爷额头开花，顾二爷的小厮不要命地来拉扯姑娘，也被少年一鞭子抽得满脸是血，捂着哇哇大叫。
那少年在马上闲闲一笑，指着主仆二人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妇女，我今天就好好教训教训你们这群没王法的畜生！”顾二爷歪在地上，呲牙咧嘴，骂道：“你是哪来的野小子，敢打爷！看爷不叫人掀了你家屋顶！”少年气定神闲地点点头，“嘴倒是很硬，冲你这点，我便告诉你，我是当朝武威大将军和金城公主之子，裴钟！你若是不服气，尽管带人来掀我家屋顶！”
话音未落，顾二爷整个人瞬间成了哑巴，那小厮也大气不敢出，站在一边惊魂未定的姑娘此刻怔忪极了——今日果然得遇贵人！
裴钟看看三个人，翻身下马，朝姑娘一礼，道：“姐姐受惊了。”姑娘还礼不迭，一时忘记手上还拿着绣品，那一包东西滚落在地上，包袱散开，露出璀璨辉煌。
“你是绣娘？”裴钟问道。这些斑斓的绣品即使是他，也不曾多见，那样栩栩如生，蝴蝶，蜻蜓，蚱蜢，花鸟，山水，白猫，百子图……啊，最妙是那幅百子图，个个童子神态逼真，或颦或喜，或博弈抚琴，或玩耍谈天，形态各异，简直和活生生的别无二致。
姑娘摇头，“妾不是，这是妾的娘亲绣的。”语调软软的，喉音甜甜的，像是小黄鹂在笑。裴钟细看她眉眼，便觉心湖柔波顿起，那样弯弯细细的秀眉，像是墨色的丝线绣出的初春的柳条，细腻光润的额头下，一双猫儿眼，却没有猫儿那般狡黠，当她说话时，玫瑰似的嘴唇中露出一两颗白瓷一样的牙齿，脆脆的，一碰。
“姐姐要去哪里？在下送姐姐一程吧？”裴钟不禁笑道。
“不敢劳动官人，妾自去便可，今日多亏官人出手相救，妾感激不尽。”姑娘微微一福，捡起包袱，拍拍上面的灰尘，慢慢走开了。
裴钟不甘心，悄悄跟在她身后，只见她走进一道大门，没一会儿便出了来，脸上红红的，眼角隐隐有泪光，门口一个大腹便便的管家□□着摸她一把，心满意足地阖上大门。裴钟看时，心中怒火无端升起。
姑娘凭着一双小脚，慢慢走回去，裴钟远远跟在后头，想：一个绣娘的女儿裹足，到真有些不匹配，可对于她来说却是那么完美，牙黄的裙衫在她身上一穿，直教人形容出一个词来——秀色可餐。
一直到天色擦黑，姑娘才到家门，老奶奶赶出来，絮絮和姑娘说了什么，姑娘点点头，和她娘一起走进去了。少年在马上看着那个跛脚老太婆，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却不知那老奶奶早已看见了他，对女儿说的话便是：“明日起你也不用出去露面了，安心在家里绣绣东西，准备准备自己的嫁衣吧！”
自此，裴钟再也没见过姑娘，他在姑苏不过半月，是同友人来此游冶，不日便要返京，前一晚按不下内心惆怅，偷偷跑来看望，只见小小绣铺里，灯火全无。裴钟暗暗自嘲，人家母女恐怕早就歇下了，只有自己这个单相思，还像个傻子似的特意跑来。
半年时光弹指而过，姑娘的嫁衣也已经绣成，老奶奶就这么一个独生的女儿，自然要好好准备，花了不少的银钱预备了不少嫁妆。姑娘很好奇，从未见过有人上门提亲，更未听娘提起过幼时订过娃娃亲，娘是怎么了？难道白准备这些东西放坏了不成？于是，姑娘忍不住问她娘：“娘，你给女儿做这些干什么？又没有人来提！”老奶奶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淡淡笑道：“现在没有以后会有，趁着娘还在，给你预备好了，不是放心吗？”姑娘听她娘说这话，心里一酸，道：“娘，我要陪着你，哪儿也不去！”她娘摸摸她的头发，“乖囡，娘也舍不得你，你放心，你去哪里，娘就跟到哪里！”姑娘看着老奶奶，又看看床上摆着的嫁衣，如水月华，流泻在软软的锦缎上，清风徐徐吹拂，彩凤啊，双飞蝶啊，牡丹花啊，如意宝葫芦啊，一件又一件，就都慢慢地活过来了！
“娘，娘，这真是你绣的吗？”姑娘惊讶地张大嘴巴，指着嫁衣叫道。
“嗯，是啊，娘亲自绣的，”老奶奶点点头，“我宝贝女儿的嫁衣，当然是娘亲自绣的咯！”
“它们竟然会动！”
“傻孩子，它们都是活的啊，为什么不会动呢？”老奶奶慈爱地笑着。
第二天天蒙蒙亮，老奶奶就起身了，拾掇好简陋的房子，这才叫醒女儿。姑娘梳洗完毕，走出院子时，一下就笑了，“娘，你快看，前几天才种的凤仙，今日就开花了！我可以用它来染指甲了！”老奶奶捏了捏手里红色绿色的布，没做声。母女两人用完早饭，姑娘就去院子里摘了花，和着明矾捣碎了，包在指甲上，美美地看来看去。正看着，外面好一阵热闹，姑娘扒着窗子往外瞧，就见八个家奴一样的人，穿着一水黑色衣服，齐齐整整，为首还有一个带着瓦楞帽的八字胡，正笑着和她娘说话。姑娘好奇，一歪脑袋，又看见八字胡身边一个梳着油光头发，簪着红绒花的半百妇人，眉毛描得像假的一样，这妇人嘴皮子一开一合，手帕子甩得到处乱飞。
因为距离远，姑娘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只看见那八个小厮把一只只大红漆盒从肩上卸下来，她娘伸手想要拦住，八字胡笑着用手臂一挡，又说了句什么。姑娘看得无趣，目光又回到自己的手指甲上去，笑着染好后艳艳的红色，越发开心。
过了不知多久，老奶奶进来了，脸色沉沉的，姑娘知道，娘心里有事。
“娘，怎么了？”
老奶奶叹一口气。
“娘，到底怎么了呢！”
“乖囡，有人家要娶你做小。”老奶奶抬头看着跪在床上的女儿，慢慢说道。
姑娘怔怔的，眨着眼睛看着她娘，老奶奶摸摸她的脸，“你看，人家官大业大，还没有得到我同意，就这样送来定亲礼了！”
姑娘这才明白了一些，“娘，刚才那些人是来提亲的么？”
“你也看见啦？”她娘苦笑一声，“那算哪门子提亲？简直是抢亲啊！”
“咱们不答应他，他们还真有那么大的胆子吗？”姑娘突然粲齿一笑，好像得了什么大好的法子。老奶奶摇摇头，“傻妮子，你以为来的人是哪家的？他们是皇亲国戚，你觉得呢？”
姑娘又被弄晕了，拉着她娘的手，道：“这是什么话？咱们小家小户，怎么会有皇亲国戚来提亲？”老奶奶哀哀一叹，“都怨我，总是叫你抛头露面，外面那些小爷叔和你动手动脚……哎！人家说了，半年前，你在剪刀弄遇人调戏，辛亏他家大公子出手搭救，这回来咱们家讨你，也算是你报恩吧！”
剪刀弄，遭人调戏，哎呀呀，姑娘左思右想，终于记起来了！可不是那个骑着五花马的大官人吗？他说什么来着？什么将军和公主的儿子！想到这儿，姑娘沉默了。
老奶奶也不说话，母女枯坐，直到日上三竿，老奶奶的眉头还紧紧揪着，姑娘和她娘相依为命这么久了，自然知道这次真的遇到大事了！她看着娘瘦瘦的脊背，眼角渐渐渗出了泪光，都是自己不好，害得娘为难！可是，谁愿意去做人家小老婆呢？隔壁卖桂花糕的吴家，把女儿给了张员外做妾，每次回娘家就呜呜哭个不停，诉说大妇如何苛责，种种苦楚，姑娘是看在眼里的，而且姑娘也是明白的，那个官人的地位要比张员外高出不知多少，怎么会不是妻妾成群呢？
院子里，红色的漆盒静静地在阳光下发出耀目的光，姑娘走出屋子，远远避开它们，就像避开一群野兽。
“娘，”姑娘叫道，“他们还会来吗？”
“怎么不来？他们明天就要来的，问你的名字和八字，依着他们的意思是越快越好，他家的少主人等不及了！”
“娘，咱们跑吧，就今天，咱们离开这里！”
她娘听了这话，放下手里的锅铲，顿了顿，目光一直看着女儿。不知过了多久，老奶奶点了点头，“好，咱们走！”
小马车跑得不快，剔剔挞挞，姑娘的脾气很好，但现在也不由地生气了，“快一点，快一点！天都快黑了，到时候怎么赶路啊！”
车帘外的马夫挥着鞭子，回头答道：“姑娘急也没用，这匹马走了这么久，现在还能跑已算不错了，再说了，这个时候出了城，到哪里住店呢？还不如在城门口住一晚上，明早再赶路。”
姑娘知道马夫好心，但是情况并不允许她们耽搁，只有出了城门，才有可能躲过这一劫，可她又不知如何回驳马夫的言辞，故而迟迟不发声。老奶奶拿眼看看女儿，又低下头来缝着手里的东西，乱糟糟一团，隐隐可见是一个兽头。
“娘，你现在就别绣了，马车里不稳当，小心扎着手。”姑娘慢慢说着，双眉却还是紧紧蹙在一起。
“你别管我，”老奶□□也不抬，只是绣着，“赶到城外固然好，若不能呢？”姑娘惊讶地看着她娘，“娘，这时候了，你只想着绣啊绣的，我们不出城难不成等死么！”老奶奶抬头看一眼女儿，手下依旧飞针走线，方才不见轮廓的东西已经初见雏形——那是一只毛蓬蓬的布狼！
马车摇摇晃晃，越走越慢，在银亮的月色中拖出一道孤清的黑影，清风吹入帘幕，那头已经缝好的灰色畜生在老奶奶手中仿佛微微动了一下。
“乖囡，把它扔出去！”老奶奶把布狼交给女儿，简短的吩咐道，与此同时，手中另外半个狼头已经成形。姑娘已经有些迷茫了，按照老奶奶吩咐的话，把布狼向车外一扔，月色流淌，那个小小的东西瞬间长大……
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马铎泠泠，急急向他们靠近，老奶奶手下的动作在听到声音的一刹那更加迅速了，“把这两个也扔出去！快！”
姑娘慌忙捡起两只已经完成的布狼，朝外一丢，却在不经意的一瞥间，惊出身冷汗——那个最先被扔出的布狼不见了，冰冷的银辉中，一双幽绿，点点闪动，竟然有一匹壮硕的灰狼在不远处来回走动，而那两个后扔下去的布狼，身上的皮毛渐渐出现，尖牙厉爪，活生生地站立起来，摇头转颈之间，竟又长大了几许。
“嗷呜——”一声凄厉的嗥叫，接着便是兵刃相接的碰撞声，姑娘已完全吓傻了。待她稍稍回神，老奶奶已经做好了五只布狼，姑娘急忙抢过来，狠狠抛出去。
此刻马夫也被吓得不轻，“后面怎么了，有人追来了么？”
“好好驾你的车！”老奶奶难得严厉起声音。
“马累死了，真的不能再跑了！”马夫大声叫着。
“你想被狼吃了么？”老奶奶不疾不徐地说着，“你回头看看，你还能停下来吗？”
不远处嘈杂声愈来愈响，马夫的鞭子越挥越快，啪一声，鞭子打在树枝上，断了，拉车的马脚下一扭，再也走不了一步。
“别怕，有娘在。”老奶奶握住了女儿的手，眼睛里有淡淡的湿润。
“娘，我……”姑娘语不成句，却在下一刻，听见一声声怪叫，车外飘来一阵焦臭味儿，姑娘似乎明白了什么，刚想说话，却听马夫大喊：“快出来，快逃，这些人是来抓你们的！”
下一刻，车帘一动，被人完全揭开，帘外火光冲天，映得姑娘面色如死灰，车外一众甲士环绕翩翩公子，缓袍轻带，隽然如玉，他一手提剑，一手伸向姑娘，淡淡道：“下来吧！”姑娘闭目，却被他一下握紧手腕，痛感骤起，“下车！”他慢慢说道。
“好，”姑娘缓缓抬眸，眸如星子，“带上我娘！”
“你敢和我裴某人谈条件？”
“裴公子就是要抢人，也要抢得能堵住外人的嘴，不是吗？”姑娘看着裴钟，内心却在想，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能言？
“好，依你！”裴钟点点头，拉起姑娘的手，把她带下车，后面两个侍卫搀着老奶奶，也下了车。车外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儿，夹杂着焦尸的气味儿，姑娘掩唇，眉头紧蹙，裴钟一揽她的肩膀，半笑不笑道：“这些畜生无端攻击我的侍卫，被我杀个干净！你说说，我和你的缘分是不是曲折离奇呢？”
姑娘看他一眼，不说话，裴钟也就不再说话了。
到了不知何处的一所宅院，裴钟先下了马，姑娘呆呆坐在车里，直到外面有几个婢女的声音脆脆响起，“请夫人下车吧。”姑娘木然，良久，慢慢下了车，由她们带着去到一个屋子里，里面水汽蒸腾，馥郁之气充塞鼻端，云雾里走出两个老妇，轻手轻脚褪去姑娘的衣衫，姑娘抖了一下，一个老妇轻声道：“夫人莫惊，老媳妇替你沐浴。”
流水声续续断断，断断续续，仿佛一切都是梦幻，梦幻中，姑娘薄施粉黛，锦罗羽衣，翩然进入重帘深垂之间，酥骨的香气袅袅而起，玲珑珠翠铮铮琮琮。霎时间，天地起了一层薄雾，薄雾中走来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子，俊眉斜飞，高大颀长，一直走到姑娘面前，定定望著她。
“你是……”
“我是裴钟。”男子悠然笑道。
姑娘恍若一梦方醒，转身就走，却被脚下帘幕缠住，跌进男子孔武有力的胸膛，“别跑。”裴钟在她耳边轻柔地笑着。姑娘缩紧脖子，猫儿眼中流出一道泪水，裴钟只是笑笑，却在泪水沾湿他前襟的一刻，横抱起她轻盈的身体，大步跨向床边。
疼痛，说不清是身体还是心里，那种新婚之夜的娇羞和期待，姑娘是再也不可能体会得到了，她咬着牙，忍住脱口欲出的痛呼，在泪光朦胧间，仿佛又见那条躺着灰狼尸体的路上，一片混乱，那些死去的畜生没流一滴血，却散了一地绵绵的布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锦绣怨（上）
